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宮圖,又稱避火圖,是一門主要表達陰陽交融的藝術,博大精深,花樣繁多。
同時由於門檻高,回款快,投入低等特色,乃是缺錢讀書人的下海首選。
「我道是什麼不得了的營生,還以為是去抄朝廷禁書,原來就只是描點春宮啊。」我鄙夷道:「這個我也能幹。」
探微手一頓:「長安果真民風開放,不過娘子想掙這份錢,終歸於名聲有損。」
我嘗過了貧窮的苦果,恨不能把節操統統給跳樓甩賣掉,我們沈家的家訓只要求政治節操,從沒提及過經濟操守,掙錢是好事,不磕磣。
我嚴肅道:「人活一世,經濟上遇到難事,只要不偷不搶,就都是可行之路,探微,你知道那人住在何處嗎?」
探微搖搖頭:「這要問我們郎君,不過盧琛經常來尋我們郎君,下次來了,你打探一二便是。」
*
由於盧琛一連半個月都不曾出現,我進軍黃書業無門,便安心住在張至給我的小宅子裡,指點他一點繪畫的關竅。
張至沒什麼天賦,但架不住他真的喜歡作畫,勤學苦練之下效果明顯,我頗為滿意,並讓他再接再厲。
他激動得滿面通紅,對我更加崇敬。
十日後,我算著是個時節交替,人來人往的日子,於是給張至放了一日假,自己則去城裡的酒館探聽訊息。
從酒客閒聊中我得知,李斯焱仍沒有放棄尋找我,潮水一樣的禁軍一波一波被派出來搜人,更別提各地城防了,眼下整個河南道都知道皇帝丟了個寵愛的妃子,正發了瘋一樣地找尋。
他還派人去了長安和江南,可仍舊一無所獲。
誰都知道在這等高強度的搜尋下,如果還找不到人,那人絕對是死了,我想李斯焱也是明白的,可他固執地不願意相信,寧願以為我狡猾地將自己藏了起來。
他之所以還懸著一線希望,就是因為還沒撈到我的屍身,死不見屍,這是極悲慘的事,此時竟成為了他最後一點欺騙自己的餘地。
還有人說,皇帝怒急攻心,當著百官的面嘔出一口鮮血,發著高熱還要去外頭尋人,差點把命給扔在泰山下,對那沈纓是真的不錯。
坊間還流傳著各色狗血故事,有人說這沈纓乃是來為禍人間的狐仙,有人說帝王家專出痴情種子,還有人說此女曾任起居郎,與皇帝在御書房內有過許多不堪的豔事……
說得有鼻子有眼,若我不是當事人,沒準真的就信了。
託著腮聽酒客感嘆帝王深情,我覺得有些好笑。
他有情有義差點沒命,我難道就不是九死一生地活下來?憑什麼他就能落個好名聲,我就是狐狸精?
世道不公,我越發覺得自己果斷逃跑的決定無比正確。
出來後天大地大,雖然吃住都一落千丈,但心情不知道比從前舒暢了多少倍,洺州雨水少,氣候乾燥爽利,閒時在院子裡曬太陽,日子平靜而安順。
偶爾我也會想起狗皇帝,回憶起和他在芙蓉苑中溫存的日子,他迷戀地撫摸我時的神態。
其實,我很害怕他這種無孔不入的黏糊,我怕我在身體愉悅至極時忘了家人的血仇,也怕自己當真被伺候到離不開他了。
不過吧,有道是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我很快發覺,和狗皇帝深入交流的經歷也不是全無用處。
受過的苦難都是未來的養料,殺不死我的都會讓我更強大,總之,憑藉著這些有顏色的經驗,我成功坐上了洺州春宮圖江湖的頭一把交椅。
故事開啟於這個豪華的小酒館。
這日當我聽完訊息,起身結賬的時候,突然看見了一把非常熟悉的扇子。
十三骨扇,灑金的上等好墨,扇面繪桃花,騷得斷腿。
扇子的主人豪氣地叫了一壺石凍春,外加下酒的小菜,轉身上樓。
來了,金主他來了!
我怕他跑了,立刻迎了上去,露出了我職業的微笑:「您好,請問貴店缺懂繪畫的幫工嗎?」
盧琛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圈,拿扇子點了點我的肩膀:「我記得你,你是正己新聘來的那個老師。」
「正是!」我欣然道:「……偶然聽聞貴店正尋覓懂畫工,曉風月的師傅,不知可否給個機會,讓我一試?」
盧琛笑了笑:「正己當真小氣,竟讓自己的老師出來做這種營生。」
我道:「並非如此,實乃我丟了錢款,經濟上捉襟見肘,才厚顏攔問,可既然我是他的老師,便知我的畫技高他一籌,這份營生,我萬分合適,當仁不讓。」
有了張至老師這重身份,我找工作方便了不少,盧琛二話不說,禮貌地把我引去了二層的雅間,命人端來了紙筆,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回憶著以前看過的圖畫,選了個保守的姿勢,筆走游龍,一氣呵成,寫意中又帶有翔實的細節,尤其是那生命大和諧的位置,光是看一眼就叫人眼紅心跳。
之所以能畫那麼細緻,全仗著李斯焱送我的實戰經驗。
乃至於如果來個觀察比較細膩的人來看,會驚訝地發現畫中男主角除了臉之外,器物與身材均與本朝皇帝高度相似。
畢竟我也沒見過別的男人對吧……
我把圖給了盧琛,等待他的答覆。
盧琛和張至不同,絕對是見過大世面的人,見我以極快的速度描畫了一張精美的圖畫,也不驚詫,仍穩穩地笑著道:「王娘子不愧是名師之後,手底功夫不一般,這畫兒細緻且不論,難得的是這悱惻纏綿的意境,實乃佳品。」
我已做好和他談工錢的準備了,誰料他話鋒一轉道:「……只是我這兒的春圖不是賣給大戶人家教人事所用,而是要送去勾欄裡傳看的,娘子畫工了得,可這畫的內容卻略嫌普通了。」
聽了他的評價,我一點也不惱,反而表現欲開始熊熊燃燒。
「掌櫃想要大膽新奇的,與我說一聲便是,」我蘸墨提筆:「你找到了我,算你走運。」
說罷,我大筆一揮,頃刻用簡筆畫就了十幾個小圖景。
各個香豔火辣,什麼鞦韆,屏風,浴桶,野外,皆信手捏來,姿勢就更是百花齊放,直接取材於當初李斯焱與我廝磨時的各種嘗試。
見我畫到第五個小場景時,盧琛看我的眼神就已經變了。
那是一種一種銳利的,興奮的,看搖錢樹的眼神。
我道:「長安高門大戶多拿春畫避火,我跟著主子娘子經手過不少私藏,那可是公府的密藏,我有自信,整個河北道沒人能畫得比我好。」
比我窮的人畫得沒我好,比我畫得好的人不缺這點下海錢。
盧琛先是低頭思考,而後撫掌大笑:「王娘子當真不俗,小生願助娘子一臂之力,祝娘子早日掙得錢財!」
他是真的希望我發財,乃至於當場下了單,給了我足足二兩白銀做定錢,約定先畫出兩本作為母本,餘下的他自會讓人謄抄。
「這東西居然有那麼廣的銷路,果真食色性也。」我收了錢感嘆道。
盧琛笑道:「我們鋪子找來的畫師好,畫冊遠銷至關外,自然收入不菲,你如果樂意,還可畫些斷袖,磨鏡的圖景,價還可更高些。」
「鋪子?」我驚了:「還真有專賣春圖的鋪子啊?」
對方喝了一口酒,得意道:「自不是你知道的那種當街叫賣的鋪子,做我們這一行,最要緊的就是個神秘,待價而沽,不允許私下流傳,才能賣得上價。」
我只能說洺州人真的玩很大……
*
回程的路上,我掰著指頭算了很久。
洺州房價不貴,一本一貫錢,去掉筆墨成本,再去掉房租花用,也就是說我擼起袖子畫個八十本,就可以買到一處小宅……一本要畫小半個月,那我幹上四年,就能買得起房子了。
暴利行業,太暴利了,我仰天長嘆,早知如此,當初李斯焱給我送的避火圖我就不該扔掉,應該留下來觀摩學習完了再扔。
找到了全新的職業之路,我躊躇滿志,雄赳赳氣昂昂地回了我的宅子。
張至拉著我去看他新畫的圖,我勉勵道:「繼續加油!」
對方眼睛一亮:「徒弟真的有所進步?」
我心情好,誇他:「筆鋒磊落,線條流暢,已入了丹青門了。」
張至笑得跟朵牡丹花一樣:「多謝先生!」
送走了張至後,我攤開盧琛幫我墊付的紙筆,開始進行一些黃色創作,院門處卻傳來一陣彬彬有禮的叩門聲。
我開門一瞧,是探微。
探微是給我送晚膳的。
他熟練地從盒子裡拿出了三個小菜,客客氣氣與我道:「我們郎君小孩兒心性,給王娘子添麻煩了。」
「沒有沒有,張郎君管我一日三餐,還免費租給我屋子,我感激還來不及。」
探微笑了笑,緩緩開口道:「王娘子先前說,在被拐入國公府前曾是永年縣人,不知是否記得家中人口幾何?姓甚名誰?狀況幾何?」
我把我的身份文碟給他看:「說來慚愧,幼時記憶模糊,只記得自己來自永年縣,旁的已經記不得了。」
探微頷首:「娘子寬心,我們並不是在猜疑娘子,只是我們大姑奶奶聽說了此事,有些好奇,想看看能不能幫娘子尋個親。」
「大姑奶奶?」
「就是我們郎君的姐姐,前些年嫁在了永年縣,身在縣裡,卻時常放心不下我們郎君,沒幾天就要著人來探看的。」探微道。
探微把摸底子這事說得非常漂亮:「……大姑奶奶夫君在縣衙當值,有能耐檢視本地戶籍,如果蒼天垂憐,讓娘子得與家人團聚,今後也不算無依無靠了。」
一聽張至居然有個縣衙當值的姐夫,我心裡頓時有點打鼓:畢竟我不是真的王芽玉,如果體貌特徵對不上……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