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心理諮詢團

於是,第二日,宮裡來了精緻的小馬車,將我的小閨女送來了孟府。

上官蘭驚呆了:「他就把小公主這麼送過來了?不怕遭遇什麼嗎?」

我理所當然:「當然不怕,外頭那麼多侍衛保護著呢,你看屋頂上蹲的,橋底下盤的,不都是他的暗衛嗎?」

暗衛們探出頭向上官蘭行禮。

上官蘭憋了很久,從牙縫裡扯出一句:媽的。

自從前年我遇刺起,李斯焱痛定思痛,開除了一票鹹魚殿前侍衛,開始培養皇家暗衛系統,忙活兩年,初有小成,今天來送禾曦的,就是皇家暗衛班第一期優秀畢業生。

不得不說,李斯焱這個人雖然爛,但策劃力和行動力都非常強悍,想幹的事基本可以幹成,這可能是當皇帝的必要不充分條件。

奶孃把禾曦抱下了馬車,外頭風冷,只在門口寒暄了半刻,就立刻入了我暫住的客院。

一聽公主駕臨,一向極少露面孟老太君也來了,孟敘攙著她入內,她頓了頓沉香木柺杖,仔細瞧了禾曦,不假思索說了一連串吉祥話,但我聽下來,只有最後一句比較真心,「長得和你小時候不太像。」

孟敘找補:「都說女大十八變,沒準長著長著就像娘了呢?」

江御史不小心又嘴賤了一下:「那還是現在的模樣好看點。」

眾人嘰嘰喳喳閒聊,我這個公主親孃靠在一邊,目光沉靜。

嬸子和太醫們緊張地悄悄暗中觀察我,見我神色如常,不見哀慼,看小公主的目光中終於有了一點母親的柔和,紛紛鬆了一口氣。

可見我上次突然的發瘋給他們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惠月輕手輕腳地跨出門檻,我猜她是去回稟李斯焱了。

上官蘭對禾曦愛不釋手,非要讓她喊姨姨,禾曦很給她面子,對她笑出八顆小米牙,附帶奶香味的親親一枚。

我在旁邊加了一句:「你這麼喜歡她,不如讓她認你做乾親?」

禾曦咿咿呀呀揮舞小拳頭。

上官蘭被迷得暈頭轉向,財大氣粗地給她帶上了赤金的大鏈子,認真道:「乾親就算了,她畢竟是公主,可是等她大了,我必要親自教她打馬球投壺。」

*

禾曦年紀小,不過折騰了小半日光景就累了,奶孃們怕她哭起來吵到我,藉口皇帝思念公主,在禾曦開始鬧的前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快速跑路。

我平靜地點頭,一點沒有骨肉分離的痛楚:「去吧,路上小心。」

幾個奶孃簇擁禾曦,喏喏倒退。

這時春寒料峭,天上下起細細的雨來,孟敘下意識地解下外衫想給我披上,被上官蘭勸阻了。

上官蘭嫁人後眼力見兒漸長,一見孟敘如此,立即小聲道:「你小心點,瓜田李下的,若讓皇帝知道了,他倒是沒膽子再折騰纓子,料理你還不是綽綽有餘?」

孟敘笑了笑,沒說話,把外衫掛在手肘上。

他又笑著問我:「娘娘想不想出去散散心?渭水正是水漲的時候,不如讓臣帶娘娘去釣魚?」

我還沒發話,上官蘭先急了,壓低嗓子道:「你瘋了嗎!不怕皇帝弄死你啊!」

孟敘笑眯眯:「為何要弄死我,這事本就是陛下親口允准的。」

上官蘭的下巴緩緩落地。

腦中緩緩浮現出一段旋律。

這個世界太瘋狂,耗子都給貓當伴娘。

*

其實這事不難理解,李斯焱最近做的所有努力,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讓我保持好心情。

我一旦心情不好了,天性和教養不允許我隨意傷害旁人,我只會把刀尖對準自己。

以往他用我的家人威脅我,這個法子看似簡單有用,但卻會把我帶入更深的絕望,現在他醒悟了,有道是不破不立,李斯焱此人性情果決,一旦狠下心來約束自己的佔有慾,那便真的能全然放手不管。

不過,細細想來,這個舉動也有他的私心,雖然嘴上不說,但以他小心眼的那個勁兒,想必是不太希望我總是住在前任未婚夫家中的,只是礙於我的精神狀況,他不敢明著說,所以索性讓我出門遊玩,一舉兩得。

孟敘嘴嚴,絕口不提皇帝如何如何,後來是嬸子不小心說漏過一次,在我養病的時間裡,李斯焱召孟敘進過一次宮,談話態度好得出奇,仔細詢問了我少女時的生活習慣與日常愛好,孟敘提起了我以前喜歡吃酥山,愛串文會,愛去城外遊玩,李斯焱安靜地聽完了,末了沉默許久,說了一句:那你便帶她出去散散心吧。

於是有了這次郊遊。

上官蘭爺爺當太傅時,老皇帝曾賜過他一套別業,這別業位於長安城外的丘陵之中,山水田莊一應俱全,上官老爺子本想七月住過來避暑,卻突然被孫女截了個胡,拿來招待我了。

上官蘭得意洋洋:「終於有名目可以出長安了,纓子,你在這兒想住多久住多久,最好熬死皇帝。」

置身山水之間,只覺心胸開闊暢快,我吹著林間柔和的風,也忍不住笑道:「好呀,等到住膩了,我們就換一個地方。」

孟敘道:「正巧孟家在渭水邊新收了一個別業,陳施不錯,如娘娘不嫌棄,儘可一遊。」

上官蘭奇道:「當真?你家何時添置了新宅?」

孟敘笑得有些賊:「陛下給的。」

看著孟敘畫來示意的簡圖,我心想李斯焱這人可當真能屈能伸,當年恨得能把孟敘打斷腿扔去給鷂子鏟屎,如今有求於他時,又把精神損失費,誤工補償費統統翻倍支付,這別業也不知是從哪個倒霉世家手裡抄來的,屋舍連綿,依山抱水,和孟家平素消費水準極不相符。

既然來了水邊,自然少不了遊湖,上官蘭不知從哪兒拖來一隻狹長的木蘭舟,非拉著我去湖上遛兩圈。

眼角余光中,我看見幾個宮人悄悄進入了蘭舟,檢查了一番後,又垂頭離開了。

我對上官蘭道:「你把宮裡的人也帶入別業了?」

上官蘭理所當然地點頭:「自然,你現在是皇后娘娘,小公主的生母,命可金貴著呢,怎麼可能讓你獨自出行?不過他們也只是跟著保護一二罷了,如無命令,不會貿然打擾。」

我一想也是,如今身份貴重了,確實不便。

被李斯焱盯得久了,對身邊無處不在的隨侍人員多少有點麻木,只要他們不打擾到我,我便當他們不存在好了。

心裡想了這些,臉上依舊沒有波瀾,我提起裙子,一馬當先跨上了蘭舟,招呼他們倆道:「快來吧。」

孟敘點頭答應,忽然不動聲色地往船艙中一瞥,好像發現了什麼一樣。

不過他很快收回了目光,撩衣坐到我身邊,自然而然地扶了扶我的髮簪。

我眨眨眼,疑惑地看著他。

以前他倒是經常替我整理衣物之類,自從我做了皇后之後,他已經有許久沒有對我做過這些親密的舉動了。

「怎麼了?」我小聲問道:「可是皇帝暗地裡威脅了你,你想悄悄告訴我?」

孟敘笑得很促狹,俏皮地挑起一邊眉毛道:「怎麼會?託你的福,皇帝往後可能再也不敢來招惹我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無外乎投鼠忌器耳。

我心中暗歎,早知如此,當初李斯焱對我發瘋時,我就應該爽爽利利地跟他也發一次瘋,看我們倆誰瘋得過誰。

他喜歡我勝過我喜歡他,光憑著這一點,他就必輸無疑。

別看李斯焱嘴上說得狠絕,什麼屠你滿門之類的屁話張嘴就來,其實我真的逃跑的那一年裡,他除了限制一下嬸子小川的人身自由之外,什麼多餘的混蛋事都沒敢做。

唉……

千金難買早知道,古人誠不我欺也。

我並不是那種料事如神,一切盡在掌控的人,許多事我都需要驀然回首一下才弄得明白,無形中為自己增加了許多磨難。

我和孟敘並排坐在船艙外的木椅上,感受著湖上溫柔的風走過肩頭,姿態親密,兩小無猜。

孟敘今日當真是有點反常,替我整理了衣服髮簪後,又非要給我看手相。

我越發疑惑了:「你何時學會了看相呀,半路出家,當真能看得準嗎?」

不信歸不信,我還是把自己的手遞給了他。

孟敘又向我靠了一點,點頭道:「唔……你會活得很長。」

我也湊過去道:「這怎麼瞧呀?看看你的?」

孟敘把他的手給我看,感嘆道:「單看這條生命線,我會比你活得還長。」

我取笑他:「好哇,我說你今日怎麼那麼熱絡,原來是來炫耀自己命長的!」

孟敘笑:「那次去揚州一座野道觀中體察民情,遇上了一個老道君,他說我命長,正緣更是來得晚,少年得意不過一場大夢,等步入不惑之年,才會遇上合適的人。」

「皇帝曾說過,我對你不見得是愛,你與我親厚,並非全然出自男女之情。」孟敘眯著眼回憶起來,以手撐地,整個身子往後靠,微微揚起頭。

從前他從來不會做出這等放鬆享受的姿勢的,孟家規矩多,老太太總是鞭策他維持君子的儀態。

他保持著這個舒坦的姿勢,對我道:「他說的也確實不錯,男女之情是佔有排他,摧城拔寨,烈火燎原,但我們不是這樣。」

「他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我洩氣地癟下嘴……沒錯,我們是兩小無猜,心有靈犀,熟悉帶來了安穩,也讓我們失去了該有的好奇心與激情。

孟敘坦然地笑起來:「他做人雖然混賬了點,看人還是準的。」

我看著他,恍然覺得李斯焱發配他去江南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孟敘的人生實在太壓抑了,壓抑到只能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叛逆一二,只有讓他離開這個環境,他才能明白什麼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或許是因禍得福吧。

作者有話要說:狗皇帝:我綠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