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有一個樸素的心願,想開一個異獸館,時隔多年……不,應該說是非常多年,這個心願被李斯焱給實現了。
不獨是貓狗,李斯焱還給我弄來了鸚鵡兔子金魚等等女孩子會喜歡的小動物,並連續兩天,在下朝後跟我一起蹲在兔舍前看兔子吃草。
我捏著一根韭菜,和皇帝一起圍觀兔子吧唧嘴,總覺得這個畫面十分詭異。
「後漢書裡寫過,梁冀在洛陽城西建了個兔苑,養了好幾百只兔子,我小時候一直想去瞧瞧。」
「洛陽亂了幾百年,即使有過,也早就化為黃土了,」李斯焱道:「……況且養幾百只兔子,那地還能看嗎,走起來一步一個坑。」
我吃了一驚:「兔子會挖洞嗎?」
「一般的兔子會,它不會,它自先祖起就是給人當寵物的,沒有人教它兔子該做什麼。」
我心道這操蛋的皇宮啊,人要被規訓,兔子也逃不過這一劫。
李斯焱拾起一根韭菜,無情懟進兔子的三瓣嘴中道:「它已是很幸運的了,起碼落入了你手裡,不用風餐露宿,也不用被做成兔毛領。」
兔子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你不要嚇她。」我趕緊把李斯焱趕走:「你不批奏章的嗎?天天膩歪在我這兒算什麼。」
李斯焱道:「朝野安寧,無事發生,朕當然可以做些想做的事。」
又道:「近日的表章都沒什麼意思,全在勸朕廣播雨露,開枝散葉,早點有個太子。」
「他們說得沒錯。」我抱起路過的大咪:「瞧著你倒是挺龍精虎猛的,結果連個孩子都沒有,不怕外面人說你色厲內荏嗎?」
他扭過頭:「此事容後再議,朕現在還沒這個心思。」
*
時已深秋,天氣中帶了點蕭瑟之意,菊花開到了荼蘼,絲蕊頹然耷拉下來,我們看完了兔子,給宮女的菊花澆了水,又一起慢悠悠地去太液池邊散步,晚上圍在爐子邊吃餅子。
席間我看氣氛正好,便慢慢地提出要求:「……我想給嬸子寄信。」
「好。」他乾脆地答應了。
「可以給上官蘭江御史他們寄信嗎?」我繼續試探地問道。
「可以。」他道:「讓虎躍兒幫你送。」
「你會偷看的吧。」
他很坦誠:「你可以寫,但朕一定會過目。」
我不忿道:「你好小氣。」
即使背上了小氣的惡名,李斯焱也絕不會放棄監控我的信件。
我坐在几案前奮筆疾書,李斯焱坐在一邊,給他的寶貝匕首抹油保養,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我在寫什麼。
他可能沒見過正兒八經的家書,起先只是隨便瞄上一瞄,後來索性坐到案前盯著我寫,神情專注,連劍都沒心思擦了。
為了讓嬸子安心,我專揀有意思的事情寫,寫李斯焱帶我划船摸魚,寫我教宮女們認字,寫虎躍兒和蟬兒的桃色八卦……最後抓起大咪的爪子,給信箋蓋了個戳。
李斯焱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斜了他一眼:「怎麼?我寫得有何不妥?」
後者興致勃勃地笑:「……沒什麼不妥,但朕頭一次見到這等圖文混雜還東拉西扯的家書,覺得甚是有趣。」
「我嬸子心疼我,我要是不這麼寫,她總覺得我在宮裡受了天大委屈。」我把信箋碼成一沓。
突然想起還有一事忘了提,於是又提起筆,狠狠地寫下一行大字:如有不堪流言入耳,吾將使皇帝治其。
下筆太用力,墨星子甩在了李斯焱袖子上,後者絲毫不見不虞之色:「也就你敢那麼不客氣地支使皇帝了。」
這又勾起了我的恨事,狠狠刨了李斯焱一眼,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發作:「不支使你支使誰!你這恣意妄為的孽障,害我白得了個禍國妖妃的名號,鬧得正派純臣都不願與我家來往了,生怕傳出去被說攀附權貴!」
「如此一來,你家門前倒是清靜了不少。」李斯焱似乎還覺得自己幹了件好事。
我氣咻咻地給他摔了個臉子:「好什麼好!親朋好友都避而不及,這種空有面子,沒有裡子的日子怎麼過?嬸子他們也不知吃了多少個白眼了。」
李斯焱思索了一番:「你想要裡子,那不如朕乾脆給你家封個爵,再給你抬抬身份,堵住這幫人的嘴。」
「我家不缺錢也不缺名頭,如今最缺的是體面。」我冷漠道:「有道無功不受祿,你平白無故賜爵,讓別人怎麼想?沈家靠賣女兒得來榮華富貴嗎?」
李斯焱在權力平衡一道上無師自通,可對於世家大族間複雜的體面、規矩與行事風格頗不瞭解,每次我一說起體面這個詞,他都一臉頭痛。
這次也不例外,李斯焱眉毛擰成了一個川字,提了好幾個補償法子,都被我一一否決,最後他也明白了,我這是在拐彎抹角向他提要求呢,只是這次的要求比較過分,所以才需要那麼多鋪墊。
「說吧。」他道:「看來朕不答應你些東西,你今日不會罷休。」
我一聽有門,立刻湊了上來,眼巴巴道:「我要搬出紫宸殿,做個平平常常的小才人,這樣他們就不會覺得我是妖妃了。」
「不行。」
李斯焱斜睨著我,無情地諷刺道:「行了,別裝得太過了,外表打眼一看嬌氣可愛,其實內裡全是鬼心思。」
他淡淡地笑了笑,又把我攬進懷裡。
我登時渾身一顫,感受到他隱隱帶怒意的呼吸劃過頸間,找到了血脈的位置,輕輕咬了一口。
這一口不痛,警告之意大過懲罰。
他沒什麼情緒的聲音在我耳邊低低響起:「朕說過,你可以無理取鬧,可以把紫宸殿的屋頂掀掉,可以撕最好的布料聽響,但不能動離開的心思。」
他道:「雖然朕不知道你在籌謀些什麼,可你有家,你有至親好友,有舊時的情郎,比朕一個孤家寡人好拿捏得多,怎麼可能鬥得過朕呢?」
我在他懷裡頭溫馴地倚靠著,心中卻一片雪亮,就是因為鬥不過,才要哄騙,控制,欲擒故縱,故作嬌憨,
我狠狠別過頭,一把把他的狗臉推開了,李斯焱舔舔嘴唇,直勾勾看著我,下一刻,他被我猝不及防地推倒在寫字的桌子上,方寫好的家書四下橫飛。
我抬起下巴道:「李斯焱,你以為我沒有研究過怎麼逃嗎?錯了,老孃光看輿圖就看了不下百遍,從這兒往外數,我要出快十道戒備森嚴的門才能勉強離開長安,離開長安之後呢?沒有路引戶籍與金銀傍身,我走不出一里就要被抓回來,你那麼怕我搬出去,是不是對你的皇宮安保不自信?難道說其中有破綻嗎?說來聽聽?」
他笑起來:「沒有破綻,朕只是不想走遠路來瞧你罷了。」
我道:「你為我多走點路都不願意,還說什麼喜歡我。」
「朕不願離你太遠,」他一面啞聲回答,一面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讓我整個人趴在他胸前。
他的心跳得很快,身體發熱。
「朕總覺得你太飄渺,身上不沾人間的泥土,所以唯有把你看在眼前,才能安得下心來。「他抱著我,夢囈般喃喃道:「大約是害怕吧。」
我聽了甚是絕望。
害怕……這是心理作用啊,所以即使皇城看守再嚴密,我表現得再安分,他也會出於心理問題,繼續像只烏鴉一樣嚴防死守叼來的寶物……
這一瞬間我有點死心了,要不就算了吧,也別動什麼逃跑的心思,就這麼安安分分給他當一輩子的金絲雀,百年後去地下挨祖宗的罵,從此當個天地間的孤魂野鬼。
他幾乎搶走了我的一切,我極度痛恨他,可人非草木,誰能無情,在相處中,我也為他偏執的情感短暫動搖過,眼下我已經慢慢習慣了這種日子,我們互相試圖馴服、掌控對方,可最後卻都被對方所影響。
為騙取他的信任,我裝得已經太久了,久到開始分不清是刻意還是出自本心,有時候我甚至會很自然地給他分享一首剛發現的好詩,就像很多年前我對孟敘做的那樣,他也開始仔細學這些過去不屑一顧的詩詞歌賦,因他天性聰明,腦筋好用,已略見小成,偶爾說出些有趣的見解,竟能讓我看到些孟敘昔年的影子。
孟敘的身影已開始在記憶裡模糊,李斯焱的卻更加清晰,天長日久下去,或許我真的會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忘掉過去的事情,忘掉孟敘。
我看著他的眼睛,疲憊地心想,算了,人生不過彈指須臾,糊里糊塗也就過去了,認命吧,不丟人。
可我若是認了命,家裡的三條人命又怎麼算呢?
我悲從心起,從他懷裡爬起了身,眼睛微微地紅了,想也沒想,張嘴狠狠咬在他肩膀上,鋒利的小虎牙嵌進他的肌肉,很快,鮮血的鐵鏽味便漫了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