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芊並沒有讓我悠閒多久,我不過在家裡蹲了一個月,她就給我拉來了新活兒,就是之前說過的她那個在長安做生意的表叔,姓宋,他們全家將在年前回洺州定居,在此之前,想給他家女兒們找個能教點繪畫的女先生。
張芊自是毫不猶豫地把我推了上去,一直在我耳邊唸叨讓我好好表現,說這家是大戶人家,要求高但給錢多,教一年起碼吃三年云云。
我沒往心裡去,心道不就是一個商戶嗎?憑我的水準,別說是教他家女孩子,教男人考舉人都沒問題。
但張芊好像頗為重視,相看那天親自送我去了宋府,在馬車上同我絮叨了一路這家的境況。
「他家可是皇商,在永年老家修的房子,都是拿鯨脂點燈,拿花椒塗壁的,那氣派那豪橫,你見了就曉得了。」
「皇商?」
張芊說了一串,我就只捕捉到了這一個詞。
「是啊,他家年年都往宮裡貢藥材,經手的山參靈芝不計其數,家資何止千萬。」張芊話音中難掩羨慕。
她還在說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到了,只顧自己皺眉沉思:既然是皇商,那一定上過宣政殿,姓宋的皇商?時間太久,我已記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他見過我嗎?
應當沒有吧,每逢上貢時,我都躲在珠簾後面記錄皇帝的言語,他理論上可以偷看得到我,但是吧……哪個男人膽子那麼肥,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瞄我?
雖然知道他應當不認得我,但總歸小心為上,我還是嘆了口氣道:「……抱歉,這份工我大約接不了。」
張芊訝異道:「你怎麼了?突然就不願意去了?」
我道:「既是皇商,那一定眼光極高,我不過一個小婢子,有幸得過皇后一點教誨,陡然要面對這些千金小姐,心下惶恐。」
張芊急急打斷我:「你可別說這些喪氣話兒!芽玉,我可是早早把你的名字報給了他們的,你突然間去不了,你倒沒什麼,我確是要落個放鴿子的惡名的。」
「可是……」
張芊看上去真的極重視和她這表叔的關係,額頭都滴出了細汗,一把抓住我的手道:「你幫幫我,咱們都一路走到這兒了,起碼去一趟,如果不想被聘,那就表現差些,怎樣都行,好嗎?」
她還道:「而且你放寬心,我表叔表嬸他們還在路上呢,這次來相看你的是那幾個小娘子的生母,都是妾室,對著她們,沒什麼好怕的。」
見她說得情真意切,我不忍心拂她的意,左右她為我介紹活兒也算是為我著想,去便去一趟吧,況且她也說了,來相看我的都是些妾室,宋掌櫃隔著珠簾見過我,可她們卻沒見過呀。
「好吧,」我道:「我儘量不給你丟臉,把這份工推了。」
張芊這才鬆了口氣,立刻又堆上笑,同我說旁的話兒。
*
過不多時,馬車徐徐駛入永年縣,停在一座低調奢華的莊園前。
宋家不愧是皇商,裝修品味當真不錯,院子寬闊,房舍精巧,一看就是經高人指導過的。
「聽說是他家一個長安來的妾室主持著修繕的,」張芊道:「這妾室聽說相貌極美,令人見之難忘,只是出身差了些,做不得正房。」
我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這次的相看和上回大差不差,由於主人不在,話事兒的是這家的老夫人。
我故意表現得拘謹了些,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這老夫人立刻看出了我畏縮露怯,不太滿意地將我打發了。
如願淘汰,我一身輕鬆,哼著歌,跟著僕婢去尋張芊。
步入偏廳,見張芊正滿臉堆笑,與一個女人攀談。
那女人只露了一個背影,梳了一個嫵媚的墮馬髻,插戴昂貴的紅寶石頭面,身段窈窕。
張芊見我,與那女人道:「我那妹子回來了,想是笨嘴拙舌地,沒被老太太看上,多謝三太太的好茶,張芊先走一步。」
那女人的聲音飄過來:「無妨,以後常來坐坐。」
那聲音輕柔婉轉,聽著有些耳熟,我步子一滯。
那女人回過了頭來,慵懶地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臉上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驀地瞪大了。
啪,一隻茶碗被她碰倒在地。
她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盯著我,脫口而出道:
「沈纓?」
*
那一瞬間,不止是她大驚,我的心也在頃刻從萬里高空墜入萬丈深谷。
眼前的女人眉尖上挑,眼角沾坨紅的胭脂,綠鬢如雲,嫵媚風流。
她美麗,驚豔,不屬於鄉野之地的容顏,一下把我拉回到那段富麗而腐朽的日子裡,腦中湧現出許多支離破碎的畫面來,那座硃紅的宮苑,那個死死禁錮住我的男人。
我望著她,她也望著我,我們從對方眼中皆見到了不及掩飾的震驚。
我臉上的血色絲絲盡褪。
是她,謝修娘。
*
天下之大,我萬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謝修娘。
可她怎麼會在這裡?
一片絕望的死寂中,我聽見我的聲音乾澀地響起:「……你,你認錯人了,我叫王芽玉,不是什麼沈纓。」
她置若罔聞,不由分說地疾走至我面前,命令道:「把臉抬起來!」
我心頭大駭,立時轉身想跑,可她死死地捉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如鐵箍一般,堪稱粗暴,硬是迫使我抬起了臉。
半晌,她輕聲道:「……沈纓,真的是你。」
我的腿一軟,險些坐倒在地。
全完了。
謝修娘教坊女出身,她們習舞的女人,常年與胭脂水粉打交道,看人先看骨相,而後才是皮相,所以輕而易舉地認出了我。
管事說她跟了一個來長安做生意的商販,但細想之下,能贖走教坊司頭牌的,也只有與內苑聯絡緊密的皇商了。
我隱姓埋名,千般小心,終是百密一疏,在完全錯誤的地方遇見了故人。
現在怎麼辦?她會把我抓去見皇帝嗎?
想到這個必然的結果,一種無法名狀的恐懼死死攥住了我的喉嚨。
李斯焱會把我撕碎的。
謝修娘緊緊地抿著嘴,一雙妙目牢牢盯在我臉上,我幾乎能聽見她心裡飛快地計算衡量的聲音。
此時,張芊方回過神,急匆匆地趕到我身邊來,對謝修娘道:「太太是真的認錯人了,她是我們聘來的女先生,姓王,叫芽玉,原是皇后娘娘未出閣時身邊的侍女。」
謝修娘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喃喃道:「皇后?難怪你能躲那麼久……」
片刻怔忡後,她眼神變得異常冷酷,彷彿回到了過去在教坊司跳破陣曲時的模樣,厲聲喊道:「抓住她!」
她果然要抓我!
不行!
萬不能落入她手中!
宋家家丁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我一口咬在謝修娘手背上,轉身不管不顧地往外狂奔。
一個健壯的看門家丁企圖阻攔我,朝我伸出蒲扇一樣的大手,我矮身躲過,可橫裡又來了一個瘦些的家丁,趁我不備將我摜倒在地。
我啪地一聲,摔在了宋府的大門前,眼見那扇銅門在我眼前徐徐關閉。
謝修娘銳聲大吼:「都不準傷害她!她是貴妃,是皇帝的女人!傷了她,我們都要死!」
家丁們聞言,手中動作紛紛遲緩了下來,驚疑不定地面面相覷。
我披頭散髮,雙眼通紅,如一匹困獸般喘著粗氣。
眼見這些人越圍越近,自己再無脫身的可能,我萬念俱灰,咬住牙根,抽出一支鋒利的髮簪,狠狠地往脖子上刺去。
張芊嚇得呆了,謝修娘瞳孔一縮,尖叫起來:「不許在這兒死!快攔住她!」
這時我的簪子已經劃過了頸側,落下一道深深的傷痕,在髮簪劃斷的前一瞬,她飛奔至我面前,劈手把那銳器打落,我伸手去撿,她不管不顧地緊緊抱住了我,臂力之大,全然不像個女流之輩。
聽見前庭的響動,後院裡跑出了一大群女人,為首的就是方才相看我的老婦人,她見我和謝修娘纏在一起,如瘋婦一樣撕打,臉上的皺紋都驚得改換了形狀。
「謝修娘!你做什麼!」老婦人驚怒地叫道。
謝修娘捂住我淌血的脖子,費力地躲避我的撕咬,扭曲著玉面道:「老太太!這女子就是張榜尋了一年的沈纓!我在長安時為她獻過藝,記得她的模樣,錯不了!不信老太太洗乾淨她臉上的脂粉,看看是不是和城門口貼的一模一樣!」
「什……什麼?」
謝修娘高聲道:「別叫她跑了!「
宋老太太的柺杖落地,不可置信地轉向張芊,後者尚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只不住重複道:「我……我不知道,她一應路引文碟都是齊全的……怎麼會是那個走失的貴妃呢?」
謝修娘生生捱了我三口,疼得淚盈於睫,但仍勉力支撐著把我用力捆紮起來,用的是宮裡專門捆貴胄女眷的法子,限制我的活動,又讓我傷不到自己。
她喘著氣道:「是皇后,皇后給了她身份,不然她根本躲不過一次次盤查,老太太,她根本不是走失的,她從一開始就備好了需要的文書,想好了生計,是處心積慮逃跑的!」
我口中被塞了她的手帕,嗚嗚地說不出話來。
「昔日你妖言媚上,支使我彈琵琶時,可曾想到有今日!」
謝修孃的眼睛清亮得像只野貓,帶著刻薄的興奮,好像綁住了我,能坐在皇帝懷裡聽琵琶的人就變成了她一樣。
「夠了!」
老邁的聲音撕破耳膜。
宋老太太拄著柺杖走到了我面前,瞪了謝修娘一眼,突然一個巴掌甩到了謝修娘臉上。
謝修娘驚叫一聲,惶然捂著臉,囁嚅道:「老夫人……」
「閉嘴!你這個蠢貨!」老夫人猛地一頓柺杖:「她再怎麼樣也是貴妃娘娘,豈是你這等卑賤之人可隨意觸碰的?」
謝修娘目露怨毒之色,思量片刻後,撩衣跪下,對我磕了個頭,強作恭敬道:「貴妃娘娘,奴方才多有得罪,甘願領罰。」
我想說話,可嘴裡塞了帕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謝修娘想把帕子抽出來,卻被宋老太太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宋老太太關切地看了我的傷口一眼,畢恭畢敬道:「妾室和家丁們不懂事兒,想是嚇到貴妃娘娘了,讓娘娘不慎傷了自個兒,只是宋府偏僻,難尋良醫,老身聽聞我這侄孫女婿正是在奉命尋找貴妃娘娘,不如貴妃娘娘先移駕去芊丫頭府上,老身隨後來探望?」
我瞪大了眼,更加大聲地嗚嗚叫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
張芊夫君在縣裡分管傳驛、縣防等,我若是落入他手中,不過十日,長安就會得到我的訊息,到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