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夏季之熱,不讓長安,蟬鳴陣陣的一個月裡,發生瞭如下幾樁事。
第一樁,長安傳來訊息,李斯焱宣了小川進宮當起居郎。
這個訊息一看就是李斯焱刻意傳出來的,添油加醋的痕跡非常明顯,我沈家的孩子會因為不想上任而蹲在紫宸殿門口嚎哭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一定是李斯焱為了騙我回去救小川而散播的謠言。
我當然不為所動,心中唾罵狗皇帝:那麼低階的謠言,你糊弄鬼啊!
小川大了,能扛得起家業,我可不是張芊,弟弟一把年紀還把他當小孩子寵,老孃有自己的日子要過,誰都別想騙我回去!
第二樁,李斯焱給我立了個衣冠冢,在長安城郊,沈家的祖墳裡。
這個就有點出乎意料了。
我咬著杯子想了半天他為什麼這麼做,這不像他啊,他那麼神經病一個人,怎麼會允許我的遺物歸葬祖墳呢?
思索很久都沒個定論,我隱隱覺得這可能是嬸子的要求,依嬸子的性子,一定豁出命也要讓我們一家子在地下團聚的。
如果她以死相逼,李斯焱便只能答應,因為他也知道,假如我尚在人世,那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們孤兒寡母,嬸子死了,我就真的再也沒有理由回長安去了。
我嘆了口氣,突然特別想念他們。
嬸子沒了我,小川也大了,要往遠處飛了,三進三出的大宅門裡頭就只剩下她一個,她要怎麼把日子過下去呀。
而這第三樁事就沒有那麼沉重了,在三個月的努力後,張至同學終於有所小成,在文會上驚豔四座。
文士們都奇怪他怎麼突然開了竅,紛紛圍過來問,可張至牢記我的教誨,不得在任何公共場合說起我,於是只靦腆著笑而不答,晚上回來興沖沖告訴我他今天出的大風頭。
我照例搞鼓勵教育:「說明你多少有些天分,只要基礎打得牢靠,以後還會有更高遠的造詣。」
張至滿臉憨厚,笑得萬分幸福。
在酒館送走了張至,我又聽了一會兒瑣碎訊息,起身結了賬,慢慢地走回住處去。
一齣門才發現,今天居然是乞巧,街上張燈結綵,好不熱鬧,妙齡的小娘與郎君相攜出遊,手中提著各色精巧的乞巧果,那果子玲瓏可愛,工藝竟一點也不遜於長安廚子。
突然想起家鄉,我心頭悵然若失,於是去攤頭前,給自己也買了一包乞巧果。
老闆見我穿戴體面,模樣像是個有錢的,熱情道:「小娘子單吃乞巧果子未免不美,不如來嚐嚐我這攤子的酥山,這東西是剛從長安來的新奇貨品,正配小娘子的人品。」
「聽你的口音,你是長安人?」我問道。
「正是!」對方笑起來:「長安居大不易,來別處討生活。」
本著照顧老鄉的精神,我答應了買碗酥山吃,可這人的手藝遠不如芸娘好,乳酪太澀,碎冰粘稠,吃起來味道十分普通。
我突然覺得十分孤單。
在洺州的日子,自由是真的,孤獨也是真的,這裡沒有我熟悉的人,沒有熟悉的菜色,白天和張至,盧琛,探微他們交談,可一入了夜,燈下就只剩我一個人,有時候房間被老鼠光顧了,我都找不到人幫我趕出去,只能含淚與其大戰三百回合。
結果當然是被折磨得一宿沒睡,第二天頂著一對萎靡的核桃眼,去東街聘狸奴,還沒聘到,晚上回家後越發覺得悲涼。
別的日子我沒覺得有礙,可是今日乞巧佳節,街上的人都成雙成對,只有我形單影隻,到底意難平。
開過的兩朵桃花,一朵被掐掉扔了,另一朵幾乎要了我的小命,經驗告訴我,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我拿出一顆乞巧果放進嘴裡,目光往遠處投去。
忽地,我身邊刮過一陣旋風,我尚未回過神來,手中已經是空空如也了,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伸手去腰間——又是空的,我的錢袋子!錢袋子!
裡頭有三兩白銀,我辛辛苦苦畫了三本春圖才得來的!
三本啊!
我想都沒想,拔腿就追了出去,高聲喊道:「狗賊!你給我站住!還老孃的錢袋子來!」
賊一看就是個老手,穿了身方便作案的葛布短衣,蒙著面,專往巷子裡鑽,我追了兩條巷子,見前面沒了燈,黑漆漆的,心裡發怵,不敢再追。
三兩銀子就這麼沒了,我氣得頭暈眼花,奮力揉著太陽穴,太心疼了,媽的!他搶走的是我的錢嗎?分明是我未來宅子的廂房啊!
「無恥蟊賊,別叫我下回遇見你!」
我難過地念叨起來,拖著虛軟的步子,緩緩往正道上走去。
走著走著,漸漸聽到有小貓叫的聲音,咪咪嗚嗚地十分可憐。
我心思一動,陡然想起昨日聘狸奴沒聘到的遭遇,莫非是老天開眼,終於要賜予我命定之貓了嗎?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我立刻調轉方向,循著聲音跑了過去,卻沒看到小貓,只看到了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女孩兒。
小女孩嗓子尖細,哭起來聲音極像小動物,我才明白,我剛剛是聽岔了。
「小娘子,你哭什麼?」我傾身問她。
小姑娘抬起眼,淚眼婆娑地抿了抿嘴,也不回答,徑直跑入了一間破屋裡,隨著咔地一聲輕響,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了。
錢袋子丟了,狸奴沒捉到,還瞧見小姑娘在路邊掉眼淚,壞事都趕在了一處,我心情頗為鬱悶,街也沒心思逛了,意興闌珊地回了宅子。
宅子空空蕩蕩,一如往常,我點起了燈,上了二樓,對著夜空發呆,七夕的月亮像是個被劈了半截的餅,沒有月中的圓滿,也沒有月初的嫵媚,旁邊零零散散綴著幾顆星,可我眼睛不好,看不真切。
夜風燥熱,我沒精打采地趴在視窗。
真沒意思啊,如果淑淑或是意德能在就好了,起碼有個能說話的人,也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李斯焱為難……
淑淑還好,意得可能就艱難了,他是我提進紫宸殿的內侍,除了我外沒人能罩著他,唉……而且他當日是在我身邊伺候的幾人之一,把我給弄丟了,他一定也要跟著惠月挨罰……
一股強大的愧疚感襲擊了我,我閉眼搖搖頭,告訴自己不能深想,既然木已成舟,就要一門心思把日子過好了才是。
看著遠處憧憧的燈火,還有院外正在和小相好人約黃昏後的愷之,我一把拉上了窗子,暗自下了決心:女孩子不能獨居,一定要買個丫頭陪我才行!
*
於是,第二天天還不亮,我就提著我全部家當,和愷之去了販奴婢的巷子。
說是全部家當,其實只有可憐的二兩銀子,路上愷之告訴我,二兩委實少了點,只能買呆笨且年紀大的粗使丫鬟,想買細巧些的,起碼要出到三兩。
他還特得意地跟我說:「張家從前買我的時候,給了牙婆三兩八錢銀子呢,探微就不如我,他只值三兩,嘿嘿嘿。」
我毫不客氣回道:「那是因為你們郎君不擔事兒!他不擔事兒,當然需要身邊有伶俐人伺候著,我可不必,能有個人幫著洗衣做飯就行了。」
愷之聽了眼睛一亮,笑嘻嘻道:「娘子不早說,如果只有這點要求,那二兩是足足夠夠的了,娘子可有中意的人選?」
我倆這時才剛走到主街上,連奴婢市場的影子都沒見到,他問我有沒有中意的人選?首先我要見到人啊!
我又抬頭去看愷之。
小兔崽子笑得很純良,肚子裡全是壞水兒。
「你這麼問,是想給我薦人的意思?」我狐疑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非要跟我一起來買人,莫不是想借機坑我一把?」
愷之大聲喊冤:「哎喲,王娘子可冤枉死人了!我哪有這個意思,不過是想引見個我知道的人給娘子罷了,有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娘子是個頂好的主子,與其便宜了旁人,那還不如照顧照顧熟人。」
我哼了一聲:「你肚子裡打算盤的動靜忒大了點,我又不傻,還能不知道你嗎?」
愷之又嬉皮笑臉地湊上來:「既然王娘子瞧出來了,那正好,我也不用拐彎抹角了,我確有一個合適的丫頭想薦給娘子,她年紀大了些,十歲,家裡原是開釀酒坊的,人沉穩,還懂釀酒,如是個小子,我都不捨得讓給王娘子你,必要鼓動我們郎君把她給買下的。」
「釀酒坊?」我回憶了一下長安的酒價:「這可是極賺錢的營生,這樣的人家,怎麼會打賣女兒的主意?」
愷之道:「誰說不是呢,壞就壞在這丫頭的爹身上,有人眼饞她家酒坊,便勾得她親爹去賭,你也知道,人一入賭門,那可就完了,不到傾家蕩產絕不會回頭,這不到半年就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如今連幼女都要捨出去了,當真作孽。」
「攤上這種爹,她也是倒霉。」我被勾起了惻隱之心,正有點意動時,突然覺得奇怪,轉頭問愷之道:「她家裡的境況,你怎麼那麼清楚?」
愷之摸了摸鼻子:「她姐姐與我有幾分交情,你也見過的,就是昨晚在巷口給我送酒的那個小娘。」
我模模糊糊有點印象:「這家的姐姐也被賣了?」
「是啊,多虧她姐姐還有點釀酒的手藝,年歲也略大一點,有個酒館買下了她,起碼沒流落到那種髒地方去。」愷之道:「妹子就沒那麼好命了,等了幾天也沒人願意出高價,這才要拉去市場上賣。「
我們倆唏噓了一番這對姐妹的命苦,轉過兩條街,進了一條暗巷。
這巷子同外面乾淨整潔的街道彷彿不在一個城裡,到處是垃圾,扔掉的繩子和野草,許多形色詭異的人蹲在牆邊,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我。
我嚇得抓緊了愷之:「這就是販奴婢的地方?這麼嚇人?」
愷之奇怪道:「對啊,你只有二兩銀子,正經的牙婆光是間人錢就要半兩,不來這黑市,你上哪買去啊?」
我尤自發怵:「要不我還是再攢攢錢,起碼要去個正經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