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這半月來經歷的種種順利,都是他的刻意縱容,只待著在最後時分收網撲殺,兜兜轉轉一年多,我以為自己有披荊斬棘的力量,殊不知自己仍是在他手中掙扎的鳥。
木然地轉過頭去,我看見了小枝在急切地叫我的名字,聲音忽大忽小,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她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甲板上傳來腳步聲,潮水一樣的甲士正往這座孤艙前行,紛亂如有千軍萬馬。
在海潮一樣的金吾衛中,我看到了先前替我指路的那個舟子。
——小枝猜錯了,他不是什麼扶桑人,而是宮中來的內侍,淨過身,所以面白無鬚,說話調子奇怪。
我本該察覺的,可那時心急如焚,才一葉障目,未發現這明顯的不對之處。
是我的錯。
他們沉默地圍攏過來,小枝嚇得呆了,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啊!」
一道尖叫撕裂了我的耳膜。
我機械地回過頭,看見兩個金吾衛抓住了小枝,往船下拖去,小枝驚恐地不斷踢打尖叫:「娘子!娘子!」
金吾衛充耳不聞,舉止粗暴。
他們想把小枝劫走!
我腦中嗡了一聲,衝過去高聲道:「你們快放了她!不就是要抓我嗎?我跟你們走就是了,她還小,別對她出手!」
小枝哭了:「救命!」
眼見她消失在了人牆後,只留斷續的哭聲,我跌跌撞撞追過去,身體卻猛地撞上了兩杆冰冷的鐵槍。
我徒勞地妄圖推開他們,可金吾衛的鐵壁豈是我能撼動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小枝遠去,最後連哭聲都聽不見了。
「娘娘冷靜些。」那內侍恭恭敬敬地開口。
「放了她!」
那內侍垂首道:「陛下的命令,讓把娘娘身邊的奸佞小人統統扔進東海餵魚,我等違抗不得。」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一下就崩潰了:「他恨我便殺了我好了,為什麼要動小枝!她才十二歲!」
內侍淡淡道:「娘娘息怒。」
「滾開。」我紅著眼站起身,慢慢地往後退,直至後背貼上了艙門。
那些金吾衛以我為中心,站成一個半圓形。
我猜皇帝給了他們命令,只准圍堵與驅趕,除此之外,不準碰我一根手指。
那內侍看了看那扇門,垂首道:「陛下在裡面,還望娘娘……」
我一寸一寸地轉身,恨得渾身顫抖。
四面楚歌,腹背受敵,我已走到了末路。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我冷笑道:「想見我對嗎?沒有我活不下去了對嗎?好,如他所願,就讓他見我的屍骸吧。」
說罷,我從懷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碎瓷片,揚手向心口扎去。
*
我空有一腔自殺的覺悟,但操作的準頭一向不大好。
當年在宣政殿前沒及時抹脖子,生出後頭種種事端,後來每次自殺,總是慢那麼一點點,莫名其妙地撿回了一條又一條命,才兜兜轉轉苟活到了今日。
當我拿出那碎瓷片的時候,我幾乎能聽見那內侍心魂巨震的聲音,他瞪大了眼,尖聲大叫道:「快!快攔住她!」
金吾衛們慌亂上前,可我早已算好了距離,他們來得再快,也無法阻止我把瓷片扎入心臟。
李斯焱想見我,那就把這副皮囊留給他,讓他見個夠好了!
我閉上眼,對自己下了死手。
生死一線之間,我身後的門猝然開啟。
電光火石間,有人擊打了我的手肘,出手狠戾無倫,幾乎把我的關節打碎。
接著是一股蠻橫的大力,將我整個人壓倒在甲板上,那瓷片割破了我的手心,也刺破了他的胳膊,沾著我們兩人鮮濃的血液,落在了一邊。
我掙扎著去撿,視線中卻出現了一雙繡龍紋的黑靴,不輕不重地踩在我的手指上,壓得我動彈不得。
片刻後,黑靴的主人移開了腿,慢條斯理地將鞋底的血跡搓磨乾淨。
「這次倒是利落,看來在外頭野了一年,還算有些長進。」
慵懶的男聲在我頭頂響起,平緩戲謔如昔,可現今落在我耳中,不啻於大雨裡的驚雷。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後,我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了下來,被他踩著的雙手都失去了知覺。
李斯焱……是他,他真的來了。
我又一次落入了他的手心。
方才的孤勇已被翻湧而出的恐懼驅趕得一乾二淨,我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驚懼地回過頭去,入眼的是一張無比熟悉的面龐,狐狸眼睛,鼻樑高挺,嘴唇薄而微揚。
刺目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照得他眉目銳利如刻骨鋼刀。
金吾衛們自覺地退開,不消片刻功夫,就全都退到甲板邊,給他們的主人和主人逃家的野鳥留出足夠的空間來。
男人居高臨下看著我,嘴角帶笑,眼光森冷。
「纓纓,別來無恙。」
*
別來無恙,聽起來那麼諷刺。
我們兩人的狀況可都談不上無恙,我被割破了手,被死死壓制在地上,他也瘦得厲害,兩頰凹陷下去,配上他恨得發紅的眼,看起來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下巴忽地一痛,李斯焱蹲下了身,捏著我的腮幫,迫使我抬起頭來。
我像只斷頸的天鵝,在他手中費力地呼吸。
他這樣貪婪地盯著我滿是汙垢與泥土的臉看,看了許久,眼中有失而復得的狂喜,亦有強烈的恨意。
我臉色蒼白,兩耳轟鳴,手心的傷口血流如注。
「為什麼要逃走呢?纓纓,你告訴朕為什麼?」
他輕聲地問,但好像又不希冀答案。
蓋因他也清楚地知道,過往的那些溫存的日子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夢,我始終清醒,始終視他為奪走平靜日子的惡魔。
為什麼?因為從一開始就都是錯的,人是錯的,時機也是錯的,這世上最不該在一起的就是我們兩人。
我心如死灰。
見我倔強地緊抿著嘴,他強行偽裝的淡定冷漠終於繃不住了,似被一鍋冰涼的水兜頭澆下,他四肢軟下來,半跪在我面前,猩紅的眼底蒙上一層淡淡的水霧,緊緊捏著我的下巴道:「你說話,說啊!」
話音中竟然帶著微不可察的哭腔。
「你再給朕裝死,朕讓你的徒弟們全都給你陪葬!」
「為什麼?因為我不想在滅門仇人面前,像個妓家一樣張開腿!」
我嘶聲吼道。
那一剎那,豁出去的恨意幾乎將我燃燒殆盡。
他只知道用我所愛之人來威脅我,一次,又一次,我又想哭又想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忍著手上的痛意,搖搖晃晃站起了身。
數日星夜兼程,疲憊趕路,到頭來卻是一場空,我的精神和身體都已經到了極限,整個人徘徊在瘋癲邊緣。
前一步是萬丈深淵,後一步是連山絕壁,進退維谷。
他也和我一樣憤怒,憤怒中卻又參雜著我看不懂的眷念。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複雜的情感,可能是出自報復心,我不擇手段地想把他脆弱的真心狠狠踩碎。
「這樣屈辱的日子我早過夠了!」
「繼續說。」他死死盯著我,話音清冷瘮人。
「李斯焱,問我這種愚蠢的問題,你幼不幼稚?對,我是自己逃出來的,我籌劃了很久,我跟你在湯池裡,在芙蓉苑,在床上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著逃出生天!」
自父兄過身後,我受過的傷痛,忍過的強迫,統統都積在心裡,積作一潭苦水,而今話匣子一開,就再也收不住了。
「你知道被殺父仇人觸碰是什麼感覺嗎?我來告訴你,你每次幸我都讓我覺得噁心,鈍刀子割心一樣難過,不過,勾著你上我的床倒也還算值得,你果真對我放鬆了警惕,你以為小意伺候我幾回就能讓我離不開你嗎?我倒還沒有那麼沒種。」
我想李斯焱也明白這些,可心裡有數,和真真切切聽見我說出這些難聽的實話終歸不同,我快意地看到他如被我的話語刺穿了心肺一樣,痛得面目猙獰慘白,眼中逐漸醞釀出黑沉沉的戾氣,似乎能把天地都吞沒了一樣。
那些嬉笑怒罵的相處,那些耳鬢廝磨,相濡以沫的溫情之時,他全心投入,我內懷鬼胎,好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我一點也不在乎他的痛苦,笑話!從一開始就是他步步緊逼,作為遊戲的掌握者,他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賣弄喜悲?他不配!
我如瘋婦一樣指著他罵道:「你就是一隻披著龍袍的畜生,殺能臣,斬史官,無惡不作,令人齒冷,哪怕我今日被你抓住了,我也不後悔當初的決定,再讓我選千萬次,我也要離開那該死的鬼地方!」
他任我指著鼻子,酣暢淋漓地大罵,也任我拽著傷口,一遍遍地往上頭扎新的刀子,不知從哪一句起,他眼裡的悲愴與憤怒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空洞。
「說完了嗎。」
良久,李斯焱開口道。
聲音平靜得要命,一點起伏都沒有。
「還有什麼可說的,」我抬眼望著天空,似哭似笑:「終究是我技不如人,躲不過你,你想拿我怎麼樣,就拿我怎麼樣好了。」
「只一件事,你我間的仇怨,莫要殃及別人。」
李斯焱呆立原處,足足默了半晌。
大約是確認心真的已碎透了,他勾起嘴角,無聲地笑了笑。
「好啊。」
他道:「這樣也好,你不屑朕在你腳邊汪汪叫,那便試試朕別的手段吧。」
作者有話要說:狗血潑起來!把所有土到沒人寫的老梗都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