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我很是忙碌,幾乎都抽不出時間畫春圖,盧琛約稿無門,恨不得在我門前敲碗要稿。
「……我就不該讓你去找旁的活兒,到頭來你拍拍屁股就跑了,我上哪兒找你那麼好的畫師?」
我嘻嘻一笑:「多的是人畫得比我好,你給十兩銀子潤筆費,他們肯定笑納。」
自打我發現盧琛能從一本暢銷春圖裡賺到五倍差價的時候,我就有小情緒了,萬惡的黑心老闆!
盧琛肉痛道:「小姑奶奶,那我給你潤筆費翻個倍,你看怎麼樣?」
我美滋滋:「這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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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琛為喚起我對畫春圖的熱情,非拉我去跟他一起做田野調查,他說讓我看看他為我打下的商業江山。
我覺得這個行為十分迷惑,因為我著實想不出來春圖有個什麼田野可供調查,但看盧琛鐵了心把我拉出去的模樣,我還是緩緩答應了。
他借我一套他小廝的裝束,讓我把頭髮束進頭巾子裡,我照辦,他看了半天仍覺得不對,與我道:「你好歹把胸束一下啊。」
我頓了頓:「你是第一個承認我有胸的人……」
他嘿了一聲:「收拾妥帖了,就跟我走吧。」
我小聲嘀咕:「弄得神神秘秘的,誰知道你有什麼壞心思。」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春圖的田野在哪裡了。
好廣闊的一片田野,一條撲著茉莉香粉的絲帕啪啪往我臉上拍,眼前的女人笑得花枝亂顫。
媽的。
盧琛這衰人直接把我拉進了一間窯子!!
我世代清流,哪進過這種刺激地方,當即如遇洪水猛獸,拔腿就往外跑。
盧琛眼明手快,一把揪住我:「你跑什麼!
我氣壞了:「你帶我來這等煙花之地,還不讓我跑!」
盧琛看我的眼神頗為嫌棄:「你春圖都畫得,還怕來此風月之地?」
這能一樣嗎?我氣急敗壞地申辯:「我這只是紙上談兵,瞎寫胡鬧罷了,你倒好……」
盧琛摸摸鼻子:「我沒旁的意思,就是讓你來看看你的春圖有多大市場。」
「市場?」
他指著邊上一面架子:「喏,這家可是大客戶,你的每本圖冊,他們都要買上三本以上,就這樣還老是被客人順手牽羊,時常要再補上幾冊。」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架子上以極其浮誇的方式展示著眾多春圖,其中有幾本已經被翻得爛了,還有幾本中間少了不知多少頁,一看就是被沒素質的客人給撕走的。
盧琛道:「還有你看那兒,一整條長廊啊,都掛著你畫的圖,一長串,多壯觀,再自持的人看了也要心熱,可不就有利於他們的生意了?」
我見此盛況,怒火稍息,還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居然真的有人駐足觀看,還不住和身旁的窯姐兒調笑,那窯姐雖然天天看著這些圖畫,但還是敬業地羞紅了臉,拿小粉拳輕砸客人,看得我牙根一緊。
「把這種圖畫裱起來掛一排,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我皺眉道:「你不如讓他們做個屏風,看著要好很多。」
盧琛揚眉:「你果真在長安見過鐘鳴鼎食之家的世面,這建議好極了,只是做屏風價錢貴,還不容易更換,鴇母不一定樂意。」
「我就隨口一說,」我道:「下次再提建議是要收費的。」
「好說好說,」盧琛一邊答應著我,一邊從隨身的包裡摸出五本我的最新作品《天香豔骨圖》的手抄版本,對我笑道:「今兒個我親自推銷,走,咱們找掌櫃的去!」
這種地方的頭子,一般寫作掌櫃,讀作老鴇,據盧琛介紹,這件窯子的老鴇是個很有情趣的女人,旁的窯子粗暴簡單,但這間窯子,是把陰陽交匯當成藝術來嚴肅對待的。
「有多嚴肅?」我忍不住嘴賤:「邊敦倫邊背論語嗎?」
盧琛可不是一被調戲就臉紅紅的黃花小處男,葷話張嘴就來:「是啊,讓孔夫子圍觀,這多刺激。」
他感慨道:「房中花樣森羅永珍,可多的是俗人不懂,只曉得一昧蠻幹,能遇上呂掌櫃這樣懂風月,肯花錢買高價春圖的人,是咱倆的幸運,必要好好把握住才是。」
一昧蠻幹?他說得不就是開葷頭一天,還沒找到關竅的李斯焱嗎?
我腦中又浮現出了若干糟糕的畫面,趕緊清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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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廳中略等候片刻,那呂鴇母施施然地過來了,是個年長的女人,臉上了坨紅的胭脂,正是宮裡去年最流行的妝容。
盧琛和她笑著打情罵俏了兩輪,然後奉上《天香豔骨抄》一份道:「呂掌櫃百忙之中,願意抽空過目洺水風流客的新作,某感激涕零。」
呂鴇母接過冊子,隨意翻看了兩頁,便擱在了一旁,對盧琛道:「你收的本子,我不憂心質量,只是最近官府總是來盤查煙花之地,我光是打點就花了不少銀兩,手頭實在沒有餘錢,這樣吧,我先下個定錢,你著人抄好,下月再送來吧。」
盧琛嬉皮笑臉的神色幾乎頃刻收了回來,眉眼也銳利了幾分。
「那些個官爺怎麼想起了你這兒?」他不動聲色地打探:「呂掌櫃小生最是瞭解,做人是一等一的實誠,逢年過節少不得送往衙門的孝敬,莫非是有人眼熱你這生意,刻意為難?」
呂鴇母搖頭:「非也,他們不願說來意,但我瞧著,像是找人。」
出了門後,盧琛的臉色如陰雲過境。
我的臉色也非常不好,明顯的心事重重。
「我說最近怎麼連窯子都關起門來做生意了,原來是因為這事。」盧琛諷刺道:「找人?還能找誰,無非是城門口貼著的那位,為了找她,就差把國朝上下都給翻個底兒掉了。」
我一句話都不敢說,說實在的,我現在特別害怕,特別慌張。
快一年過去了,李斯焱居然還沒有放棄,他到底想找我找多久?為什麼就不相信我已經被魚吃了呢?
李斯焱最可怕的一點就在這裡,他瘋,他不權衡利弊得失,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不惜付出一切可以支付的代價。
「你怎麼了?」
我正發著呆時,盧琛伸出手,在我跟前晃了晃:「你放心好了,就算我賺不到錢,也不至於拖欠你的稿費。」
我勉強笑了笑:「沒什麼,就是以前也見過這個沈纓給,知其一朝蒙難,多少有些惋惜。」
盧琛道:「你見過?那你跟我說說,她真的有三頭六臂,是塗山來的千年狐仙嗎?」
雖然心頭隱隱憂慮,我還是被盧琛逗笑了:「你們洺州偏僻,訊息不通,其實這女的是太歲凶星下凡,比狐仙還兇。」
「沒想到萬歲爺竟也好這一口。」盧琛小聲嘀咕:「太歲凶星,斷我財路,趕緊回她的天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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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李斯焱居然還在找我後,我當真是捏了大大一把汗。
狗東西還不放棄,真個煩人。
這段時間儘量深居簡出,除了教學生外,絕不踏出門檻半步。
李斯焱這次思路清晰了許多,不再沒頭蒼蠅一樣地瞎找了,而是很有針對性地對楚館秦樓,寺廟道觀進行盤查,因為這兩處所在起碼窩藏了八成以上的黑戶,他或許覺得以我的想象力,很可能在某個小廟裡貓著當尼姑。
結果當然是徒勞無功。
後一個月,他又命各州府檢視那段時間落籍的人,可溫白璧給我做的假身份非常完美,早早地就把籍放在了洺州,託她的福,我再一次躲過了嚴密的搜查。
這兩波搜尋結束後,再沒有旁的動靜,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才開始出門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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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枝家裡有杆小稱,是以前稱銀子用的,我花幾個錢買了來,每天以數錢為樂。
「三十五兩。」我笑得見牙不見眼:「真好啊,我有錢買梨木傢俱了。」
小枝早已發現了我對傢俱的偏執,對我道:「如果娘子一定要打傢俱,那現在就可以去定做了,不用非要湊齊五十兩。」
木匠店可以賒賬,這個我倒是沒聽說過。
「但要找一個可靠之人擔保。」小枝道。
我沉吟道:「可靠?張至算嗎?」
小枝猶豫了片刻:「……張郎君家有頗多產業,應當是算的。」
我思考了一番,決定還是罷了,我怕張芊來找我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