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發瘋一樣不知疲倦,我昏過去,又被他搖醒,如在大海上沉沉浮浮,卻一直也駛不到陸地上。
我這才算是真的知道了話本上所說被弄到下不了榻是什麼意思,這種事……居然當真能做到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只能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被褥間。
始作俑者看起來也有些疲憊,可他的疲憊中夾雜著得償所願的滿足。
男人事後大多神清氣爽,李斯焱也不能免俗,見我被他折騰得厲害,到底還是有些憐惜,於是放柔了聲音,輕輕道:「朕可是弄得太狠了?」
我眼皮子一陣一陣發沉,沒一會兒就昏睡了過去,夢中隱隱聽見了水聲,好像是他在抱著我梳洗,慢條斯理地將我洗成一隻小香球后,又把我包裹在輕軟得像雲一樣的昂貴布料中。
一夜酣沉無夢,我太累了,一睡就睡到了次日黃昏。
醒來時身上清清爽爽,已經套上了新的中衣,李斯焱坐在不遠處一隻几案前,手持表章凝眉思考。
半晌,他提起硃筆,批了一個準字。
無意間抬頭看見我醒來,他一怔,身體比腦子先動,眼巴巴向我走了過來道:「你醒了,餓了嗎?」
下一秒,他自己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的行為有些……賤,上趕著來伺候我一樣,於是輕輕咳嗽一聲,直起腰板道:「朕找回了你的舊衣,看起來還能穿。」
我皺眉,低頭看了眼身上雪白的新衣,覺得這人的腦子彷彿有什麼疾病。
他想表達他現在根本不在乎我嗎?他覺得我會信嗎?
回想起他前兩次都在紓解後,拿出了枕頭墊在我腰下,似乎在期盼與我有個孩子……我越發確定了他仍在奢望著我能回心轉意,只是暫時還不願意承認而已。
見我沒反應,只坐在床頭怔怔出神,李斯焱又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低聲吩咐艙外的內侍去請太醫,備吃食等,內侍領命而去,很快,一套精緻的餐點和滿頭大汗的範太醫一起送到了我床頭。
範太醫欲言又止,我猜他是想說不可縱慾過度……但看皇帝的臉色,他終究是沒敢,只說:「要注意休養生息,切莫再透支身子了。」
李斯焱應該聽懂了,可看他的模樣,他並不打算遵醫囑。
折騰過後,李斯焱拿出了一把細細的金色鎖鏈,並兩隻小小的腳鐐,在我虛弱的抗議聲中,把它們系在我的腳腕間。
他十分滿意自己的傑作,柔聲安慰道:「別怕,習慣了便好。」
見金閃閃的腳鐐將我的腳腕襯托得更加細白可愛,他的喉結滾動,手指輕輕落在我的小腿上。
我狠狠踢了他一腳,嘶啞著嗓子道:「滾,別碰我!」
他知道我乍然被囚,一時無法接受,自覺通情達理道:「好,那朕先去……」
他話音未落,又一隻香球凌空向他飛去:「滾!」
李斯焱在原地陰著臉站了一會兒,隨即哼了一聲,惺惺地走了,我披頭散髮,狀若瘋婦,眼盯著腳鐐,幾乎瞪出血來。
那腳鐐做工精良,內裡還墊了柔軟的襯布,可不知是由什麼材料製成,居然堅如鐵石,我用手扯,用牙咬,用傢俱磨,怎樣都沒辦法解開它。
李斯焱回船艙裡給我送食物,發現了我像倉鼠一樣試著磨開它,神情頓時冷了下來,一夕之間,床艙內所有稍有硬度的金鐵統統消失了,而是換成了有韌性的木料或是絲綿。
宮女們戰戰兢兢張羅著換材料,都是我熟悉的面孔,宿夕惠月,蟬兒虎躍……我抿著嘴坐在榻上,把戴著鐐銬的腳腕往回縮了一些,怕讓她們瞧見我這狼狽不堪,受制於人的模樣。
李斯焱見到了,冷冷地譏嘲道:「何必掩飾?這裡的宮人,長安的官宦,外頭的黎民百姓,哪個不知道你沈纓是朕的女人?除非朕死了,否則你別想再踏出這兒一步。」
我悶聲不響,同樣冷冰冰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撩起腳踝上細細的鏈子,往脖子上繞去。
不遠處的男人勃然變色,額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閃電一樣衝到我面前,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他在怕。
怕我不管不顧地死了對嗎。
他粗暴地把我的手舉過頭頂,狠狠道:「再敢動這個心思,朕現在就當著他們的面把你上了!你試試看。「
宿夕惠月身體不約而同地一抖。
皇帝雷霆之怒,饒是見慣大風大浪的她們也覺得可怕至極。
而我……我絲毫不懼,當著他們的面,發了狠地掙脫李斯焱的桎梏,一巴掌扇在他那張俊俏的臉上。
啪,巴掌聲清脆爽利,被打的男人頭偏向一邊,額髮垂下來遮住了雙眼,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大概能猜到——應該是很生氣的。
我冷冷道:「垃圾。」
宿夕惠月已經嚇呆了。
從前我也莽得很,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巴掌說扇就扇,態度冷漠無情。
李斯焱一寸一寸扭過頭,伸手摸摸被我打過的地方,居然發出了一絲短促的輕笑。
他臉上帶著癲狂猙獰的笑容,對宿夕惠月道:「看好她。」
說罷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沒一會兒,艙門被一腳踢開,一個人影如破布袋一樣被狠狠甩入了艙中,我嚇得抓緊了床被,李斯焱大步走上前來,除下身上的披風罩住了我。
我茫然地從披風中探出頭,目光落在那不省人事的人影上,忽地大叫一聲:「張至?」
這人身上穿的青布衣十分眼熟,不就是當初探微打過補丁的那件?
可是李斯焱抓他來幹什麼!
尚在驚懼之中,李斯焱已經叫來了內侍按住張至的手腳,腰間短刀出鞘,向他手掌扎去。
「不要!」我的吼聲撕心裂肺。
刀尖微斜,紮在他掌邊的地毯上。
李斯焱扔掉匕首,抓住我的下巴冷笑道:「你打朕,罵朕都無所謂,可要是再讓朕知道了你拿鏈子抹脖子,你在洺州,在長安的這些朋友,一個都別想活下來!」
我的淚水幾乎瞬間滾落下來,一口咬在他肩頭,犬牙陷入他緊實的肌肉中,血蜿蜒而下。
他的肩頭傷痕累累,全是我的指痕牙印。
「我恨你!我恨你!」我哭著喊。
「你恨朕吧。」他用力抱著我,喃喃道:「恨也是種情感。」
*
自此之後,他每日都會來這間船艙,我同他鬧,罵他,打他,扔東西砸他,他卻只是任由我鬧,等我沒了力氣再把我按倒在榻上,做他最近最執著的事。
他神色一貫平靜,只有在榻上逞兇鬥狠的時候才會表露出一點情緒:他仍是對我有怨怒的,他一點都不如表面上那般不在乎。
這樣對峙了不知多少日,我不再有心力去對抗他了,他來或走,我都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我以為這樣能讓他感到安心,可沒想到李斯焱居然被我這副死魚模樣氣得不輕,連表面的冷酷都無暇維護了,氣急敗壞道地搖晃著我的肩膀道:「沈纓!你別以為裝成這樣就能倒朕的胃口,朕不吃這套!」
木然地歪在榻上,任他把我的腰肢擺佈成一個塌陷的弧度,再從後面用力捉住我的手……這樣沒有用,我何嘗不知道呢?可我只是累了而已。
這樣的我,怎麼能做出令他滿意的回饋呢?
他似乎意識到了不對,慢慢停下了動作,轉而更加溫柔地舔舐逗弄,好像在試圖喚醒我的熱情,可我不管他如何小意伺候,都如一條死魚一樣毫無反應。
他又漸漸生氣起來,蠻橫地把我抱至床邊,掐著腰撞弄褻玩,刻意地放浪形骸,像是在同我賭氣一樣。
大床搖得嘎吱作響,他的汗水滴在我頸邊,模糊的意識中,他厲聲迫我抬起臉看他,我茫茫然地轉過頭,剛轉至一半,眼前便狠狠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識。
不知多久後,我悠悠轉醒了過來,見李斯焱穿著單衣,長身玉立地站在我面前。
他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墨來。
「醒了?」他道:「過來,把這碗湯喝了。」
我認得這湯,這出自範太醫的獨家秘方,十全大補,滋陰壯陽,尤其專治低血糖。
我緩緩坐起身,被子滑落下來,低頭一瞧,發現身上已經被他套上了一件單薄的中衣,想必是我昏迷後,範太醫已來看過我了。
不過,他應當沒檢查出我有什麼毛病,若真有的話,李斯焱不會如現在這樣淡定,還給我補湯喝。
我看了眼那散發著濃郁藥味的補湯,低頭道:「我不喝。」
他淡淡道:「不想喝?想把自己耗死,留給朕一具屍身?」
我坐在床頭,沒說話。
他平靜而扭曲地一笑:「想得美,沒有朕的同意,閻王也不敢收你。」
說罷,他自己持碗喝了一口,傾身哺入我的口中,清苦的藥味混雜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盡數灌給了我,我嗆得猛烈地咳嗽起來。
他輕輕撫摸我的後背,淡淡道:「你為何總也學不乖?和朕擰著來究竟有何好處?橫豎吃虧的是你罷了。」
「我吃虧,那你呢?」
我艱難地止住了咳嗽,費力地支起身子,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你喜歡我,我卻屢次棄你如敝履,算起來,你我之間,倒是你更加吃虧些。」
將湯碗摔出老遠,我在他越來越森冷的眼神中,寒聲笑道:「抓我,囚我,強迫我,除了這些你還會什麼?活該你生命中重要的人都毫不猶豫地拋棄過你,李斯焱,你就是個只會玩弄權術的混蛋,哪怕我這輩子都要仰人鼻息,你也休想讓我順從你的心意!」
啪,啪,啪,他慢條斯理地鼓起了掌來。
臉色未變,可他眼底的空洞卻越來越明顯。
「你說你不會順從我,可是纓纓,朕有的是辦法讓你聽話,只是不捨得對你用罷了。」
他自嘲地閉上眼:「別這樣看著朕,讓朕顯得像個可悲的笑話。」
李斯焱是個皮實耐罵的人,他不玻璃心,可能是因為自己也頗為厭憎自己,他往往對我的謾罵照單全收,並誇獎我罵得很是到位。
可這次好像有些不一樣。
這個男人似乎被我刺痛了。
我遲疑地止住了罵聲,皺眉觀察著他,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但我卻本能地感到了一絲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