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刀兵入室,說明已有叛軍撕破禁軍的防線了,眼下隨意出門,一樣是一個死字。
我又看了眼烈烈的大火,不知心中該作何感想,我確實想過要放一把火死遁……但也不是在這裡呀。
如果就這樣死了,當真是好憋屈……
我沮喪地對惠月道:「吾命休矣……」
「娘娘莫要說這等話!」惠月沉聲道:「娘娘有福,是絕處逢生的命格,不可能折在這兒!」
我道:「我怎麼記得我是走投無路的命格?難道這兒還有別的路能出去?」
惠月給了我一個堅毅的眼神,拔腿衝去了樓梯後,不知動了些什麼機栝,樓梯下的地面竟現出了一個隱蔽的洞口。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的媽呀,還真有地道啊!」
這地道陰溼不堪,挖得也不長,沒一會兒就走到了頭,出口設在不遠處的一個馬廄中。
小金蓮和小金柳都不會騎馬,惠月令她們找地方藏起來,她自己則翻身上馬,又把我拉上了馬背,動作無比迅捷。
我呆呆道:「你身手這麼好的嗎?」
她淡淡道:「練過。」
沒時間與我解釋,她策馬而前,身後的意得,侍衛們,還有另兩個會騎馬的宮女一齊跟上,我們幾人像一支利箭一樣破開叛軍群,馳向趕來的援兵。
官道旁,皇帝的精銳和先太子的殘部殺成一片,我居住的小院子被吞入一片火海中,空氣中瀰漫著血和油的味道,到處都是抱頭流竄的宮女,情況比惠月預想得還要糟,更可怕的是,先前與吳隊正纏鬥的張泰已把吳隊正斬殺在地,此刻正眯著一雙狂熱的眼睛,拉弓對準了我們。
趕去禁軍駐紮之地的路好似有千里萬里那麼長,追兵在後窮追不捨,流矢橫飛,張泰昔年在軍中是出了名的弩手,出手箭無虛發,即使在外流亡三年,功力也絲毫不減,他幾箭的功夫,我們身邊的人逐漸少了,只剩意得、一個宮女與兩個侍衛,突然,我耳邊傳來噗地一聲輕響,又一個侍衛落馬了。
惠月見勢不妙,將韁繩塞到我手上道:「娘娘沿著官道往前跑,不要回頭。」說罷飛身躍上了另一匹馬背,拾起侍衛留下的弓箭,悍然與追兵對射,漸漸阻隔開了追兵,與我拉開了長長的一段距離。
我已無暇疑惑她什麼時候學的武藝了,只拉著韁繩沒命地往前飛跑。
可就在此時,一記箭猝然紮在了馬臀上,馬兒吃痛,嘶聲高叫著發了狂,竟然偏離了方向,往密林深處跑去。
我心中大駭,腦中一片空白,用力拉動韁繩,可馬兒絲毫不聽我的命令——泰山地勢險峻,山崖怪石眾多,這樣跑下去,我遲早——
還沒想到後果,我身體便猛地一輕。
樹葉的影子在眼前急速掠過,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住下墜。
生死關頭,我下意識地抱緊了馬脖子,連人帶馬一齊摔下了山崖。
*
片刻後,我在一片劇痛中醒來。
馬兒已經不知所蹤了,我掙扎著從一大堆碎葉中緩緩站起身,胳膊痛得像是被拆過重組一樣。
崖下聽不見金石交鳴的聲音,唯有山林間的風聲與鳥鳴,我試著叫了幾聲惠月,無人應答。
我怔了怔,這才想起她為了減輕負擔,冒險跳到了另一匹馬上。
後來,我的馬受了驚,跌下了山崖……不幸中的萬幸,由於有馬身和茂密的樹叢作為緩衝,我並未傷筋動骨。
不知上面打得怎麼樣了?李斯焱什麼時候來救我?
想到狗皇帝,我又是一陣怨念:他四處結仇,到頭來全都報在了我頭上,我是他的替身娃娃嗎?
上一次肩膀挨刀也就罷了,怪我沒及時躲開,可這回是真他媽冤啊,我到現在都沒搞懂這幫反賊為什麼要與我過不去,就莫名其妙被追下了山崖,莫非是恨我認賊為夫?還是恨我告訴了李斯焱他們的親親太子殿下其實不孕不育,連兒子都是抱的弟弟家的?
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冤得六月飛雪:他們姓李的扯頭花,關我姓沈的什麼事!
心中萬分不忿,可眼下孤立無援,還是要回去找皇帝,我認命地嘆口氣,找了根樹枝撐起身子。
這時,突然有一物從破損的褡褳裡掉了出來,黑漆漆的,是個盒子。
我把它撿起來,突然渾身一震。
等等。
我為什麼還要回去呢?
我明明已經有了路引文碟,如果我想走,這次災劫就是老天賜給我的良機,如今萬事俱備,只要讓李斯焱相信我死了不就行了?
一時又興奮又茫然,心砰砰直跳。
沒有多猶豫一丁點時間,我就決定了,天讓我擺脫李斯焱,我必要抓緊這個機會!即使被他給找到了也沒關係,我只要推說是在躲避追殺,他不信也得信。
想到此處,我內心充滿了力量,腿也不疼了肩也不酸了,拿出我的路引親了一口,向前方大步走去。
許是天助我也,當我正煩惱著以什麼姿勢詐死比較好時,一眼在山澗旁看見一片碧綠的布料,我試探著過去一瞧,是一個眼生的宮女,看來不慎跌下山崖的倒霉人不止我一個。
「妹妹,你沒事嗎?」我拍拍她蒼白的小臉蛋。
小宮女雙目微睜,面色凝白,在她鼻底一探,才發現她已經沒氣了。
我默默收回手,拂上她無神的眼睛,
「你且安息吧,下輩子別進宮了。」
禮節性地給她磕了三個頭,我拎起她身邊躺著的一個小包袱,輕聲道:「妹妹,姐姐無意冒犯,可如今事態緊急,不得不借你的衣裳一用,他日我得以逃出生天,定少不了給你的香火……」
說罷,我迅速除下了身上的昂貴的紅蜀錦,換上了她包袱裡的普通宮人裝扮,時下的宮女裝束和宮外的仕女相差不大,我換了身衣裳,一下就變回了一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女子。
做好一切後,我深吸了一口氣,捋了兩把頭髮轉過身,卻見到一個身量瘦小的男孩,正怔怔地看著我。
他道:「娘娘,你剛剛……說了什麼?
我被嚇得渾身一抖,臂彎的紅蜀錦裙子猝然落地。
「意……意得。」我慌張地叫:「我……我只是換身衣服罷了,好躲追兵……你不要多想。」
意得走上前一步,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怎麼在這裡?」
他道:「我看見了娘娘驚馬,和這位姐姐一起拐彎追了上去,可沒料到此處有懸崖,我命大,掛在了樹枝上,可她摔落時磕到了後腦,就……」
「你沒事吧?」我下意識問道:「受傷了嗎?」
他眼中泛起淚花,輕輕搖搖頭:「沒有大礙。」
「無礙便好,」我默了半晌,還是道:「我們回去吧,叫人來葬了她。」
被意得撞破後,我就不能再不管不顧地離開了,心下嘆息一番後,起身欲走,意得卻在身後叫了我一聲:「娘娘。」
「怎麼了?」我道。
他看著我,認真道:「我剛剛聽見娘娘對她說的話了,意得想知道,娘娘是否當真想要離開?」
我的心又是猛地一跳,立即否認道:「你聽岔了!我沒有這個意思。」
眼看這小孩又張口欲言,我粗暴地抓住他的手腕:「別說這些胡話了,眼下天色漸晚,山中又有狼,還是快點回去的好。」
「娘娘!」意得道:「如果我可以幫你呢?」
「幫我?」我愣住了:「你說什麼?」
他道:「我幼時生於山野,熟悉山水地形,此處隱隱有水聲,又剛下過雨,前面必有漲水的大河穿過,娘娘如果想走,意得可以將娘娘渡去對岸,娘娘再將衣物擲於水中,讓陛下以為娘娘溺亡,葬生魚腹中,便可遠走高飛了。」
「只是沒有路引文碟,娘娘走不遠……」
「我有。」
我斬釘截鐵道:「走,就按你說的辦。」
作者有話要說:抓意得小寶貝出來助攻一下
hmmmmm,憑纓子本人的智商和能力,她是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