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微不動聲色地觀察我的神情。
我道:「我離家已近十五載,近鄉情更怯,也不知父母親人還在不在人世,大姑奶奶有心幫我探察,我自是感激不盡,敢問是否已經有了眉目了?」
探微見我已經猜到,也不賣關子,單刀直入道:「大姑奶奶查問之下,知道了永年縣確實有一戶人家十五年前丟過一個女兒,如娘子有意,可選個日子去縣裡一敘。」
事已至此,推脫反而顯得心裡有鬼了,我心一橫,一口答應下來道:「甚好!那就明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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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又拿出溫白璧給我寫的那婢女的平生,仔細閱讀背誦了一番。
第二日清晨,探微準時來敲了門,另一個叫愷之的小廝給我借了輛驢車,駛往永年縣。
愷之比探微活潑,一路與我東拉西扯,旁敲側擊問了不少長安高門大戶的事,我打起精神,見招拆招,一一給答上。
待到下車時,愷之先我一步去了廳裡,想必是將我一路上種種表現報與了那位大姑奶奶聽。
這位大姑奶奶名叫張芊,嫁的是個頗有點實權的吏胥,家裡房子陳設都體體面面,有一雙年幼的兒女。
她隨意地喚我去了花廳,給了坐席,卻沒上點心茶水,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幾句,一雙眼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我。
但我不大喜歡這種將精明擺在臺面上的人,但也知今時不同往日,我無依無靠,還住著她家的房子呢,面對種種慢待也就閉眼忍了。
試探了好幾個回合,張芊終於確定了我確實來自長安,至少在大戶人家供職過十年以上:身份能捏造,但眼界和口音做不得假。
她臉上掛著不經心的笑,對我道:「聽說今兒你來,我特地請了來當年丟孩子的人家,讓他們與你一敘,走吧,我們去瞧瞧。」
我低聲道:「有勞了。」
她帶我去了另一間屋子,引薦了一位身量不高,粗眉細眼的女人與我相認。
女人一看見我,就嚶嚶哭起來,張開臂便要擁抱我:「女兒,阿孃可算找見你了!」
我警惕地退了一步。
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確信,此人絕不會是王芽玉的親孃。
大戶人家買婢女,對樣貌的重視遠超旁人想象,小丫頭片子看不出美醜,那就要參考著父母親的容貌來瞧,溫家在國朝算頂級士族,溫白璧是千萬寵愛於一身的嫡長女,沒有一個人牙子敢賣一個母親貌醜的丫鬟給她。
「張娘子怕是尋錯人了,」我推拒了這個女人,客氣對張芊道:「世人都道母女連心,可我見了她卻無半分孺慕之情,可見未有血緣關係。」
那女人怔在原地,喏喏說不出話來。
張芊眼底閃過一道精光。
「同年來報案失了孩子的,也不只是這一家,只是旁的幾個不是後來幾年找見了骸骨,就是雙親陸續病亡了,你可確定,當真不是她?」她問我。
我道:「不是,觀這位嬸子的衣衫打扮,便知是商戶人家,可我隱約記得,我雙親乃是莊戶,是在進城的路上丟了我的,不知可有記載。」
張芊緊繃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些許。
「確有一戶。」
我能感覺到,直至此刻,張芊才真正放下了對我的戒備。
她當真是個很精明多疑的女人。
她對那婦人說:「煩你白跑一趟,當真過意不去,他日我必登門賠禮。」
送走了那婦人,張芊對我行了一禮,道:「王娘子抱歉,之前擔憂你有意接近我弟弟,所以多有試探,望可見諒。」
我心中雖無語,還是客氣地道沒事。
她給我介紹個失了女兒的有錢母親,我如有歪心思,必要不分青紅皂白上前相認,一旦認親成功,變作大戶人家娘子,那必然會隨母回縣,也就自然而然地離張至遠遠的了;但如果我拒絕了,說明人品還過得去,人也不笨,放在弟弟身邊也沒什麼。
真能算啊。
她繼續對我道:「你說的莊戶人家,我確實查到了一戶,只是這戶境況有些複雜,單生女兒被抱走後,這戶的娘子終日鬱鬱寡歡,沒幾年就去了,而男人想攢些錢再娶,便離家去了邢州做工,這些年再無音訊,如今屋裡只剩下爺奶和兩個不上進的叔叔,你如果有意去見一面,我便著人安排。」
她又看了我一眼,有意無意道:「不過你可要想清,這戶門庭困窘,日子艱難,未必是你的歸處。」
「還是算了吧。」我順水推舟道:「如果認祖歸宗,家中沒有父母庇護,我少不得受人拿捏,不過是再被嫁出去一次換點錢財而已,如若如此,我寧可自食其力。」
「甚好,」張芊看似頗為滿意,笑道:「如不嫌棄,那就在那處宅子裡繼續住著吧,我弟弟天真弱稚,打小被我管束得厲害,好不容易找見了一樣喜歡的事,作姐姐的不應阻攔,還望王娘子多包容他些,張芊感激不盡。」
我聽得都愣了,這位姐可真是翻臉如翻書啊,沒探清我底細時,那叫一個橫眉冷眼,和現在笑容可鞠的模樣全然不像一個人。
她又問我:「王娘子今後有什麼打算?是留在洺州,還是有別處要去?想找什麼人嫁人生子?」
我嘆道:「客居長安十五載,如今回鄉,只想在洺州有一隅立足之地,令弟聰穎好學,不出一兩年,我便沒什麼可教他了,到時候或是開一間女私塾,或是與大戶人家去做西席,總有法子養活自己。」
她認真聽完了,點頭道:「我曉得了,我夫家在洺州頗有幾個得力親戚,如有哪家缺了先生,自會想法子舉薦你。」
我受寵若驚:「多謝張娘子!」
「聽你的意思,你似乎不想嫁人,」她看了我一眼:「以你的容貌,倒是可惜。」
我摸摸臉:「是嗎?」
進了洺州城後,我沒有再用土把臉塗黃了,而是用厚重的脂粉遮掉了原有的輪廓,順便再修眉點痣,拿口脂改嘴巴的形狀。
多虧我的通緝令畫得比較抽象,靠著這些變臉功夫,即使我大搖大擺招搖過市,也沒人懷疑我就是那個絕世狐狸精。
我還挺喜歡我的新臉的,平淡質樸才是真。
張芊兀自地問道:「一樣是長安人,不知你在國公府當差時有沒有見過那個叫沈纓的?我夫君奉命找尋此女,已出去貼了兩天的告示了。」
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心猛地一跳。
見她神色如常,好像只是抱怨的模樣,我定了定神道:「自然,隨主子娘子打馬球的時候曾見過幾回,她先在宮裡做了兩年起居郎,後來不知怎麼,先是出來了,又莫名其妙回了宮裡,不過後來如何,我就不知道了,看城門口的佈告,她似乎是走失了?」
張芊心直口快,不小心就說了實話:「走失?一個嬌滴滴的貴家小娘子,沒有文碟,沒有銀錢,快兩個月沒有一點訊息,我看八成是……」
我猛力附和,你能這麼想我很欣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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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我過得十分愜意。
張芊為人極其爽利,對我放下戒備之後,隔三差五就要來給我送點吃穿,我說了不用,她豪爽地說這是該有的禮數,只要我能哄她弟弟開心,這點東西算什麼。
「當真是長姐如母。」我對愷之感嘆:「這份苦心不一般。」
愷之是奉命來給我送飯的,聞言不以為然道:「有人愛畫,有人愛書,我們大姑奶奶愛的就是替人打點安排,這是她的愛好,不讓她插手,她反而要不高興的。」
我畫了一半的春圖還攤在一邊,愷之興致勃勃地湊過去瞧:「哎喲,王娘子,你繪畫的手藝可真是厲害,這筆細得連頭髮絲都看得到,意趣也不一般。」
畫上是個衣衫半褪的風情美男,正斜倚在一棵花樹下,手中舉杯相邀,三步之外,一個梳高髻的婦人邊解衣,邊向他擲去一朵杏花。
「是吧,」我頗為得意:「那天我在杏花樹底下想到的,取美男如花,供人採擷之意,名字就叫浮花浪蕊。」
這是我最新的主題創作,主打女性覺醒,目標客戶乃是位高權重的中年婦人們,盧琛商業嗅覺靈敏,敏銳察覺到了這群女子寂寞乾涸的內心,於是讓我創造一系列圖畫,來激起她們心中久違的柔情……
用盧琛的話來說:「你要去感受,你要去代入,她們到了這個年紀,子女,地位,錢財,什麼都有了,唯獨缺了可心健壯的男人,咱們這些圖畫,就是替她們補上這遺憾,乃大功德一件,懂嗎?」
功不功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盧老闆能否帶我掙錢買房。
事實證明,女性向有著意想不到的廣闊市場。
我的第一本深閨秘戲圖一經問世,城中大小勾欄爭相搶購,銷量喜人。
在此之前,市面上這類圖畫大多出自男人之手,狂野有餘,細膩不足,缺乏一種微妙的暗流湧動感,而我的圖畫,恰好花樣新奇,男俊女美,深受久曠的深閨婦人歡迎。
盧琛賺得盆滿缽滿,心情舒暢之下,足足給了我四兩銀子潤筆費,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銀錢,拿去市場上足足能換一頭牛和一籠雞了。
眼下正在畫的是第二本,盧琛並不著急趁熱打鐵,還勸我好好休息:「……你不用急,整個河北道都找不到第二個畫春圖的女人,沒了競爭對手,自然應多吊一吊胃口,保持新鮮感才是。」
我一琢磨卻是這個道理,於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慢慢畫著。
期間愷之送飯的時候看到了一回,對我大為讚歎,然後轉頭就報給了張芊。
張芊曉得了我如此熟悉風月之事,著實吃了一驚,還以為我想勾著她弟弟學壞呢,找了個理由便把我又叫去盤問了一回。
我只得信口胡言:「實不相瞞,從前在主家做事時,府上的少爺總是……總是逼迫我看這些羞人的圖畫,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沒想到這些汙穢的東西,如今倒是派上用場了。」
感謝李斯焱,我的扯謊水平經歷了質的飛躍。
張芊問了幾個來回,確認了我的確心裡只有賺錢買地買房,這才安心地打發我走了。
走前還三令五申,千萬叫我把這個營生給藏嚴實了,不然有礙聲名云云。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的聲名不要緊,重點是不能影響她弟弟的聲名。
我憐憫地看了眼我那一臉天真的傻徒弟,心想難怪你家財萬貫卻遲遲沒個媒人上門,哪家小娘子聽說你有這麼個姐,不得連夜收拾細軟跑路呀!
作者有話要說:纓子愉快搞錢時
老李正抱著她的小枕頭邊哭邊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