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李斯焱早早地吹了燈睡下,因為明天天不亮時,他需要回宮一趟,再從宮內出發,前往寰丘祭天,祭完天后要率領朝中文武,正式踏上前去泰山的路途。
我算了一算,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一天時間,李斯焱點頭稱是,並告訴我所以他打算就先讓我待在芙蓉苑中,等他把事情辦完了,再把我帶上。
我當然沒有異議。
李斯焱帶著人馬回宮,我在苑內看著金蓮金柳幫我收拾東西,小金蓮手笨,收拾到我的首飾匣子時,一下沒握住,我珍藏的信件從小抽屜中落了出來,我瞳孔一縮,大聲道:「不要碰!」
小金蓮替我撿東西的手被嚇得一抖,無措地看我一眼:「娘娘?
我心猛烈地跳起來,看了眼地上露出一角的路引,對小金蓮怒道:「你怎麼老是笨手笨腳的!去叫惠月來!」
小金蓮的淚水在眼眶中打了個轉,低頭走開了。
見她背影遠去,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抖著手撿起路引和信件,一股腦兒全塞進了首飾匣子裡,下一秒,惠月走了進來,朝我行了一禮:「金蓮年紀小,難免笨手笨腳了些,還望娘娘海涵,奴自會責罰她。」
我定了定神道:「責罰便免了,今後別叫她碰我這首飾匣子,珠玉釵環我不在意,可我家人朋友的信都在裡面,不能叫她亂動。」
惠月未覺異常,點頭應是。
早晨受了那麼大驚嚇,直至夜間,我仍是心神不寧,惠月替我備好了舒舒服服的馬車,將我的首飾匣放在了小櫃裡,我才略略安心。
去泰山的隊伍囊括皇帝百官以及隨侍人員,浩浩蕩蕩有千許人,隊伍望不到盡頭,如一條長蛇徐徐行於官道上。
我的馬車在隊伍的中後方,混在丫鬟侍女堆裡,李斯焱為此頗為不滿,但禮官堅持如此,他也沒什麼辦法。
是的,禮官是封禪儀式的靈魂與指揮者,李斯焱再霸道,也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逼迫他們,只得妥協。
我倒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進可攻退可守,還能和各府丫鬟聊聊天,快樂似神仙。
但很快我覺得厭倦了,長路漫漫,舟車勞頓,我身子不好,容易眩暈,所以在馬車上看不了書也寫不了字,只能找人聊天解悶,可隊伍都是固定的,眼前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個丫頭片子,聊得多了就只餘沉默。
偶爾也會在市集城鎮停留兩日,補充各類補給,但李斯焱不允許我亂逛,所以往往是他出去應酬,我一人在屋裡打轉。
這日子比在紫宸殿那會兒還悽慘。
「到哪兒了。」這是我趕路後期問的最多的問題。
每當我問起方位,李斯焱都會摸出一張精美輿圖,用小籤子點出我們目前的位置,一個半月裡,我就見這支簽字緩緩往東移,再往東移,終於以鱉爬一般的速度到達了泰山腳下。
「你趕緊把這禪給封了吧!再耗下去我快沒命了。」
在泰山腳下住著的第二日,我忍無可忍,高聲抱怨。
這是一間雅緻的小樓,一應擺設用度都是千里迢迢從長安扛了來的,除了這張床——這張純潔柔弱的床承受了太多它無力承受的東西,抗議地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
空氣中漂浮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床褥也凌亂纏繞在一起,桌上躺著一枚可疑的白色透明物件……瞎子都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
今天他格外熱情火辣,什麼憐香惜玉,什麼柔情小意,全都被扔去了扶桑國,往常還知道先上幾道開胃小菜,把我的口味開啟了再上席面,今天不知怎地,一上來就是劈頭蓋臉一頓大魚大肉往我嘴裡懟。
我被弄得幾乎鑽出了火星子,中間他還短暫地把我抱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邊走邊在我耳邊說些葷話,葷到專門做皮肉生意的小娘子聽了都要大驚失色的地步,我哪裡聽過這等髒東西,被他說得滿臉通紅,羞憤欲死,他卻極為亢奮,一次完了還他媽又來一次。
作孽,太作孽了,我不但暈車暈得死去活來,還被他翻來覆去地烙餅,雪上加霜。
李斯焱安慰我:「回程的時間沒有那麼緊迫,朕可以帶你慢慢地逛回去,你不是最愛賞景作詩嗎?朕給你弄幾塊大石壁,你想寫多少寫多少……」
老腰還又麻又痛,我看著這罪魁禍首就煩,懨懨地翻了個身。
他自己清理了自己,把中衣穿好,可憐巴巴地走到了我床邊,俯下身子,伸手撩開我黏在側臉上的髮絲,試探地叫我:「纓纓?」
見我還是沒有反應,他低頭在我側臉上親了一口,話語中帶著微妙的討好與期待:
「朕要去山上了,你在這兒先住兩日,等朕打發了那些禮官,朕再……」
我一把把他的狗臉推走,李斯焱沒有防備,向後坐倒在地,我掙扎著爬起來,從被子中露出一條白嫩的小胳膊,抓起他的腰帶和帕子就朝他臉上招呼去:「你快去吧!當我多樂意留你似的!」
「好好好,你今日好好休息休息,朕先去處理別的事。」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這人的目光還是不老實地溜去了錦被滑下的位置……我立刻把自己裹嚴實了,瞪他:「你看哪兒呢!登徒子!」
狗皇帝乖乖收回目光,繫好了腰帶,又戀戀不捨地親了我兩口,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他離開後,我罵罵咧咧地叫惠月給我備水,順便把身上奇怪的液體擦掉。
這廝最近下嘴越發狠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把我狠狠揍了一頓呢。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刷乾淨,我穿好了衣裳,往榻上一歪。
意得進來給我送了兩回水果,都是枇杷,生得一種盈盈的黃金色,底下尤帶冰意,我吃了一顆,入口酸甜,味道極好。
哎……旁的且先不說,至少在生活質量上,李斯焱真的沒有虧待過我。
我遞給意得一枚枇杷:「你也吃點。」
他小聲對我道謝,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陛下方才離開了,帶走了大半侍衛和內侍,這兩日只有宮女姐姐們照顧娘娘。」他道:「不過娘娘放心吧,陛下把最得力的殿前侍衛統統留給了娘娘。」
我往小樓下望了一眼,侍衛們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這個精巧的院子圍得如鐵桶一般。
再一看臉,呵,全是天天在紫宸殿前站崗的老熟人。
「有必要把我看守得那麼嚴實嗎?」我悶悶不樂。
意得搖搖頭:「惠月姐姐說,外面都道娘娘深得聖寵,多得是想用娘娘勒索的歹人,所以要嚴密看守才是。」
我一想也對,李斯焱結了那麼多仇家,保不齊就有哪個不長眼的犯到老孃的頭上來。
用過午膳後,我打了個瞌睡,迷迷濛濛地做夢,夢到兩軍交戰,金鼓齊鳴,正納悶怎麼就打起來了的時候,意得,惠月,小金蓮等人慌慌忙忙的破門而入,好幾雙手同時將我搖醒,尖聲叫道:「娘娘快起來!有一夥賊人朝這兒來了!」
「什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惠月飛速給我係上常穿的裙子,聲音都在哆嗦:「他們人多勢眾,進退有度,吳隊正說可能是先太子一脈留下的私兵……恐抵擋不住,叫我們驅馬,先往大軍駐紮的營地跑。」
先太子!又是先太子,我太陽穴的神經突突直跳,李斯焱剿匪怎麼剿的!眼皮子底下悄不聲地來了這麼一大幫子人,到頭來又是我倒霉!
我問她:「皇帝呢?」
「娘娘別問了,那群賊人狡詐,見山口重兵把守,不敢上前,於是轉而投向了娘娘你,若是落入他們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惠月已經拉住了我,沒命地往外拽,我往窗外一看,果真鏖戰正酣,那些反賊連個面巾都不裹,一看就是存死志的。
更令我驚懼的是,院牆處正飄出一縷黑煙——他們要放火!
「走,趕緊走,」保命要緊!我衝出了門,復又退了回來,一巴掌拍在四處摸索找尋的小金蓮後背上:「你在磨嘰什麼!走啊!」
小金蓮哭道:「娘娘的首飾匣子不要了嗎!「
我猶豫了一瞬,咬牙折返回來,在惠月一迭聲的催促中,將裝信件和路引的盒子塞入一隻褡褳,掛在頸間,匆忙拉了她下樓。
行至門口的時候,門口已經燃起了洶湧的大火,我動了動鼻尖,一股突兀的油味,他們不是勒索,是真的想燒死我!
門外傳來高聲的大笑:「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李賊害了老子主公,張泰無力殺之復仇,唯有讓他也嚐嚐這無力迴天的滋味!吳清甫,你當日反水投敵,可能想到今日?」
吳隊正怒喝一聲,提刀與那來人纏鬥在一處。
「張泰?我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虎賁軍的首領?」
本朝禁軍分南北兩營,當初北衙禁軍幾乎全部站在了李斯焱這邊,南衙舉棋不定,直至逼宮後宰相才帶人投誠,東宮六率中大多分佈在長安各處,後來陸續被殲滅,只有張泰帶的武賁軍和驍騎軍殺出重圍,從此下落不明。
惠月咬牙切齒道:「想不到這狗賊還沒有死!」
我也被氣得不行。心想李斯焱得罪你關我什麼事,就憑你們這粗暴的行事,活該被李斯焱打得滿地找牙!
滾滾濃煙封住了幾處房門,驀地一聲輕響,窗欞上的木頭被熱氣燻得微微斷裂,我心中一驚道:「惠月,火燒得太快了,不出一炷□□夫梁就要燒斷了!到時候我們都要死在裡頭!」
「那我們出去嗎?」小金柳六神無主:「外面還在……啊!」
她突然尖叫了一聲,我猛然回頭,只見一柄朴刀刺穿了窗紙,正朝她面門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