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樣亂七八糟地過了下去,深秋,暮秋,初冬,隆冬……
時節轉換,萬物蕭索,眼看著這荒誕離譜的一年要過去了,明年會變好一點嗎?
我已知的知識無法給我答案,只得求仙問道,去崇文館借了本週易的筆記,憑著這個給自己簡單算了個命。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我今年去年前年的運道都是大凶,明年小兇,後年上上大凶。
太令人傷心了,我捏著人中把推算結果扔進了爐火裡。
因運道太爛,我的逃跑計劃被無限推後。
跑路這種事講究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現在連天時都無法滿足,還跑個屁啦。
期間溫白璧到訪過一次紫宸殿,想辦法支開了皇帝,又問了我一回需不需要她幫忙,我只搖搖頭對她道我還沒準備好。
她表示理解,並直言道死遁是孤注一擲的最後一條退路,不到實在忍耐不下去之時,最好還是先臥薪嚐膽。
她還問我李斯焱有沒有放鬆對我的掌控,我沉思著撓了撓頭皮,半晌才道:「……也算放鬆了吧……」
我一向是個隨意的人,做事並沒有很強的目的感,只是憑藉著愛自由的天性,在李斯焱跟前隔三差五地作上幾回,折騰到一些可以自主的小權力。
在我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我已經可以偶爾搬到綾綺殿小住幾日了,李斯焱還重新啟用了他爺爺留下的戲園子,時常帶我去看新鮮的表演。
由於教坊司裡的臺柱子們相繼贖身嫁人,現在這一撥水平大不如前,我看了幾回就覺得無聊了,還問李斯焱謝修娘去了哪裡,她唱歌最好聽。
李斯焱哪裡知道一個教坊的小歌女的下落,找來了樂官問詢,對方回答謝修娘跟了個厲害的商人,據說是隨夫去了東北邊做生意了。
我扼腕嘆息:「長安的平均美貌程度掉下了一個臺階。」
歌舞沒什麼看頭,李斯焱又找來了南城的戲班子,我一眼就認出了臺上的女角兒,這位妹妹不就是當初改編蛇蠍美人窩裡那個剛烈的小妾嗎?
這回她扮的是一個柔婉多情的女子,眼波如水,泫然欲泣……與一位書生展開了一段悽婉的愛情……我越看越覺得不對,抓過戲本子一看,封面上四個大字:瑣窗幽夢。
「你把這個出版了?還給改成了戲本?」
李斯焱興致勃勃道:「是,朕覺得你寫得很好,應該讓更多人瞧瞧,就把你當時留的兩本都出了版。」
我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這是在幹什麼啊!
然而更加迷惑的還在後頭,李斯焱告訴我,他還把我以前寫過的陳年老詩編了個集子,有女兒的大臣人手發了一本,為了給我攢點名聲,以後好給我抬身份。
我只覺嗡地一聲,所有血都衝到了天靈蓋。
攢名聲?攢個屁的名聲!當年我是個熱血少女,沒事就愛針砭時弊,憤世嫉俗,現在熱血的年紀過了,光是看著就覺得不堪回首,他居然還編成集子四處散發!
腦內浮現出大臣們拿到詩集一臉便秘的神情,我眼前一黑,恨不能血濺三尺當場去世。
李斯焱渾然不覺,還覺得自己做了件大大的得意之事。
「既然你擅文,就該多寫一些,朕喜歡你在案臺前專注的模樣。」
他不知回想起什麼場面了,嘴角悄悄翹起,過來拉我的手,卻被我敏捷地避開。
我惡狠狠道:「我封筆了!筆名被我扔曲江裡去了,誰允許你把我的詩傳揚出去的啊,這下好了,全長安都知道我曾經立志要幹翻朝廷,撕開國朝朽破的天了,啊!」
李斯焱這個文盲二百五對我卻大加讚賞:「怎麼了?朕覺得寫得很好,讀來氣勢磅礴,很是……」
我羞恥得衝上去捂他的嘴:「求你別說了!」
*
這事後來以李斯焱向我賠禮道歉而告終,作為補償,他把我嬸子和小川叫進宮裡,讓我們團聚了一回,我才勉強原諒了他。
會面的日子安排在了一個大雪天裡,紫宸殿一角開了一道小門,幾個內侍引著兩人進來,在雪地中踩下一串規規整整的腳印。
數月不見,嬸子顯得憔悴了許多,小川個頭飛長,面上有了些少年老成的氣度。
我問他書讀得如何了,他說他不想再入朝,準備辭了太學,跟隨著以前的老師雲遊四海,記錄風土。
嬸子默不作聲,顯是同意了的。
「可皇帝會同意你離開長安嗎?」我丟擲最要緊的問題。
「不會。」小川道:「陛下給咱們府上賜了個管家,並一干侍衛,不會輕易讓我走了的。」
「再議吧。」我按著眉心:「我試著求一求他……或許還有轉機。」
聽到了我口中居然出現了求這樣的字眼,嬸子眼中泛起淚花,抬頭望向窗外,雪色盈盈映上了她的瞳孔。
我不知該怎樣安慰她,於是也和她一起看窗外的景色,可惜天公不作美,不過須臾之間,天色就暗沉了下來,窗外風號如哭,雪粒子紛紛揚揚打在屋簷上,發出細微的噪音。
「又下雪了。」我道:「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得多。」
「是啊,」小川也道:「各地頻報雪災,尤其是淮左,我有個同窗恰好祖宅在揚州,說是往年雪都不大,唯獨今年遭了災,莊稼傷得厲害,人也死傷了不少。」
我一怔:「竟那麼嚴重?難怪皇帝這幾日通宵達旦地工作,天天都忙到半夜才回來。」
回來後攬著我倒頭就睡,第二天一早接著起來上朝,一天只能與我說兩三句話。
我剛想嘆息一二,忽地想起了孟敘,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我怎麼忘了,揚州不就在淮左嗎!
我噌地一聲站了起來:「我給孟敘去了信,算算也是月前的事了,可至今都沒收到回信,莫非是孟敘遇了什麼不測?「
小川也吃了一驚,猶豫道:「或許天寒地凍,傳驛道路耽擱了呢?」
我扶著椅背緩緩坐下,骨子裡的恐懼一點點往外滲透。
孟敘是因為我才被左遷至揚州,落得背井離鄉,前途晦暗的下場,如果此番又將性命留在了江南,我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此刻也顧不上什麼避嫌了,潦草送走家人後,我慌慌張張地跑去了御書房,單刀直入地問道:「陛下,孟敘在揚州,一個月都沒傳來回信,他是不是被雪災波及了?」
李斯焱面前堆著如山的表章,眼下兩團長時間工作留下的暗青,正令一箇中書省的舍人去傳話。
見我突然前來,他神情中流露出一絲驚喜,可是聽到了我說的話了之後,這絲驚喜之情迅速地隱去了。
那舍人對我行禮後尷尬地告退,我跑去李斯焱面前,急急忙忙接著道:「……孟敘人軸,性子良善,遇災遇難時一定身先士卒,他……他可是真遇了什麼不測嗎?」
「你來找朕,就是為了問孟敘?」他擱下了筆,或許是因為失望,嘴角雖噙著笑,眼神卻是冷冷的:「沈纓,你可當真是對他情深意重。」
「你不要把想得那麼齷齪,」我抓住他的手臂,焦急之色溢於言表:「他再怎麼說也算是我的兄長,被髮配江南也是受我的牽連,將心比心,你哥哥如果一直沒有訊息,你不會著急嗎?」
李斯焱冷冷甩開我道:「朕當然不會,朕的兄長乃是朕親手所殺。」
「可孟敘……是你的臣子啊!」我道:「忠心不二為國為民地辛勞那麼多年,眼下沒了訊息,問一問總不是難事……」
他漠然而冷傲地捉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臉,居高臨下道:「孟敘不過一個無名小卒,朕哪有功夫去關心他的死活,他身為朝廷命官,雪再大也打不到他身上,即使真死了,也是他自己作死。」
「大災後必有大亂,朕忙得很,沒時間陪你玩尋人的遊戲。」他放開了我,強壓憤怒,指著門外讓我出去:「江南已有亂黨夥同災民們衝擊官府了,每天來的都是壞訊息,揚州官員賑災不力,統統死了也是活該。」
他說什麼?統統死了也是活該?
我的心猛地涼了下來,呆呆望著他,好像從沒有認識過他一樣。
我以為他是個好皇帝,對我雖壞一點,但總歸心中有蒼生,遇到好臣子懂得惜才,但我沒有料到,他當真一點也不在乎手下人的死活。
我們這些臣子對他來說是什麼?治國的工具嗎?不好用就活該被扔掉?
「那你呢?」失望至極下,我反而靜了下來:「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江左從未有過如此大的雪,是否是被你戕害過的純臣的冤屈難伸,因此惹怒了司風雪的神靈?」
先太子,太孫,我的父親,兄長,以及許多被他迫害到家破人亡的人。
我願意相信,是他們的痛苦與憤怒招來了這場大雪,好像這樣,他們就不會消失了一樣。
李斯焱抬頭看向了我,原本就不善的神情越發陰沉。
「生前鬥不過朕,死後也是一群羸弱的病鬼,」他譏諷道:「不過一場雪而已,朕若連這個都擺不平,焉能坐得上這個皇位?」
我死死咬著牙:「你當真沒有一丁點反省?」
「眼下顧不得那麼多,等風波過後,朕會下罪己詔,大赦天下,祭奠太廟,祈禱風調雨順。」
說完這些,他面露倦色,聲音也柔和了一些,摸摸我的頭道:「好了,你先回內殿,這幾日不要出門,外頭冷。」
我悶不作聲地站起了身,身體微顫,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幾乎摳破了手心。
我已很久沒那麼恨過了。
大赦,祭天,罪己,他說的這些事情,都是災後例行公事的程式,敷衍之意溢於言表。
也就是說,除了這些,他已沒有別的感觸了。
我以為他喜歡我,多多少少會有一點愧疚,愧疚於因一己貪慾而掠奪旁人的性命,以後會收斂一二。
可他沒有。
他只覺得被他殺了的人都是手下敗將而已,不夠強大,所以活該沒命。
包括我的父兄。
蒼天降災又如何,隨意下詔敷衍一二便是,他真的在乎因此流離失所的黎民百姓嗎?未必,他認為這些沒了家的可憐人是亂黨刁民,言語間出奇的冷血。
這一刻,我如被潑了一大碗冰涼的水,徹徹底底地醒了過來。
——溫白璧說得對,這個人不值得我生出一絲一毫的心軟,他從骨子裡就爛透了。
平日相處他對我再寵溺又有何用?當真愛重我的人,不會對我的痛苦無動於衷,也不會毫無敬重地奚落我死去的親人。
可笑我還為他生死攸關之時救我而短暫動容過。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走出了御書房,殿外大雪如鵝毛飄落,白皚皚地覆滿青磚,混沌天地間只剩硃紅的宮牆兀自挺立,如血一樣的紅,這才是皇宮真實的底色。
殘忍,冷漠,成王敗寇,毫無溫情。
我一刻都不想忍耐了。
我只想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早該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