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擁抱自由與貧窮

「那她是跟誰學的!」

「漱石居士!」我狠狠把這四個字扔在了他臉上。

對方神態震驚,緩緩後退兩步坐下,不住拍著大腿:「原來是漱石居士,難怪,難怪。」

漱石居士乃一退休翰林,本職工作做得平平無奇,唯獨一手丹青能耐堪稱驚才絕豔,溫白璧身份貴重,和清河公主一起跟著漱石居士學過很多年繪畫,不過後來清河中途輟學,漱石就單教溫白璧一個了。

然而他只是溫白璧的老師,我的畫藝師從我親爹,和這老頭子沒有半分交集。

這個掌櫃是懂畫的,我見他神色怔忡,怕他認了出來,於是又補了一句:「當然了,我家主人還有別的書畫師傅,不止他一個。」

青年男子猛地抬起頭:「你是永年縣人?」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從丹青之道生生跳去了我是哪裡人這個問題,但既然問了,我便道:「正是,不過我年幼時被拐……」

他立刻道:「我把我的屋子給你住吧。」

話音一落,滿室寂靜。

等……等等。

我以為自己沒聽清:「你說什麼?」

他懇切道:「請住進我家!」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他希冀地眨著眼,嚥了口唾沫。

我則呵地冷笑了一聲。

住進你家?

好笑,上一個邀請我同居的男人還是狗皇帝,給我留下了一座泰山那麼大的心理陰影,我沈纓怎麼會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

我把筆往架子上一擱,轉身就走:「打擾了,告辭!」

心裡惡狠狠地想,什麼黑店,這頓蒸餅老孃不要了!書畫鋪子不收我,我去當管賬丫頭去,天大地大,我有手有腳有腦子,還能真餓死自己嗎?

「哎,王娘子!」那青年人在背後慌張地叫我。

我越走越快。

「王娘子請務必留下!娘子無處落腳,小生願意讓出自己屋子,只求能得指點丹青,王娘子!王娘子!」

我疑惑地回頭一看,見他居然趿著布鞋追了上來,頓時嚇得汗毛都立了起來,顧不得那麼多,拔腿就跑,嘴裡大聲道:「你你你別過來啊!我的舊主子是皇后娘娘!你敢動我,我定不與你善罷甘休!」

兩人你追我逃,一前一後在北方寬闊的巷子裡疾跑。

我越跑心越慌,四周一片荒涼,連個人影子都沒有,被追上了就完了。

終於,在拐了個彎後,我隱隱看到一個人在前方站著,心中大喜,衝過去高喊救命。

那人徐徐回過身來,露出了面容。

我緊急剎車,差點氣暈過去,這他媽不是書肆那個懶洋洋的夥計嗎?

他對我行禮:「王娘子。」

「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我大口喘氣,捏緊了拳頭。

夥計嘆道:「王娘子別跑了,我家郎君是誠心想隨娘子學畫,他說讓你住他家,意思是他自己搬到書鋪裡來睡地鋪,把正經的廂房留給你。」

「就為了學畫,他攆兔子一樣攆了我五條街?」

「……我家郎君體力不濟……」

「王娘子!」

說話間,那青年滿頭大汗地追了上來。

剛想伸手拉我,我眉眼一厲:「離我遠點!」

青年人可憐巴巴地縮回了手。

他垂頭站了片刻,突然噔噔噔退後三步,認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後……

然後當街給我跪下了。

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來:「懇請王娘子傳授一二,小生願以王娘子為師!」

說罷,只聽咚地一聲,此人給我磕了個響亮的頭。

*

飄著柳絮的巷子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沉默是今晚的洺州。

我和夥計:……

我沒想到,出宮後還會有人對我行此大禮。

更想不到,竟有一個站起來比我還高一頭的大男人想拜我為師。

事態發展太離譜,我開始慌了,神經病誰不怕?他們殺人都不犯法!這個人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妙齡少女行拜師大禮,腦子沒點毛病誰信?

「你……你帶他去癔症院瞧瞧吧,這事拖不得。」我指著五體投地的男人,轉向在旁看戲的夥計:「你看他,瘋也就罷了,還當街給人磕頭,這是武瘋子的前兆啊!」

夥計不動如山:「王娘子,他不瘋,只是個畫痴罷了,平時正常得很,一遇到丹青之事,就容易失了自持之力。」

「畫痴?你店裡那些還真是他畫的?」

我更加震驚,民間果真藏龍臥虎啊,這個品種的瘋子我還是頭一次見。

夥計道:「正是,那鋪子是郎君的祖產,所以不掙錢也無妨,只開著圖個高興罷了。」

那青年保持著跪地的姿勢,高聲道:「若王娘子不嫌棄,鋪子後的院子也可給王娘子。」

我嚇了一跳:「誰要你的院子,趕緊給我起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折壽呢!」

對方這才直起了身子,感動道:「王娘子高義,張某恭敬不如從命。」

夥計估計也覺得丟人,一手把他主子提溜了起來,轉頭對我道:「王娘子初來乍到,錢財又被洗劫一空,想必只能宿在流民所裡,可那地方不是能待人的地方,不如就住到此處好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不願意,告辭。」

「娘子放心吧,我家郎君是老實人,」

那夥計耷拉著眼皮子,懶散的神態居然有幾分像慶福:「張家在後巷還有兩處宅院空置已久,銅門大鎖,一應傢什都是現成的,如果娘子能教我家郎君作畫,宅子就免費租賃給娘子了,您看意下如何?」

「你的意思是,我教他畫畫,你給我提供住處?」

「還有一應餐食。」夥計補充。

我沉默下來,想起找書肆時路過的那條後巷,沿路的房子朝向和質量都極好,如果能免費地住下,那當真是一樁極好的買賣。

瞧這書生也不像是壞人,文文弱弱地,看起來連殺雞的力氣都沒有,我不過是教他點畫罷了,就能白住那麼好的宅子……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我可恥地心動了。

不過出門在外,還是謹慎為先,雖然心裡已經有了偏向,我還是冷淡地問道:「想學可以,但先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對方喜上眉梢:「王娘子請問。」

「你是什麼來路?姓甚名誰,家中什麼狀況?」我謹慎地問道:「連祖產都要給我,就為了學畫嗎?」

他認真道:「宅子送了人還能買新的,可洺州偏僻,漱石先生的徒弟卻可遇不可求。」

我糾正道:「是徒孫。」

那夥計恨鐵不成鋼地提醒道:「郎君,王娘子問你的姓名。」

「哦哦,」青年對我恭恭敬敬地行禮:「小生姓張,單名至,字正己,秀才功名,永年縣人,父母均已不在世,只有幾個叔伯在永年縣居住,這條街都是我的祖產,王娘子儘可隨便挑選一間空的住下。」

我一聽他還考過秀才,頓時疑慮少了很多,有功名的人大多愛惜羽毛,不會胡來。

當然,他若真敢對我有賊心,老孃也不是吃素的。

我連皇帝都敢揍,我還怕他嗎?

「好吧,先說定了,你要立個字據,摁上手印告知衙門。」為了免費的宅子,我一咬牙答應了:「今後師徒相稱,以禮相待,不得逾矩。」

「好說好說。」叫張至的青年憨憨地笑了出來:「我帶師傅去看宅子。」

*

回到了他的鋪子中,我找了個席子,端端正正地跪坐下來道:「你剛磕過頭了,不用再磕,給畫派的祖師爺磕個頭,你就算我徒弟了。」

張至欣然照做,興奮得像個大馬猴兒,巴巴兒地跟在我身後。

他的夥計看似早已習以為常了,沒精打采地招呼來人去修繕給我居住的宅子,我問他叫什麼名字,他道:「我叫探微,郎君還有另一個小廝,今天告假了,名字叫愷之。」

愷之,探微,都是魏晉時著名的畫師名字。

我噗嗤一聲樂了:「你們是不是還有同僚叫僧繇啊?」

探微面無表情道:「從前是有,後來這人嫌跟在郎君身邊沒前途,自己贖了身,去知縣府上當值了。」

「哦哦,跳槽了。」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探微看起來沒什麼談興,自顧自地又坐回了他看店的座位上,從身後摸出一件半舊的青衫,嫻熟地縫補了起來。

我瞄了一眼:「是張至的嗎?」

探微道:「正是,剛剛郎君追王娘子你的時候,不慎剮蹭到了。」

我又瞄了一眼,這條青衫用料普通,裁剪也一般,最離譜的是針腳,那走線跳脫得像一隻瘋癲的蚯蚓一樣,上官蘭來縫都不至於縫成這樣。

總之半點都不像是一個地主公該有的衣裳。

我搬了個馬紮來繼續八卦:「我當真好奇,你家郎君那麼有錢,整條街都是他的,那他怎麼還穿著打破補丁的衣裳?起碼要置一身綾羅衣吧。」

探微嘆口氣:「王娘子不知,這些宅子鋪子都是祖產,也不能典賣,只能靠出租餬口,洺州人少,五處宅子只借出去了兩套,租子到手,盡數被他拿去買了好墨好紙,全然不夠花用。」

這種散盡千金追逐愛好的主兒,我還是頭一回見,不由嘖嘖稱奇。

既然談到了錢財,我就不得不問一個我思量已久的問題:「探微小哥……你知道怎樣來錢能快點嗎?借住終不是長久之計,我還是想自己買個小宅子當作家產,無奈手頭忒緊,沒有金銀……」

探微點頭,沉吟道:「我知道的不多,但郎君平時會做一些抄書拓畫的活計補貼家用,娘子不妨試試。」

「倒是可以,只怕賺得有些少……」

探微敷衍道:「抄得多,自然能多賺。」

我們正在鋪子門口說著話,巷口走來了一個穿綢緞長衣的男人。

男人模樣俊俏,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風流,手中持著一把花枝招展的扇子,笑呵呵道:「探微小哥,許久未見,你家掌櫃的在嗎?」

只見身邊人影一閃,探微猛地站起身,以這半日來最敏捷的身手,砰地一聲把門摔上了。

隔著門冷漠道:「不在!」

我在旁瞧得雲裡霧裡。

「小哥,你們開門做生意,客人上門也不招待嗎?」

探微利落地上了門閂:「旁人是客人,可他不是。」

那男人不死心地在院外盤桓半晌,實在等不到探微開門,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走前還順手摘了朵錦帶花別在胸口,騷包得很,探微哼了一聲,對他的背影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看上去也是個文人。」我道:「不過氣度倒是與張至截然不同。」

探微把門重新開啟,邊開邊道:「這人叫盧琛,舉人考不上,成日在外撈偏門,他常來找我們郎君,每次都來軟磨硬泡地,讓郎君為他們畫些圖畫,非說報酬頗豐,不做後悔。」

一聽報酬頗豐四字,我的耳朵一下豎了起來:「萬望告知是怎麼個頗豐法?」

探微道:「一本冊子能值個半貫錢吧。」

「半貫錢!」我倒吸一口涼氣。

「王娘子莫要再問了,這門路你走不了,」探微道:「說出去總歸有點不光彩,所以郎君再窘迫時也沒想過賺這筆錢。」

有錢不賺王八蛋!我的貪財之心熊熊燃燒,斬釘截鐵道:「你但說無妨,一冊半貫錢,半貫錢啊!就是讓我當街賣藝吞火我也樂意!」

探微不語。

我不甘心,抓著他問:「求告知,我真的缺錢,你放心吧,我出去絕不多說半個字!」

探微還是不說話。

我喋喋不休:「沒有困難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畫匠!……」

如此迴圈了許久,我終於把探微給問煩了,他無奈地放下了針線,嘆了口氣。

「好吧,」他道:「你湊近些,別讓我家郎君聽見了。」

我乖乖附耳上去。

探微小聲道:「他是賣春宮圖的。」

作者有話要說:廣開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