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擁抱自由與貧窮

掐指算起時間,禁軍那兒應該很快就會得到我失蹤的訊息,他們一旦知道了,就必會來尋找,留給我的時間已不多了。

我眼神一沉,惡向膽邊生:既然有門路,那就賭它個一把,大不了被李斯焱抓回去唄。

意得心細,一路小心地抹去我們的腳印,很快就如他所言,到了一座野渡口邊,他道了一聲得罪,給我的臉上抹上了一層黃土,遮掉了我原先的容貌。

我沒想到意得還有這等手藝,簡直是上天給我派來的跑路小能手。

「往前走就是兗州,四面通達,娘娘想去什麼地方,只管去僱車便是。」過了河後,他掏出一串錢給我:「小心不能叫人騙了。」

我感動極了,不忘八卦:「……你準備得如此周全,莫不是原本想自己逃走?」

「怎麼會呢?」他笑了笑:「娘娘是內苑裡唯一願意照顧著我們這些無名之輩的人,意得是想伺候娘娘一輩子的。」

他信手撕破了我的舊衣裳,又蹭了許多血上去,挑了個合適的位置,扔進了湍急的大河中,我取出路引,把裝信的盒子與褡褳都給了意得,他點了點頭,把舢板劃到了河心,將匣子沉入水中,如此一來,李斯焱派來的兵士都會以為我在渡河時不慎入水,慘遭不幸了。

紫宸殿果真藏龍臥虎,連個不聲不響的小內侍心思都如此縝密。

我隔岸對他深深行了一禮,他還禮之餘,不忘提醒我小心掩蓋自己的腳印。

我依言照做,但仍舊忐忑不安,好在我順利進了兗州城後,天上落了場雨,洗去了所有我不希望被發現的痕跡。

溫白璧給的路引非常好用,門口的守衛一聽這人是從長安主家放出的奴婢,途徑兗州回鄉,又一臉土色,風塵僕僕的模樣,都沒怎麼多想,抬抬手就讓我過了。

我進城第一件事,就是僱馬車。

但馬伕們似乎都不太情願在落雨的天裡出發,眼見天色已晚,禁軍那兒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消失一事,我不敢再拖延,藉口要回鄉祭祖,再晚就趕不上日子了云云,好不容易說動了一個黑車車伕捎我一程。

黑車車伕毫不客氣地要走了我全部的家當,感慨道:「女娃子運氣好,老頭子走完你這趟車,就要回鄉種田去咯,以後不再風餐露宿沒日沒夜地趕車,快活得很。」

「回鄉甚好啊!」我激動地差點叫出聲,他回鄉了,不就沒人知道我去洺州了嗎?我離安全死遁又近了一步!

我已流年不利太久了,無法相信這次竟如此順利。

*

馬車在官道上慢悠悠走了十日,我們終於渡過了黃河,來到了河北道。

最初幾天,四處張貼的畫像和奔走檢視的兵士都說明李斯焱正在發了瘋一樣地找我,可到了後來,我想他是撈出了我的血衣和沉入河心的匣子了,兵士盤查得遠沒有先前那麼嚴格,等到了黃河之北,沒有人再來盤查我們了。

後來敘述起來平淡無奇,但我身處其中時,卻是惶惶不可終日。

李斯焱不願相信我死了,在最開始幾天,簡直可以說是佈下了天羅地網,手下的所有可用的力量傾巢而出,幾乎把整個河南道都翻揀了一遍。

我知道他迷戀我,發現我不見了,一定會盡力尋找,可我沒想到他竟然那麼瘋,把這次帶出來的北衙禁軍都派來找我。

幸好那日殿前侍衛死傷慘重,在出來尋我的大軍之中,當真見過我面的人少之又少,給了我矇混過關的餘地。

那日路過某關隘,侍衛看著我的路引來回盤問。

可我除了年齡相仿,其餘的樣貌,穿戴,來路,經歷都與皇帝要找的人八竿子打不著,這幫侍衛加班久了也嫌煩,看著大差不差,便高抬貴手讓我過去了。

趕車大爺出關時,眯眼看了眼城門口貼的畫像,隨口與我道:「喲,都在找這個沈纓,看這女的長得也不是天仙美人的模樣啊,怎麼把皇帝給迷成這樣?蘇妲己啊?」

「我看也是,這女的面□□詐,面招桃花,定不是什麼好人,妖女無疑。」我急於撇清自己,說得擲地有聲。

「是吧,」趕車老漢感慨道:「終於有個有志氣的狐狸精了,窮書生的元陽有什麼好吸?要吸就要吸真龍天子的啊!」

「大爺你說得太對了。」

……搞笑,你見過有皇帝強迫狐狸精吸他元陽的嗎?

大爺興奮地對我說起狐狸精作亂的一百個香豔小故事,我仔細聽了聽,覺得耳熟,突然想起來,他說的可不就是我當年在掖庭裡寫的遊狐仙窟嗎。

我的傳奇畫本事業總在猝不及防時給我驚喜。

大爺看我一眼:「娃兒啊,回鄉去先議個好親,這事拖不得,你在大戶人家幹過,見過大世面,可這樣貌委實差了點,一定趁年輕把自己嫁了,往後就難了。」

我臉上敷著細細的黃粉,還拿漿糊把眼睛的形狀扭曲了一下,與畫像上笑眯眯的小娘子形象相去甚遠。

趕車大爺萬萬想不到,當世蘇妲己正坐在他後座上暈車呢。

馬車又在河北道上走了許久,走到後來,土地逐漸變幹,林木逐漸稀薄貧瘠,我心想,看這荒涼的架勢,洺州應該快到了。

果然,當天傍晚,大爺指著前面的山頭道:「過了這道山,就是洺州了。」

我高興地叫出了聲:「終於回家了!」

大爺道:「這麼沒日沒夜地趕路,不得給點打賞?」

我窮得叮噹響,根本支付不起給大爺的小費,只能贈予他真誠的微笑,和一句斬釘截鐵的我沒錢。

大爺先是鄙視我的主家忒摳門,連遣散費都發不到位,然後問我我傢俱體在哪,他好送到家門口去,沒準我家人還能給個仨瓜兩棗的。

我道:「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拐了,就知道家在洺州,具體是哪一戶,我自己也說不清。」

大爺氣壞了:「老頭子金盆洗手前的最後一車,怎麼拉了你這個窮鬼!」

我撓撓頭:「我真沒錢,這樣吧,大爺你想寄信嗎?我免費給你寫幾封?」

大爺冷笑:「老頭子我就是跑車的,用得著寫信?」

最後我陪著笑把這位爺勸走了,見天色已晚,我又開始發愁生計……哎,光是僱車來洺州就耗光了所有的家資,我可沒有錢住店啊……

有道是一文錢難倒了英雄漢,我沈纓從小不愁吃穿,視黃白之物如糞土,等真正到了要賺錢的時候,全然兩眼一抹黑。

思前想後,我去當鋪當了幾枚絲絛,都是我趕路時無聊編的,當鋪夥計憐憫地望了我一眼,給了我三枚小錢。

我可憐巴巴收下這幾枚銅錢,突然留意到了他手中的算盤,眼睛噌地一下亮了,滿懷期待道:「小哥哥,你家掌櫃的招工嗎?」

「不招。」他道:「小娘子,看你生得還行,實在缺錢的話,不如去酒樓面館做點端茶倒水的活計。」

不行,我眉一皺,端茶倒水的活我可做不利索,叫人看出我從沒伺候過人,還怎麼說是長安大戶人家的丫鬟?

我不甘心,依舊努力推銷自己:「小哥有所不知,我是長安大戶人家的婢女,主子出嫁,開恩允我回鄉,可路上遭了賊,被偷了家當,才走投無路,想先找個地兒落腳……」

夥計不為所動:「這樣的故事爺爺我每天要聽八百遍。」

「他們一定沒有我多才多藝!」我道:「我會琴棋書畫,做賬理家,主子娘子會啥我就會啥。」

他道:「小娘子,你想想,如果你什麼都會,掌櫃的僱了你來,那我不就要失業了嗎……」

我垂死掙扎:「那……你家掌櫃是否有千金?我可以把她教成長安一等一計程車族娘子……」

夥計道:「快宵禁了,前面有流民所,你先去對付一碗吧,甭耽誤我們打烊。」

我捏著那三枚銅板,心生悲意。

雖然說起來有點丟臉,但我出發前真的沒想過,我居然會缺錢。

此刻就特別後悔,當年魏喜子和其他寒門下臣們交流省錢買房的一萬個小心得的時候,我為什麼沒有積極參與討論,但凡我學到個一星半點,眼下也不至於風餐露宿,流落街頭……

沒辦法,我只能咬牙去了官府的流民所,把我編造的故事對著看門的大娘又講了一遍。

好在這個大娘是有善心的,爽快地允我住下,並告訴我,近日農忙,城裡大小鋪子都缺工,只要我願意幹,少不了我一口飯吃。

這流民所是粥棚改來的,地方雖小,但恰好開在府衙邊上,屬於繁華之地,我進屋前往街對面望了一眼,正好瞧見一家書鋪,腦筋頓時轉了起來,湊上去問看門的大娘道:「給人幫工雖來錢快,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敢問嬸子可知書信攤子的生意如何?我正尋思著以此為生……」

大娘驚訝地看我一眼:「小娘子,隨意支攤是搶人生意之事,你在外漂泊,無親無故,不消一刻鐘就要被這些店家給驅趕走的。」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啊?有這種事?」

「當然了,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在什麼山頭就要唱什麼歌,」大娘給了我一卷鋪蓋:「你還是等站穩了腳跟再考慮支攤子吧。」

「好,謝謝大娘。」

我十分沮喪。

*

擁著髒兮兮的被子囫圇睡了一晚後,我問清了洺州幾處書畫鋪子的位置,打算先從比較來錢的活開始找起。

在我貧瘠的市井認知裡,最來錢的工作是當官,其次做生意,文人墨客想掙個仨瓜倆棗,主要靠給人家寫碑,寫門匾,寫一切看起來比較有紀念價值的文字。

我自認書畫水平頗佳,不說當世無雙,混箇中上舉人的水平絕對沒問題,賺錢應是水到渠成之事,於是連早膳都沒蹭,在大娘詫異的目光中,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街對面走去。

去幹什麼的?當然是應聘啦!

攤子不讓擺,那我去給別的鋪子打工總沒問題吧。

*

然而,不出一個時辰,我灰頭土臉地回到了流民所,問那守門的大娘:「嬸子,窩頭還有嗎?」

大娘憐憫地看了我一眼:「沒了。」

又問我:「小娘子找工不順利?」

我欲言又止,想傾訴,又覺得丟人,最後化作長長一聲嘆息:「……唉。」

只能說,我嚴重低估了洺州書畫鋪子的雞賊程度。

一共去了四五間鋪子,最好的那間不缺我一個無名小卒的書畫,連個試筆的機會都不給,另一個差點的鋪子倒是驚異於我的才華,可他們見我窮困潦倒,張嘴就讓我籤賣身契,我不樂意,對方冷笑著把門往我臉上一摔:呸,不來拉倒,要飯去吧。

我氣壞了,這素質這嘴臉,也好意思來開書畫鋪子?

其他的不是嫌我是個女人,就是不願借我文房四寶,總之一言難盡,糟心得很,最後,幾乎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敲開了最後一家畫鋪子的門。

這鋪子開在一個深巷裡,門庭冷落,裡頭光線昏暗,只有一個懶懶散散的夥計,守著一屋子畫打盹。

見我進門,他頭都沒抬一下,隨口道:「自個兒看吧,有看上的拿走便是。」

我掛上真誠的笑容,問夥計道:「這位小哥,敢問貴店是否還缺懂書擅畫的幫工?」

夥計掀起眼皮,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沒精打采道:「不缺,你去別家吧。」

我真誠道:「小哥,你信我,我畫得比你這家裡掛的圖都要好。」

夥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癔症患者。

「我是長安大戶人家的婢女,回鄉路上被人偷了錢財,才逗留於此地,只是想賺幾個錢罷了,我要價不高,這樣的畫,我不消半個時辰就能給你畫出來!」

見他緩緩又閉上了眼,我淚盈於睫,就差跪下來求他了:「您行行好吧,我……我連早膳都沒的吃,我餓了兩天了……」

大約我實在是看著可憐,他道:「你說你能畫得好,那你拿些過往的筆墨給我們掌櫃瞧瞧?」

我垂頭喪氣道:「我如今風餐露宿,身無分文……你借我一副文房四寶,我現給你畫上幾帖,不收潤筆之資,你只要給我一隻胡餅果腹便可。」

夥計猶豫了片刻。

我的底線不斷降低:「胡餅不帶餡兒也行。」

他慢慢站起身道:「好吧,你先等等,我去問問我家掌櫃。」

有門兒!我大喜過望,點頭如搗蒜。

不一會兒,夥計掀了簾子出來,對我道:「我家掌櫃應允了,不過如今紙貴,只能給你一張,如果畫毀了,就另尋他處吧。」

機會來了!

我立刻挽起袖子研墨開筆,嫻熟無比地鋪鎮紙,調墨色。

夥計初時還無精打采的模樣,可自從我落下第一筆後,他細縫般的眼睛居然睜開了,且越睜越大,等我半個時辰後收筆時,他已經完全呆在了原處。

吸取上幾回求職失敗經驗,這次我有意炫技,不畫什麼花鳥魚蟲的小物件了,一上來就洋洋灑灑來了一張大山水,還順手提了一首詩上去,用的行楷,我自己私底下練的,不怕李斯焱看到。

「畫好了,」我把紙遞給他:「你看是不是拿去給你家掌櫃品鑑一下?」

夥計如夢方醒:「……好,我去尋掌櫃,小娘子貴姓?家住何處?」

「沈……甚好甚好,我叫王芽玉,家在永年縣。」

差點說漏了嘴,好在夥計並未覺察,朝我點了點頭道:「永年縣?那你與我們掌櫃的可說是同鄉。」

「同鄉妙啊!」我恨不得跟那掌櫃當場拜個把子,同鄉有難,不得照拂一二嗎?

夥計客氣地轉去了後院,留我一人在鋪子裡等候。

他一去便去了很久,而且連門都不鎖一下,好像全然不在意我藉機偷走他的商品一樣。

冷靜下來後,我納悶地四下環顧一圈,覺得有些奇怪。

……這鋪子冷清成這樣,水平還不濟,而且看起來,滿屋子掛的畫兒好像只出自一人之手,到底誰會前來光顧啊?

不由感慨:洺州的租金是有多低,連這樣的商鋪都開得下去……

正思索間,門簾微動,那夥計引來了一個穿青衫,面容清秀的青年男子,男子手中捏著我的那張圖畫,夢遊一般地朝我走來。

我目光下移,發現他袖子上蹭著幾滴墨點兒。

哦……我大概明白了,既然這位是個墨客,這家店大約就是他開來賣自己的畫的。

真慘啊,創業初期,身兼多職,裡外一把抓,還沒人光顧……

不會,很快他就會抱到一隻會下金蛋的母雞了。

「掌櫃的好,我叫王芽玉,初來乍到……」我熱情介紹自己。

「你的畫是跟誰學的!」他急切地打斷了我。

我清了清嗓子道:「我本是長安大戶人家的婢女,主人……」

他道:「究竟是跟誰學的!」

我悻悻道:「我的主人乃荊國公溫家的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