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我就恐懼得都顫抖了起來。
宋老太太和顏悅色地對張芊道:「你意下如何?」
張芊終於冷靜了些許,看了我一眼。
短暫的驚詫後,她又變回了那個會權衡利弊,出手利落的精明女人了。
接觸到我祈求的目光,她硬著心腸,扭過了頭去,對宋老太太行了一禮:「請老太太放心,侄孫女必會好生照顧貴妃娘娘。」
「如此甚好。」宋老太太頷首。
這就是大族的行事風格,一個穩字為先,我不願體面,她就要幫我體面。
*
我被裹得密不透風,如一個燙手山芋,被宋老太太三兩下踢給了張芊。
張芊當機立斷地接下了。
「……你為什麼偏偏跑來洺州呢?」
這時在前往她家宅子的路上,張芊對我說的唯一一句話。
我的眼神空洞得像是死了一樣。
「算了,你不用告訴我。」把我抬入了一間空屋,她坐在我床頭,沒頭沒腦道:「我也不算對不起你,是皇帝想要找你,你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落在我夫君手裡,起碼沒有便宜外人。」
說完了後,大約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太混賬,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氣:「我早覺得奇怪,你雖然自稱伺候過皇后的丫鬟,可看這做派和氣度,哪有些丫鬟模樣?我只道是長安人天生的貴氣,沒想到你還真的來頭不小。」
「你來了我這裡,就別想著尋死了,我可不是謝修娘那蠢貨,不會給你這機會。」張芊道:「為什麼要尋死覓活的呢?你好歹是貴妃,皇帝花了那麼大力氣尋你,心裡是有你的,回頭把錯一認,拿小意一鬨,照樣能過錦衣玉食的日子……」
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嗡嗡地響在我耳邊,我茫然地聽著,心裡如同一片焦土,沒有思考的能力,只餘無邊無際的絕望。
為什麼?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我付出那麼多代價,九死一生地從山裡走出來,一路躲過了多少追查才到洺州,定居之後,也是無比小心謹慎,怎麼偏偏就在陰溝裡翻了船呢?
一個人要怎樣做,才能逃過上天安排的厄運?
我的父兄坦然地接受了死亡,或許對身在絕境的人來說,這是最體面的歸宿,可我連殺掉自己的機會都沒有。
我試過絕食,沒有用,張芊一點也不怕得罪我,撬開我牙關,硬是給我灌下了湯水,她打心底覺得這是在為我好,因為她無法想象怎麼會有女人放著貴妃不當,跑來這窮鄉僻壤教她弟弟畫畫兒。
「你們貴人,當真難懂得很,」
她替我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感慨道:「不過你很快就能回去了,我夫君派了最快的大宛馬去長安傳信,算算日子,應該已經將訊息送入長安了。」
也就是說,就在此刻,李斯焱已經知道我還活著了。
我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要來抓我回去了。
或許這次他不會那麼仁慈,僅僅是關著我而已,我騙了他,他耗費了那麼多代價來找我,一朝如願,怎麼會善罷甘休?
我想不出來他會對我做些什麼,李斯焱說過,他最擅長折磨人,親手逼瘋了無數與他作對的舊臣,我怕極了,怕到都不敢去細想的地步。
他是瘋子,行為完全無法被預料的瘋子。
*
張芊走時,特地帶走了房中一切鋒銳的物品,還往牆上鋪了厚厚的錦被,捕捉到我怨憎的眼神,她訕訕道:「貴妃娘娘得陛下愛重,萬萬不能傷了自個兒。」
她沒講出來的下半句是:即使要傷自己,也別在她的地界上傷。
咔嚓,門鎖輕輕一響,她沉穩離去。
我掙扎著爬起來,只覺頭暈目眩,是張芊怕我折騰,給我灌了神志昏沉的湯藥,這湯藥效果霸道,話本里描述的十香軟筋散也不過如此了。
手還沒摸到窗子,便已經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靠著牆根喘氣,勉強睜著眼,看著外頭的夕陽漸漸落山,在窗紙上映出血一樣的紅色。
離李斯焱到達洺州又近了一天。
他此刻一定又驚又怒吧,我緩緩閉上眼,回想起了他生氣時的模樣。
他還能對我發怒,就算是好事,最怕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好像在看一隻將死的獵物一樣。
不行!
我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氣,居然搖搖晃晃站起了身,步履蹣跚地走向了小屋唯一的門。
我用盡全力抓起燈架子,準備把這該死的破門砸開。
可我未料到的是,我還沒有發力,門居然從外頭自己開啟了。
從那道開啟的縫隙中,我看見了外頭的情形。
三更的天,月光清冷,風號如哭,目光所及之處,幾個守衛正橫七豎八躺在地上,邊上滾落著幾隻酒瓶。
一個人影費力地拖動他們的身體,似是想碼齊他們。
「張郎君,別管他們了,還是救我們娘子要緊!」一個小女孩兒的聲音焦急地響起。
「稍等,稍等,就快好了。」那人滿頭大汗。
我緩緩放開了燈架子,一股狂喜的淚衝上了眼眶。
是小枝和張至。
終於有人來救我了。
*
張至似乎到現在都沒有搞清狀況。
他去洛陽考試歸來,方一下馬車,姐姐就急急告訴他,他的師傅王芽玉並非皇后身邊的婢女,其真實身份乃是皇帝走失的貴妃,不日就將返回長安。
貴……貴妃?那個畫像被貼得鋪天蓋地的貴妃?
張至當場就傻了。
「會不會是弄錯了?」
他話音未落,姐姐就氣急敗壞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別說了,絕對錯不了,我警告你,這灘水千萬淌不得,給我老老實實回洺州去,這兒沒你的事!」
不獨是張至,探微和愷之也同樣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尤其是愷之,乍一聽聞我的身份,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喃喃道:「王娘子是貴妃娘娘?我的天……怎麼可能?」
張至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在他的概念裡,師傅就是師傅,沒有旁的身份,如果有了,那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其實這不怪他,實在是我的形象和傳統的嬪妃相去甚遠,我不說,誰能想得到一個愛畫春圖,窮得連房都租不起的女人是國朝最得寵的貴妃呢?
下午時分,張至夢遊一般地出了府,恰好在門前撞到一個丫鬟,那丫鬟正是小枝。
小枝是第一個發現我失蹤的人。
我兩夜未歸,她萬分忐忑,先是去了張芊府上探問,張芊搪塞她說我要住在府上幾日,小枝不信,又去報了官,張芊見她執拗,怕她捅出簍子來,只得以實相告,還暗裡警告她不許聲張。
不許聲張?小枝才不信這個邪。
她被賣掉的前一年,幾乎日日過著遭人軟禁的日子,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生怕我也落入同樣的境地,端得是心急如焚,正在外面想著辦法的時候,猛地看見了張至。
「我說服了張郎君。」小枝利落地把我抱起來,放到張至的後背上:「我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若眼睜睜看著恩師身陷囹圄而不搭救,便不可自謂君子。」
張至深以為然地點頭。
我被我的乖徒背在背上,雖然十分感動,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感慨:張芊也是倒霉,機關算盡,沒想到還是敗在了坑姐姐的豬弟弟手裡……
「不對啊?那你怎麼處理這些侍衛的呢?」我問道。
小枝邊拿石頭墊在土牆下,邊回答道:「是我,我偷偷往酒里加了些料,他們一時半會不會醒。」
「小枝真厲害!」
我感動得眼淚汪汪,我遇男人的運氣奇爛,遇到的丫鬟小廝卻都又聰明又能幹,可見老天是公平的,給你關上一扇門,就一定會另開幾扇窗。
虧我當時還嫌棄她寡言,如今才知道,買小枝花的三兩銀子,絕對是我這輩子花的最值的一筆錢啊!
*
張至和小枝趁著夜色,把我送上一架小驢車,緊鑼密鼓趕向了南方。
「往南方走有個渡口,每日清晨發船,張娘子怕走漏風聲,招來不軌之人,所以未曾將你的下落透露出去。」小枝穩穩地扶著車壁:「我們上了船,再接著往南邊走,到時候再尋地方住下。」
我嗯了一聲,看了眼張至的背影,猶豫道:「你姐姐那兒……她會不會受到責罰?」
張至撓撓頭:「我也不知道……但她一貫聰明,總能找到法子應對的。」
幸好張芊沒聽到,要不然還不氣背過去。
我沉默下來。
確如張至所言,張芊想要應付過去,並不艱難。
誠然,沒看住我是大罪過,可李斯焱正在氣頭上,不會有心情去尋她一個無名小卒的晦氣,她如果夠聰明,把黑鍋往什麼山匪馬賊身上一推了事,說不定連罰都不用領。
我教張至:「回去之後先跟你姐認錯,然後你讓她告訴皇帝,是一夥黑衣帶甲的人劫走了我,看起來行伍出身,衣背上繡著字……如此,皇帝就不會懷疑到你們頭上。」
張至好心救我,我可不能連累他。
張至頷首:「好,我便這麼與阿姐說。」
他望向前方:「快到渡口了,我不能再護送你們向前了,師傅,你中了什麼藥?現在可能行走?」
小枝道:「是大夫麻醉病人用的麻藥,不傷身子,只需緩緩就好了。」
張芊怕把我藥死,沒下重劑量,小枝餵我灌下了兩口解酒藥,我的四肢便漸漸有了力氣。
我對張至道:「行走無礙,只恐夜長夢多,須快些上船。」
他把車停在不遠的街上,頂著熹微的晨光,小枝扶著我,一步一步向古渡走去。
燕趙之地景色蒼涼,所見處山奔海立,只有這樣的土地,才會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佳句,我回望張至,他對我靦腆地笑了下,做了個深深的揖。
所有人都把我當不懂事的貴妃,只有他和小枝還把我當成一個有喜怒愛憎的普通人。
他們救我,冒了何其大的風險,我卻無以為報,只知不能讓他們的好意付之東流。
我忍住淚意,抓緊了小枝的手。
「我們走。」
作者有話要說:從前文中隨便拉了個龍套姐姐抓纓子
纓子日常懷疑人生:老孃怎麼就如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