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宮田野調查

「況且他馬上就要走了,」我邊畫著明天給杜小娘子看的學習資料,一邊道:「一入八月,他就要去洛陽考官學,算算時間,壓根沒法兒給我做保。」

小枝慢慢地點了頭:「如果張郎君能考中,以後就要長居洛陽了。」

「是啊,」我眯起眼:「洛陽是個好地方。」

近來愷之和我聊八卦,聊起一個下水道訊息,說是皇帝陛下突然間放下了政務,匆匆擺駕去了洛陽,在路上日夜顛簸了五日,一下馬就直奔府衙而去。

沒人知道府衙裡發生了什麼,皇帝的希望又怎樣落了空,他們只知道,皇帝在洛陽逗留了半日後,魂不守舍地從府衙裡走了出來,揮鞭回了長安。

「這次有長進,起碼沒吐血。」我居然還有心思做點評:「我總覺得這中少了點橋段,如果我寫的話,好歹要加個一夜白頭,招魂之類的情節,才好看呢。」

饒是大膽如愷之也被我嚇到了,壓低嗓子道:「這話你可不能出去亂說,妄議皇帝是要打板子的!」

「我也就同你說說。」我道:「我們大戶人家的,誰沒奉主子之命查過流言?所以知道這種亂七八糟的訊息有多荒唐,真做主子的人,誰會把全副心思放在女人身上?什麼深情無二,都是騙人的。」

愷之沉吟道:「確是這個道理,可聖上對貴妃娘娘似乎頗有真心,剛傳來的訊息,這失蹤的貴妃娘娘已經被追諡成皇后了,這可是極少見的。」

喲,他還真給我扣了頂皇后的帽子啊?

我訝異地挑起了眉毛:「什麼時候的事?」

他道:「前日剛來的訊息,諡號文烈皇后。」

我更加驚詫了。

時人對頒諡號一事十分慎重,一定是要死得透透的人才能擁有,李斯焱這時給我封了個文烈皇后……或許他終於接受了現實,相信我已經死了。

我鼻頭一酸,差點哭出聲:我可終於死透了!終於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就是這個選字,文烈,聽起來不像個皇后追諡,倒像在紀念某個脾氣古怪的老文臣……

不過也有可能我在李斯焱心裡,真的就是這個形象。

對此我只能評價:「這諡號倒與那沈纓極相配,皇帝有心了。」

*

秋風吹,戰鼓擂,又碌碌地過了半年,我的新家裝修終於落下帷幕,張至也該啟程前往洛陽,開啟他的大城求學之路了。

張至啟程那天,張芊親自把他送出了城,抹著眼淚說我阿弟可算出息了,我心道姐不至於,你弟弟這只是去考而已,考得上考不上還另說呢。

張至看起來很忐忑,我懂,我當年送孟敘去考舉人時,一貫極有自信的孟敘一路沒說話,肉眼可見的緊張。

唉……

再說杜小娘子那邊,我已經教會了她混跡世家大族基本的禮節,姿態,但最重要的人情往來,察言觀色卻沒辦法教,這份功力要麼是天生,要麼是多年浸淫,耳濡目染會的,只能靠她自己。

但即使如此,杜夫人也是極滿意的,眼瞧著她皮猴一樣的閨女被調理得貞靜嫻淑,當母親的只有欣慰,甭管背地裡什麼樣,總歸場面上是鎮得住的。

但我深知她閨女的芯子仍是個如假包換的皮猴,偶然裝裝淑女還好,長此以往一定會露餡,所以暗地裡不停地對杜小娘子耳提面命:「你嫁過去,一定要讓你夫君謀外任,外得越遠越好,不然老在婆母眼皮子底下,人遲早要發瘋。」

杜小娘子最大的優點就是樂觀,聞言就只是點頭:「我曉得的,他說他母親很善解人意,叫我不用憂慮。」

我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傻妹子,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頭一天信了他的鬼話,他第二天就能全盤失憶。

不過我轉念一想,誰年輕的時候沒有一腔孤勇過呢?

我當時不也是一樣,明知道孟老夫人不喜歡我,還是非要嫁給孟敘,賭得就是我眼光夠好,沒看錯人。

算了,我心想,世上彎路千萬條,趁著年紀輕,走走也無妨。

*

杜小娘子出嫁那天,我也帶小枝去送了嫁,斥二兩銀子巨資為她打了對耳環,圖樣乃我親手所繪,樣子和份量都很足。

愷之代表張芊前來道賀,在那兒笑:「我們夫人說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杜娘子如今這模樣,打眼一瞧,還以為是哪個長安大戶人家的千金呢。」

張芊夸人,從來都用力極猛,也虧得愷之傳話穩健,居然沒有中途笑場。

杜夫人被一通狂拍馬屁,樂得找不著北,連連感謝張芊替她尋到了這樣好的女先生,她感激不盡。

行吧,幹活的人是我,功勞歸張芊,這女人真是精明啊……

婚禮人多眼雜,我怕洩露行蹤,添完了妝後便告辭離去。

杜府門外正放完了火燒竹,落了滿地的紅碎片,我踩著碎片往正門口望,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從高頭大馬上躍下,一面得體地笑,一面做催妝詩。

鑼鼓聲聲,喜氣洋洋,男方家聘了最好的喜樂隊,吹打聲活潑而喧鬧,過不多久,杜小娘子踩著一地落紅款款而出,以我教過的優雅姿勢上了轎子。

我不羨慕,只是惆悵,站著看了一會兒,對小枝道:「過個兩年,我也將你這樣風光地嫁出去。」

小枝只是笑,不言語。

*

兩個學生相繼畢業,我幾乎是一下子閒了下來,趁著這段時間狠狠補了覺,天天不是在我的高腳圓桌上吃飯,就是在我的雕花大床上翻來滾去。

盧琛聽說我卸任。又來堵我的門,問我要稿。

盧老闆催稿是一絕,看上的畫師無不被榨乾油水,這輩子只折在張至身上過。

說起這事盧琛就來氣:「……看他那窮酸樣,我還以為他真缺錢呢,誰能想到這人祖產足有一條街啊。」

我毫不同情:「看走眼了吧,人家不缺你這三瓜倆棗。」

他又嬉皮笑臉地湊上來:「芽玉,咱倆也算是熟人了,先前你忙,哥哥沒來叨擾你,眼下得了閒,不如施展一番?哥哥給你漲稿費。」

我道:「我有正經營生了,畫春圖總歸對名聲不好,正考慮著慢慢淡出江湖,這樣,我把筆名留給你,你找個人替我如何呢?」

一聽我要金盆洗手,盧琛立刻道:「哎喲,姑奶奶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啊,我給你這個潤筆費,整個河北道都沒有更多的了,就衝著這份香火情,你起碼還要給我畫上十本吧!」

「十本?」我一挑眉毛:「盧老闆,你不怕我腎虛啊。」

「你又沒有男人,怎麼會腎虛,」盧琛裝傻充愣:「橫豎你畫得快,要不就這段時間多畫些給我,我今後慢慢兜售。」

「十本太多了,」我道:「六本吧,這東西也不是隨隨便便能畫的,要有意趣,還要有新奇,可人也就兩條腿兩隻手,哪來那麼多新姿勢呢……」

盧琛思路開闊,操作狂野:「姿勢不夠了,那你再多加幾個人,弄個極樂之宴,酒池肉林。」

我大驚失色:「這個太葷了,我不成!」

盧琛道:「行吧,要不你寫點豔詩,配上圖兜售,往風雅哀婉那邊靠,效果一定不錯。」

這倒是啟發了我:「不如我寫個妖僧夜遊女兒國的故事,再作幾張插畫代入其中,你看如何?」

「天才,」盧琛猛拍大腿,好話不要錢一般地往外掏:「芽玉你太天才了!就這麼寫,寫得越香豔越好,再把妖僧畫得俊美些,區區洺州算什麼?我看這書足能紅到長安去!」

一聽紅到長安去五個字,我如被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夭壽啊,這可使不得!

我頓時沒心思創作了,搖頭道:「算了,低調為先,不能讓長安人看見這書。」

盧琛急壞了:「為什麼?你還不低調嗎?這是洺水風流客畫的春圖,關你王芽玉什麼事,又沒人知道是你畫的,我的妹子哎,長安書價貴,賣出一本賺得比在洺州賣兩本還多,你怎麼就想不通呢?」

我悶聲道:「你別勸了,我不會輕易寫傳奇話本的,我給你題材,你找別人寫去,我只給畫插圖。」

我慣寫史,在傳奇話本界獨樹一幟,一個拿捏不好就要被人認出來,不敢冒這個風險。

盧琛神色稍霽,但還不死心,與我道:「我自然可以找旁人寫,可這稿費你可就賺不到了,只能賺圖錢。」

我道:「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我就單是不想寫傳奇,說實在話,我答應畫這圖也是因為當你是朋友,感念你當初願意認可我的水平,所以想替你賺些錢,至於我拿多少,我如今也不在乎了,你看我自打把傢俱打好之後,什麼時候跟你掰扯過潤筆費的事?此事到此為止,你可別把我們間的友誼催沒了,得不償失的。」

盧老闆讀書不成,生意上卻極開竅,眼間勸我不成,迅速換了航向,笑起來道:「哎,你這般替哥哥著想,哥哥怎麼會逼你呢?不寫就不寫,你想只畫圖,那就只畫圖,你說得對,錢不錢在其次,關鍵是你我的情分。」

盧琛臉皮之厚,可與李斯焱匹敵,我不過隨口敷衍,他順著杆子一溜煙地爬了上去,情分是什麼玩意?一下就把我們間純潔的金錢關係弄得不那麼純潔了。

我道:「你還是比較適合當我老闆。」

盧琛蠢蠢欲動道:「叫老闆生分了,不如我們拜個把子……」

我只能說盧老闆真敬業標杆,為了挽回優秀員工,甘願貢獻自己的色相與節操。

好一個集厚臉皮與自我犧牲於一身的男子,他不賺錢誰賺錢!

我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不了吧,我不想有那麼風騷的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她變黃了,也變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