第70章 空有當年舊煙月

突然有一天,小枝走來將一面灑金狐毛披風蓋在我肩頭,小聲問道:「娘子,你怎麼哭了呢?」

我渾渾噩噩地伸手拂過眼下,一片濡溼,對啊,我怎麼哭了呢?

我只是看著花而已,腦中空空落落什麼都沒想,我在哭什麼呢?

小枝問我:「娘子是不是想小公主了?」

我不知道,抬起沾了淚痕的眼,迷迷濛濛地望著她。

小枝不安地又叫了我一聲:「娘子?近來你總是無緣無故流淚發呆,你……還好嗎?」

我咬了咬嘴唇,突然又湧出淚來。

白日里剛掉了金豆子,一至傍晚,李斯焱就帶著小禾曦風風火火地趕來了,正好是禾曦該睡覺的時候,小姑娘不停地打哈欠,那張與我相似的小嘴巴開開合合,像是某種神秘的催眠。

我不熟練地將她抱在懷裡,側臉輕輕貼在她的襁褓上,目光發直,神色怔忡。

李斯焱隱隱覺得不對,攬住我的肩頭,皺起眉,擔憂地注視著我道:「纓纓,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抱著她的時候,我突然感覺我是天底下最糟糕的母親。

她一出生,我就慌忙躲回了自己的孃家,沒有餵過她一口奶,也沒有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過。

更可怕的是,我不確定我愛不愛她,她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呢?一份枷鎖般的責任?還是一個帶來歡樂的小棉襖?

我做不到像其他偉大無私的母親一樣,無條件地疼愛自己的孩子,把她和他父親剝離開來看待。

這些我都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

我突然又想哭了,咬著嘴唇將女兒的襁褓塞回給了他,抓起披風,狠狠包裹住了自己,在李斯焱焦急的喊聲裡衝回了屋中。

咔嚓一聲落了鎖,我咬住袖子,眼淚簌簌而落,如一場夏末的急雨。

他在門外心急如焚,軟硬兼施地讓我將門開啟,我卻本能地逃避,用力拖過沉重的箱籠攔在門口,任他如何哄勸,都自當耳旁風,只是一遍遍地讓他走。

女兒感受到了異樣,在他懷裡不安地哭泣,嚶嚶的哭聲落在我耳裡,魔音貫耳一樣令人絕望。

嬸子聽聞此事,立刻跑來看我。

我聽見她的喊聲,又把箱子一件一件地拉走,開啟門,把腦袋深深埋入了她懷中。

再抬起頭時,我滿面淚痕,眼睛腫得像發泡久了的核桃,披風皺皺巴巴,髮絲散亂。

小枝與淑淑驚痛地捂住嘴。

數丈之外,李斯焱抱著女兒,站在院門處老樹的陰影裡,眼中盈滿茫然與哀慼之色,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是我這段迷濛時日中最清晰的記憶。

好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在門口呆立了很久,直到我回到了屋裡,他才挪動僵硬的步子,如一具行屍走肉般抱著禾曦回了宮。

第二天,三名面生的太醫敲響了沈家的大門。

隔著一堵矮牆,我聽見嬸子在低聲對他們道:「……已有……大約一旬了吧,說話聊天時都是好的,偶爾還笑笑,但是一個人待著時會無緣無故地哭,還會忘記掉之前做過的事……」

「昨日陛下來瞧過的……說是突然就發作了……小公主被嚇得大哭……」

我靠著牆壁,略感不忿:他們憑什麼說我生病了?我現在在家中平平靜靜地生活,雖然有點鬱鬱寡歡,但比在宮裡懷著孕的時候好多了。

說我忘記之前做過的事,更是無稽之談,我何時忘過?定是皇帝想把我騙回去的招數。

太醫進門來了,我打起精神應付,說說笑笑,一如往常。

臉上在笑,可心裡卻掏出了一個空空的大洞,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只是憑著本能在敷衍他們。

他們把了脈,看不出我有什麼病症,又問了我一些日常的問題,我一一應答。

「娘娘應無什麼大礙,」我聽見範太醫對嬸子道:「只是我們行醫之人望聞問切,僅僅能斷出肉身上的病症罷了,心病著實無能為力。」

嬸子愣了一瞬:「那怎麼辦?」

「靜觀其變,莫要刺激了她。」範太醫道:「娘娘是個倔強人,萬不能和她擰著來。」

*

範太醫是站在內苑杏林巔峰的男人,專業技術與情商水平交相輝映,提供的解決方案也非常管用,一言以蔽之:不和我擰著來。

嬸子絕對是個遵循醫囑的聽話家屬,自此之後,再也沒勸我去瞧閨女了,反而勸我多出去散心,找個道觀上個香,踏個青什麼的,如今春暖花開,長安正是好時節。

我卻沒有興趣,依然呆呆地留在我的院子裡,不做什麼,就是來來回回地數院子裡的迎春花,看著它從零星幾朵一直開到荼靡。

期間李斯焱也會來看我,但極少會帶禾曦來。

範太醫說了,我如今情緒不穩,最好不要在小公主哭鬧的時候把她抱來見我,因為小孩子的哭聲容易牽動母親的焦慮,惡化母親的心情。

李斯焱謹遵醫囑,特意只挑禾曦睡飽,且輕鬆愉悅的時候來抱給我瞧。

所以我每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都笑呵呵地張手求抱,給足了我這個親媽的面子。

女兒長開之後,小臉蛋兒像個粉糰子一樣玉雪可愛,嘴巴臉型像我,眉眼像她爹,頭髮毛茸茸的,往後應該會長成一個綠鬢如雲的大美人。

不過,長相雖然可愛,性子嘛……性子目前還看不太出來,但據宮人們透露,她隱隱有一點老李家缺德基因遺傳的苗頭,乖巧的時候很討喜,哄得親戚朋友都眉開眼笑,不開心的時候極為霸道,哭聲剛猛,小手掄人賊疼。

——我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我一直是乖小孩典範,但凡小時候作妖,多挨幾頓毒打,後來性格也不可能那麼犟。

意識到閨女很可能繼承了他的缺德精神後,她爹膨脹得不行,逢人就炫耀:閨女性子像他,以後做個悍婦,不吃虧。

說來比較詭異,在李斯焱這兒,悍婦是個具有極大讚美意義的褒義詞。

他對我道:「乳名叫鷂鷂,是希望她如鷂子一樣兇猛靈巧,開開心心替她母親抓老鼠。」

前半句我聽明白了,後半句總覺得哪裡不大對。

今天外頭下雨,春雷滾滾,天昏昏沉沉的,禾曦在宮裡面睡大覺,她爹獨自一人來看我。

隨著人一起捎帶來了不少東西,燕窩人參之類的補物,換季的布料,罕見的古蹟孤本,地方官員新給他孝敬來的文房四寶……即使放我出了宮,李斯焱也依舊努力在物質方面包養我。

他這次來,一是來看看我精神狀態如何,二是問我想不想辦封后典。

我都快忘了封后一事了,經他提醒才突然想起來。

他解釋道:「朕雖然已經給你發了封后的旨意,但沒有祭太廟、辦典禮,這些儀式一直拖著,朝中頗有微詞。」

我抓著衣袖,平平靜靜地問道:「你是來捉我回宮的嗎。」

李斯焱一下慌了,徒勞地去牽我的手,急道:「朕並無此意,朕答應過再也不逼迫你,只是問問罷了,你若不想回去,就在家住著,只要順順遂遂就好。」

我機械地笑了笑:「你騙人。」

他一愣。

我道:「你還記得當初你給我與孟敘賜婚嗎?你當時也說放我走,後來呢?」

我早就不相信他說的話了,我只信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今不過是看在我生女艱難的份上偏寵一二,等我今後身子好了,他定會故態復萌。

李斯焱沉默一瞬後,抓著我的手道:「纓纓,朕從前做多了混賬事,都是朕的不對,朕只一門心思地讓你留在朕身邊,沒想過你會不會難過,如今……朕只求你不要總是了無生氣的模樣,不要……不要死。」

我當初分娩時,數次遊走於死亡邊緣,太醫說我沒有一絲求生之慾,失去我的恐懼終究還是壓倒了他的掌控欲。

這才知道,原來以往那些什麼「就算死也要死在朕身邊」都是些違心的狠話,其實他怕極了我撒手人寰。

只是他明白得太遲了,才將我們兩人的關係鬧到了這般田地。

見我神色木然,他不知如何補救,只訥訥地替我揉了腫脹的腿腳,對我道:「朕不求你信朕,但禾曦她確是無辜的,她長得很像你,尤其是生氣的時候,朕每次看見她,都會想起你來,可你嬸子說你不願見朕,每次朕只能偶爾遠遠地看上你幾眼,再回宮去。」

「禾曦已經會爬了,她和你一樣,喜歡抓床帳上的珠子。」

「夠了!」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提醒我是個多不稱職的母親嗎?

我攥緊了衣袖,顫抖著閉上眼,心宛如被一柄利刃割開一樣銳痛。

我指著門口,眼圈發紅,惡狠狠對孩子的父親道:「你走,這裡是我家!我不要看見你!」

李斯焱下意識向我伸出手,神色茫然無措:「纓纓……」

我抓起床頭的銅燈,狠狠向他抽去:「老孃叫你滾!」

作者有話要說:產後抑鬱是很可怕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