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下下大凶

因母親早亡,我不知道尋常夫妻是怎麼度過休沐日的,只知道一定不是我和李斯焱這樣。

我穿著一身愚蠢的碧緹紗襦裙,手攬闊太必備描金小披帛,一臉困惑地站在紫宸殿小廚房中央,看著眼前的男人生疏地挽起袖子燒柴。

詭異,太詭異了,我揉了揉眉心,一把拉過藏在門後的謝總管,壓低嗓子問他:「皇帝是不是犯癔症了。」

謝總管痛苦地皺起了眉,恭恭敬敬對我三鞠躬,最後留下一句「娘子有福」,趁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溜煙兒跑了。

有福?我緩緩扭頭,見皇帝又興高采烈地開始和麵,心道這他媽到底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福氣啊。

「別愣著,過來幫朕。」他和完了面,又提刀切魚。

生火、和麵、然後切魚……

我大概看懂他在幹什麼了,但這個答案過於匪夷所思,我很難說服自己相信。

煙霧瀰漫的灶臺前,李斯焱周身散發出勞動的快樂,忙得不亦樂乎。

我嚴肅地走上前去,按住他的菜刀問道:

「李斯焱,你是不是想做餅給我吃?」

一刻鐘後,我和狗皇帝一起坐到了飯桌前。

李斯焱道:「許久不做了,有點生疏,你嚐嚐看。

蒸餅做得香糯,配魚膾與秋葵,我嚐了一口,發現其水平已達到三線富裕人傢俬家廚子的水準。

我瞠目結舌:「……你怎麼會這些?「

有道君子遠庖廚,時人覺得炊火是髒汙之物,長安貴家子弟們大多連膳房的門都沒進過,我萬萬沒想到李斯焱手藝那麼好,給我造成的震驚不亞於慶福抄起琵琶給我彈唱了一曲昭君怨。

李斯焱十分自得,愉悅之下給我又夾了一筷子魚片,強裝淡然道:「從前沒有依仗,萬事只得親力親為。」

「你究竟還有多少爺不知道的驚喜。」我引用了一句市面上很流行的宮廷小說的臺詞。

「還有許多,以後一一展示給你看。」他笑了笑:「你男人和外面那些紈絝不一樣,會的東西可多著呢。」

雖然我不覺得會做蒸餅是什麼了不起的技能,但見他如此得意,還是象徵性捧了個場:「真厲害。」

這時大咪循著香味湊了過來,討好地蹭我的腿。

我給她掰了塊餅子遞過去,大咪聞了聞,失望地走了。

李斯焱酸溜溜在旁道:「朕辛苦做的餅,怎能隨便給了她?」

我道:「你一個皇帝,怎麼還好意思喝大咪的醋,再說了,當初我做的餅你也沒吃完呀。」

「誰說朕沒吃完?」他挑起了一邊眉毛:「你送來的東西,朕從來都是吃得一乾二淨的。」

我又被震驚了一回:「你吃完了?」

「……上次是故意給你臉子看,才特地做得半生不熟,難吃到都咽不下去……你……你居然吃完了?」

他坦然道:「朕連掖庭的冷饅頭都吃過,還怕這個嗎?況且你做得也不算太差,雖然樣子難看,起碼還是個胡餅的味道。」

我無言以對,沉默地咬了一大口,心道狗皇帝不僅眼瞎,現在舌頭也不中用了。

他邊吃著邊和我聊天,從本年的國家稅收狀況一路聊到宰相新納的第十九房小妾。

自打我卸任了起居郎之後,就逐漸遠離了各種國家大事,只知道現在天下還算太平,李斯焱的稅收得很順利,聽他的意思,他正琢磨著怎麼辦點實事惠澤千秋。

我嚼著秋葵,含含糊糊道:「減稅開荒搞水利,你隨便挑個一樣。」

他笑道:「如果有那麼簡單,這皇帝人人都能來做了。」

「這些事最漲名聲,」我道:「你皇位來得不光彩,如果再不做出點成績,後人修史時論起功過,鐵定逃不掉一個昏君的大帽子。」

他笑得越發燦爛:「纓纓這是在心疼朕?怕朕以後名聲不好?」

媽的,自作多情!

我被這聲纓纓噁心了個夠嗆,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孃不吃了!

後續當然是李斯焱做小伏低地來哄我回桌上。

*

用完了膳,他又帶我出去散了步,沿著宮道一路走到了綾綺殿。

綾綺殿位於紫宸殿正東不遠處,背倚望仙台,建立之初用作居住娛樂,因前朝皇帝后宮妃子稀少而逐漸被荒廢。

李斯焱接手之後,想過重新啟用它,但因為費錢而一直沒有動工,直到最近才慢悠悠開始改造。

過去一瞧,該殿果然正在修繕之中,雜草生滿了庭院,李斯焱嫌我穿的絲履太輕薄,不好踩生刺的野草,於是乾脆把我打橫抱起在臂彎中,大流星步地走了進去。

他把我抱起來的這一秒,我靈魂中分裂出了一個八卦人格,飛到半空俯瞰該場景:年輕俊美的皇帝深情地抱起他的金絲雀,金絲雀如一根挺直的木樁子一樣僵硬。

如果這金絲雀是別人,我能興奮地把該場景渲染上一千遍,再聲情並茂分發給各路八卦人士,可偏偏這個倒霉的金絲雀是我自己……

太羞恥了,我只想找個地縫離開這個糟心的世界。

「你喜歡這兒嗎?」李斯焱走到殿前,低頭問我。

綾綺殿比紫宸殿小了許多,攏共一間正殿加兩間廂房,不但地方小,裝修也破,我住富麗堂皇的紫宸殿住久了,看著它沒什麼感覺,隨口道:「尚可。」

他將我放下來道:「那朕就將它就封給你了。」

「封……封給我?」我驚得差點沒站穩。

李斯焱淡淡道:「你成天讓朕給你配宮室,朕聽得耳朵都生了繭,索性就如了你的願吧。這兒離紫宸殿只隔一道小門,來往起來方便,倒是不錯。」

他接著道:「配宮要封位,皇后位子已有人了,朕打算給你封個貴妃。」

「哈?」

我傻不愣登地原地站著,嘴巴微張,模樣痴呆。

李斯焱還以為我不滿意,皺眉沉吟道:「你如果非要當皇后的話,就先等上幾年,朕到時候替你安排。」

「不要!」我連忙擺手:「現在的皇后娘娘很好,你別廢她。」

「好吧。」他又揪了把我的雙螺髻:「別高興得太早,配宮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今後你還是住在紫宸殿中。」

「謝陛下。」我渾渾噩噩地給他行禮。

抬頭見他一臉矜持,看起來在希冀著什麼,於是歪頭想了想,踮腳在他側臉上親了一口。

他也算是好生滿足了我的心願,訓犬的書上寫過,如果狗子做了好事,該給獎勵就要爽快地給,這樣他下次才會繼續討好你。

李斯焱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像在回味這稍縱即逝的觸感。

在陳舊的宮殿前,他攬過我的肩膀,咳了一聲道:「朕為了給你封貴妃,少不得要與內臣們斡旋一二……」

我道:「那就不要貴妃了,我覺得當個才人就不錯。」

見李斯焱不悅地皺起了眉,我挫敗地嘆了口氣,又吧唧一聲送了他一記親吻:「……這樣行了吧。」

李斯焱這才稍微滿意了,扣住我的後腦勺,用他自己的方式索取了他覺得該有的獎賞。

最後,他咬住我的耳廓,輕聲道:「乖一點,朕會給你世間最好的東西。」

我道好啊,想讓我聽話,你也要聽我的話才行。

我們互相試探馴服,每給出一點好處,退開一點底線,就要確認對方鑽入了自己的圈套,殊不知自己脖子上也悄然套上了項圈。

世間情愛拉扯莫不如是,反覆拉扯間將關係纏繞得更加混亂,像一場兩敗俱傷的戰爭。

*

沒過幾天,遷宮的旨意和嬸子的回信一起到了我手中,我順手把旨意扔到了一旁,珍珍重重開啟了後者——嬸子回通道家裡一切平安,加上幾句車軲轆話,比如我過得好他們才高興云云,在最後給我來了句:你要好好和皇帝過日子才是,不得任性,要伺候好皇帝……

我看了一點也不高興,這信拘謹,嚴肅,字正腔圓,絕不是嬸子的寫作風格。

心中憋悶,我暴躁地在屋裡走了一圈,悍然跑去御書房找李斯焱算賬,質問他是不是逼迫我嬸子寫違心的話來了,李斯焱矢口否認,還稱讚我嬸子掂得清斤兩,是沈家唯一一個正常人。

我更氣了,不知不覺被他帶偏了重點:「你覺得我不正常?那你還天天抱著我啃,這不就是賤嗎!」

李斯焱不以為意:「無妨,你聽沒聽過民間有句俗語,一個被窩睡不出兩樣人,你不正常,朕也不正常,這才好相配。」

「你說什麼?」我被繞暈了。

他接著道:「前日你寫給武安侯二兒媳,並御史臺那小子的信,今日都已送出去了,以後直接交給惠月,讓她幫你找人遞。」

「哦……」我再一次被帶偏了重點:「謝謝。」

「那我寄給孟敘的信呢?」我問他道。

李斯焱眯了眯眼:「已經出發了,下月到江南。」

*

前些日子,在我的軟磨硬泡之下,李斯焱勉強答應了幫我給孟敘送一封信去。

但只准送這一回,今後一刀兩斷,永不來往。

而我坦然自若地答應了。

事已至此,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就好,如果能另覓佳偶,那便更好了。

有時我會恍然覺得我或許並不是很愛孟敘,只是習慣了他而已,換作另一個脾氣好的人在我身邊陪伴十年,我也同樣會生出情意來,愛情的本質是自私和佔有,而我對孟敘會找其他小娘子這件事,全然生不出一絲嫉妒之心。

在寄信前,李斯焱問過我為什麼當初與孟敘結親。

我告訴他因為我們是世交,知根知底,文化水平相近,興趣愛好相投……所有人都覺得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結親那是對不起月老的勞動成果。

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李斯焱精準地抓住了重點:「……也就是說,結親時,你們並不情投意合。」

我錯愕道:「那當然啊,八歲的小女孩兒和十歲的小男孩兒能有什麼私情,你思想太齷齪了!」

他暢快地笑起來,滿懷勝利者的得意:「是朕淫者見淫了,不過朕十歲的時候,該懂的已全懂了。」

我看著他賤嗖嗖的嘴臉,拳頭硬了又硬,特別想把他裝滿黃色廢料的狗頭錘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