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狩獵

古渡口規模不大,我沒有許多船可選。

但在有限的選擇中,我毫不猶豫地帶著小枝上了目的地最遠的那艘商船。

商隊管事收了我的銀子,告訴我他們船要沿河往下走,最後去黃河上的東津渡口。

「好,」我道:「勞煩儘快發船。」

*

管事撥給了我一間狹小的船艙,並兩床被褥,一些飯食,我悶聲不響地盡數吃下,坐在角落裡出神。

小枝輕手輕腳走來,替我披了件衣裳,小聲道:「江上冷,娘子多穿些。」

「謝謝。」我低聲道。

船隊出發了,行駛於渾黃狹窄的江面上,兩岸是望不到邊的農田,渺渺晨光中,遠處可見依稀的青山。

良久,我慢慢地開了口:「小枝,你不好奇我的事嗎?」

小枝搖搖頭:「不好奇,你之前同杜小娘子說起過,有個惡霸曾經欺負過你,你既然當過貴妃,那欺負你的人,必是皇帝了。」

「對。」我苦笑道:「他是皇帝,皇位是從親哥哥手裡搶來的,為了立威,硬逼著史官低頭,我家三個史官悉數死在殿前,我是第四個,沒死,但境況比死掉還要糟糕。」

沉痛的記憶又被翻撿了出來,沾著陳年的血色,頃刻間把我拉回那噩夢般的一天。

我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地對小枝講起舊事,講起我和李斯焱之間扭曲的情仇、我是怎麼藉機逃出來、又是怎麼被謝修娘捉住的……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小枝不說話,只沉默地聽著。

「這次要是被他再抓回去,我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笑了笑:「我騙了他,把他騙得溜溜轉,小枝,你不知道他生氣起來有多可怕。」

小枝輕聲道:「那就逃得遠一些,不要讓他找到。」

我上一次出宮的時候,慶福也同我說過一樣的話。

那時他已經看出了端倪,不便與我明說,只讓我走,走得遠遠的,我也確實有這個打算,可還沒來得及離開,李斯焱就出了手,徹底斬斷了我的指望。

都讓我遠走高飛,可天下之大,我又能避去哪兒呢?

*

我明白,憑李斯焱的本事,若真對我上心,遲早會查到這艘商船上來,所以我早早地做好了心理準備,等著某一天李斯焱帶著他的侍衛破門而入,把我抓回長安。

可船駛過了洺州,相州,入黃河,又過了齊州,李斯焱的兵馬卻遲遲未出現。

我覺得奇怪,但憑空又生出一股子僥倖來:或許是張芊成功地忽悠住了李斯焱呢?再說那渡口旅人頗多,李斯焱未必知道我已經悄悄遁走了。

小枝也寬慰我:「娘子能走一次,就能走第二回。」

我不敢深想,草草地點了頭。

商船還在往下走,穩穩地向東津渡前行。

小枝問我到了東津渡該怎麼辦。

我直言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會在大渡找個出海的船隻,又可能往南走,都可以,越遠越好。

小枝算著銀子,說如果能出海,我們帶的錢財足夠沿著岸線去嶺南了,只不過到了那裡會辛苦一點,嶺南蛇蟲多,煙瘴四起,自不如北方舒服。

我吃了一口餅,從小窗中往外望,由燕趙之地到齊魯,一路山水由粗獷漸漸轉為靈秀,江上的船隻也多了起來。

偶爾商船靠岸,我卻不敢出去,只謹慎地讓小枝下去看看,重點看渡口有沒有貼我的通緝令,看有沒有甲士追來。

小枝把黃河下游的大渡看了個遍,每次回來都說沒有。

我皺眉道:「許是通緝的畫像都貼在城門口了,給渡口的還沒畫出來。」

小枝憐憫地瞧著我,眼神里寫滿了:你怎麼就招了這麼個瘟神?

「我給自己算過一卦,」我沮喪地對她道:「卦裡說我前年運勢大凶,去年運勢小兇,今年運勢下下大凶,一個人連走三年背字,我現在能有個人形就不錯了。」

小枝安慰我:「常言道否極泰來,娘子的福氣在後頭。」

後頭?我又開始苦笑。

我沒告訴她的是,我明年還會繼續流年不利,這厄運一眼望不到頭,怎能不讓人絕望。

*

管事撥給我的這一間船艙十分狹小,角落裡還堆放著一些貨品,四壁冷清,唯有一面高窗懸於梁下,不至於讓幽室太過逼仄。

在壓抑的氛圍中,我擔驚受怕地數著日子,從洺州一路漂泊到了東津渡口。

下船的那一刻,陽光肆意地灑了我滿身滿眼,恍如隔世。

我看著湛藍的天色,天光下寬廣的長河,幾乎掉下眼淚來。

心中狠狠出了口鬱氣:他媽的,管它什麼大吉還是大凶,我既然當初敢走,就能承擔被找到的後果,這一年多的自由時光就算我偷來的好了,哪怕再讓我選一次,我也照樣要走,絕不回頭。

知道前路兇險,所以更該只爭朝夕地活,人生百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想太多又有何用,有一日自由就算一日。

「小枝,去找出海的船!」我緊緊抓著包袱,從牙縫中道:「東渡扶桑,新羅的都行,我不信我去了別國地界,狗皇帝還敢打上門來!」

小枝指著遠處一條木蘭長船道:「娘子,你瞧那個,像是艘海船。

東津渡口車水馬龍,忙碌非常,我眯起眼,循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渡口最邊緣處,停著一艘樸素的長船,船身沒有一絲裝飾,中間高高架著兩面帆,一瞧便知是為出海準備的。

但詭異的是,那船上的舟子極少,只有三四個在甲板上忙碌而已,旁的船邊皆有重甲侍衛看守,唯有這艘船守備寬鬆。

我用長巾捂住了頭臉,低著腦袋走在人潮中,明明遮蓋嚴實,卻仍覺得許多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我和小枝身上,令人無端地心慌。

處處都是侍衛……

我認得他們的服飾,折衝府的衣甲,領頭的穿的是金吾衛的行頭,禁軍在此處出現,清楚地說明了一件事——李斯焱已經查過來了。

那金吾衛狀若漫不經心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我大駭,不自覺地揪緊了頭巾。

小枝的聲音也在抖,對我道:「娘子,那些人好像在看你。」

我咬牙道:「他們真的起疑的話,早該查到我們了,何須等到今日?」

「眼下怎麼辦?」小枝有些慌了。

我定了定神:「繼續走,上那艘海船,那船偏僻,看守的侍衛最少,我們渾水摸魚,說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過這一劫。」

「好。」小丫頭露出破釜沉舟的神色。

我深吸了一口氣,與小枝一同大步走去了那艘長船邊。

一個舟子正忙著往船上裝貨品,我觀察許久,確定了這船真的只是因為停得太偏僻,所以才沒人把守,才謹慎上前道:「小哥,敢問此船駛往何處?」

舟子老練地將一隻木箱拉上船去,並未抬頭看我,只客氣道:「去日出之國,東海扶桑。」

果真是出海的船!

我難以相信自己運氣那麼好,追問道:「何日啟程呢?」

舟子仍不看我,低著頭道:「今日,再過一個時辰就該走了。」

我的心又是一陣猛跳,狂喜湧上心頭。

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遞上了枕頭!恰好有這樣一艘船在等我,我從此處東渡扶桑,去了異國,只需裝作海難倖存者,隱姓埋名地住下來,任李斯焱有再大的本事都找不到我了!

此刻的我全然被這天大的好事衝昏了頭腦,好像在絕望的深井之中,看見了一根垂下的繩索,即使隱約感覺奇怪,也顧不得了,只一廂情願地覺得,這就是老天在垂憐我。

小枝遲疑:「娘子可要想好了,城中老人說過,海上有吞舟巨獸,況且異國遙遠,或許此生再無踏回故土的可能,娘子真的要去嗎?」

我道:「我要去,我寧可揣著希望葬身魚腹,也不想再躺在滅門仇人枕邊。」

聽到我這樣說,那舟子搬箱子的手微微一頓。

小枝嘆道:「好,我陪娘子。」

那舟子輕聲道:「這位娘子想搭我們的船,並非不可,但此事還需告知我們主人,才可定奪,主人就在艙中,娘子與他說吧。」

說罷,他箱子也不搬了,徑直下了船,走前為我指了帆下唯一一間艙室。

小枝看了眼他的背影,對我道:「那扶桑人漢話說得真好。」

我一愣:「你怎麼看出他是扶桑人?」

「我們這兒的舟子都不愛淨面剃鬚,可他卻沒有鬍子。」小枝道:「長得不像,講話的調子也不大像,聲氣兒怪里怪氣的。」

「官話的確難學。」我並未往心裡頭去。

*

舟子讓我去找管事,我並未多想,直帶著小枝去了他指的船艙。

站在門外叩門三聲,又三聲,無人應答。

我有些著急,不顧禮數,口中邊道:「事出緊急,望管事通融一二。」一邊推門而入。

可就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我的靈魂在身體中狠狠地搖晃了一下。

「娘子,怎麼了?」小枝疑惑道:「是這屋子有何不妥……」

待看清屋中狀況,她倒吸一口冷氣,死死捂住了嘴。

「這……」她哆嗦著,倉皇轉頭望向我。

我靜得如一座墓碑,面色死白。

他來了。

*

誰也想不到,外表樸素,毫無雕飾的長船內,暗藏著一間富麗堂皇,極盡奢華的船艙。

正前方擺著一架一人多高的山水屏風,畫楚岫雲歸,巫山朝暮,每一針每一線都熟悉無比,這是李斯焱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屋內一應陳設,皆是我在紫宸殿時慣看的那些,就連我閒時插瓶供養的梅也還在,只不過那梅花早已乾枯了,禿枝上綴著難看的暗紅色,像星星點點的血。

上一刻,我還滿懷期待,想揚帆東渡,去異鄉重頭來過。

不過推開了一扇艙門,美夢就化作了齏粉。

我這一生受過很多驚嚇,有過很多次絕望的時刻,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刻骨銘心,像人歷盡艱辛攀上百尺高崖,卻被一根根掰開扒在懸崖上的手指一樣。

從人間跌回地獄,不外如是。

悲愴得想笑,想大笑,可我的牙關打顫,已失去了出聲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