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身體虛弱的時候會格外依賴旁人,在李斯焱的強行逼迫下,我非常不情願地把鋪蓋搬回了紫宸殿,恢復了和他同床共枕的日子。
李斯焱勉強決定遵守約定,在我身體調理好之前不對我下手,可……也就僅此而已了,在養傷的日子裡,他幾乎寸步不離我身邊,沒事就把我揪過來耳鬢廝磨,親親抱抱一番。
……如果忽略我暗裡咬緊的後槽牙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一對普通戀人一樣。
可我明明那麼恨他。
躺在他懷裡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想過溫白璧的提議。
那日太匆忙,許多細節來不及對照,後來思索之下,發覺她的計劃看似天衣無縫,但其中卻暗藏著許多不確定性,比如放火——我這樣做了,一定會傷到無辜之人,違背自己的良心,退一萬步說,就算有人樂意替我死一回,李斯焱真的會相信替死的人是我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太害怕李斯焱暴怒的模樣了,他如果知道我有意逃跑,說不定……說不定……
我居然無法想象他會做什麼,打斷我的腿骨?把我當成奴隸用金鍊子圈養?然後沒日沒夜侵害我?
想到了這兒,我不禁打了個寒顫——以李斯焱的性格,以上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出。
要不還是算了,從長計議吧……
「你在想什麼?」
我轉頭一看,李斯焱正一手撐著額頭,斜躺在榻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我發呆不行嗎?」我道:「而且你怎麼能做這個姿勢?太醫說了不讓你扭脖子呀。」
李斯焱不太情願地坐正了,換了個話題:「朕遇刺那日,皇后與你說什麼了?」
他這麼快就知道皇后來找過我了。
我撇了殿外的慶福一眼,一定又是這個死老太監告的狀!
李斯焱垂眼觀察著我的表情。
「皇后來照顧你,順便來會一會我,」我搬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謊話:「哦,她還說魏淑妃想約我一敘。」
「就這些?」他明顯不信,捏了我的臉蛋一把:「相對坐了小半個時辰,只說了這幾句話嗎?」
我純良嚴肅地點頭:「不然你以為兩個女孩子會聊什麼?聊社稷蒼生,為官做宰嗎?」
「若是你們兩個,倒真的有可能。」李斯焱道:「溫氏子嗣單薄,她是當男孩養大的,說不定你透露了些機要秘事給她呢?」
我被氣笑了:「是,我把你的秘密統統告訴了皇后,我們倆正密謀聯手篡你的位,事成後把你剁了餵狗。」
李斯焱忍俊不禁:「喲,真有出息。」
「把朕剁了,誰還會這麼稀罕地伺候你?」李斯焱笑嘻嘻地:「你看男人的眼光太差,朕可不放心。」
我忍無可忍,一腳踹向他:「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皇帝啊!一天天在我面前找茬,愛信不信,上你的朝去,再不勤政為民,遲早叫別人篡了你的位!」
李斯焱最是受用我潑辣的小脾氣,樂呵呵地躲開了,趁我不注意親了我額頭一口,神清氣爽準備穿衣。
我指著這貨的背影,憤慨地對意得道:「他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意得噗嗤一聲,也笑了出來。
*
下朝後,李斯焱拐道去了趟溫白璧的含涼殿,坐了約半個時辰,又頂著烈日回來了。
瞧他一臉晦氣的模樣,就知道溫白璧口風嚴緊,他半句有用的都沒問出來。
我嫻熟地幫他脫龍袍,幸災樂禍道:「哎喲,去皇后那兒碰了一鼻子灰吧?活該。」
李斯焱煩躁道:「朕就不該娶她!」
「不娶她你娶誰,國朝還有家世比她更顯貴的女人嗎?」
答案是沒有,溫白璧這麼有恃無恐,就是因為她身後站著連皇帝都開罪不起的頂級士族。
「你從前認識她嗎?」李斯焱自己挑了件常服套上,抬頭問我道。
「認識,不熟。」
「哦?」他長眉一挑,戲謔道:「差點成了你嫂子的女人,你同她不熟?」
我手一頓:「……你怎麼知道的?」
然後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按李斯焱的行事風格,選後之前非要把候選人查個精光底掉不可,榜下捉婿又不是什麼秘密,他想知道自會查出來。
於是從善如流道:「她算我哪門子的嫂子,又沒有正經婚約,就是我哥哥不巧被溫尚書令看上了罷了,後來我爹親自上門澄清了我沈家人不許入贅,這事就再沒有人提過了。」
「沈家人不得入贅?為什麼?」
「祖宗定的家規如此,我們家有三百條家規呢,不準男子無故納妾,不準女子隨意私奔,不準落髮出世……」
我隨口列了幾條,不忘耳提面命:「……老孃為了你,起碼犯了五十條家規了,你如果再強迫我,那就真的忘恩負義禽獸不如了,明白嗎。」
李斯焱懶洋洋道:「這可有點難,朕本就是一條白眼狼,哪怕千夫所指,想要的東西也必要得到。」
「不過你聽話一些,朕當然不會再強迫你。」他見我臉色開始扭曲,連忙找補。
我哼了一聲道:「你最好如此,不然我一輩子也不可能心甘情願。」
李斯焱似乎很喜歡聽我說這些家長裡短之事,一邊聽,一邊纏弄著我的頭髮,最後不忘問一句:「所以她來找你,僅是來敘一敘舊?」
「我倆沒舊可敘,就只拉了拉家常。」我胡編亂造著謊話:「非說敘舊的話,倒是有一樁事,從前她送過我一件禮物,放下就走,沒有留名姓,我一直不知是誰送的,這次聽她提起,才知道是她的手筆。」
「她送了你什麼?」
「古籍善本。」
李斯焱笑了笑,低頭吻了吻我的頭髮:「人家送你的就珍藏起來,朕送你的,你從來不屑一顧。」
他說的大約是前一陣子給我送來的一批供我打發時間的書本,那些書送來的時候我心情正糟糕,根本沒心思細看,只隨便挑了幾本順眼的留下,剩下的全部扔了出去。
我道:「你送的書太多了,我總不可能全部供起來吧。」
「怎麼不能?」他似乎很執著這個話題:「你問朕討要些個架子,再多也放得下。」
我這才明白,他其實是想讓我有求於他。
好吧,我心想,不管接不接受溫白璧的籌劃,哄李斯焱開心都是件必要的事,於是道:「我不愛用架子,在家都用書箱,你庫房裡有嗎?要上漆的那種,不然不防蟲。」
「自然。」
*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可以給我送東西的機會,李斯焱肉眼可見地膨脹了,立刻讓慶福去抬箱子,並交代一定要拿最好的來。
我冷眼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賣力叼盤的大狗。
自從李斯焱放飛了自我,他就再也沒掩飾過對我的喜愛之情,有時候用力過猛,顯得十分諂媚掉價,完全不像個正常的國君。
國君見天兒發瘋,看來本朝氣數將盡啊……
我不忍看他搖尾巴的模樣,站起身道:「我出去遛個彎兒。」
李斯焱鬼魅般閃到我身邊:「……朕跟你一起去。」
「……哦。」
我不想理他,冷漠地披了件外袍,徑直向殿外走去。
走到一半惱怒地回過身道:「這幫侍衛怎麼陰魂不散啊!你不是讓他們不許跟著我了嗎?」
「他們是來保護朕的,與你沒關係。」
「讓他們走。」我氣鼓鼓。
李斯焱看了我一眼,揮手遣散了侍衛。
其實我也走不遠,美其名曰出門逛逛,能逛的範圍僅限於紫宸殿管理邊界內,宮裡房子稀疏,但牆壁卻多得要命,我連偷偷溜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第三次繞回殿口的老銀杏下,我的表情逐步垮塌。
……太無聊了,我無聊到想尖叫。
以前有個差事還好,現在鎮日長閒,李斯焱是要把我憋出病來啊!
我扭頭指著往北御街去的門,對身邊一直跟著我的狗皇帝道:「我想出去。」
「不行。」
他對我百依百順,唯獨對於出門一事,永遠都鐵面拒絕。
我抿嘴,心想要不要撒潑打滾試試?
他見我神色萎靡,慢慢開口道:「……紫宸殿什麼都有,你為什麼還要到外頭去?」
「天性。」我解釋道:「沒人能一輩子被鎖在同一個地方,你養只兔子都要時不時讓它出去吃些草吧?」
李斯焱頷首:「有道理,可如果朕一輩子不讓你出去,你會怎樣呢?」
「我會瘋。」我想了想,給了個具有極高可能性的答案。
「你想每天摟著一個瘋子睡覺嗎?」我問他:「半夜會突然坐起來尖叫撓人的那種?」
李斯焱居然笑起來:「你說的不叫瘋子,叫殭屍。」
「而且如果是你的話,倒也挺有趣。」
我被他的變態愛好所震驚:「……你知道真瘋子是什麼樣的嗎?」
「知道。」
他從地上撿起一片完整的銀杏葉子,撣了撣灰塵,插在我的髮髻邊,饒有興致地向我列舉起來:「……朕見過不少瘋人,安侯家那個酷吏,暴死的廢太子老師,還有哪個不記得叫什麼的刺史,這些人可都是朕親自逼瘋的。」
「不過不用擔心,你和他們不一樣,」李斯焱掛著溫和的微笑,居然還試圖安慰我:「像你這樣被關到瘋的,不會無緣無故地嚎叫脫衣,只會一天到晚坐著發呆罷了。」
我臉都嚇綠了。
是我唐突了,真瘋狗竟在我身邊。
他長了張俊美邪氣的臉,但因為眼睛生得好,笑起來的時候居然顯得很人畜無害,他用最溫和的面孔對我說最殘忍的事:「關到瘋的朕只見過一個,高祖的鄭老太妃,當年沒去陪葬,得罪了太皇太后,被軟禁了三十年,最後瘦到皮包骨頭,臥在榻上發呆等死。」
我驚恐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一貫能言的嘴都結巴了:你你你什麼意思……你想這樣對我嗎?你這個……你這個……你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他扶穩我頭上的銀杏葉子,笑眯眯道:「你急什麼?真有那一日,朕會拉你一同下地獄的,不會給旁人欺負你的機會。」
我:「?」我有點跟不上了。
狗皇帝還想讓我陪葬??
李斯焱道:「所以,你要祈禱朕活得長久些。」
忽地好像想起了一事,他牽起我的手:「你隨朕來。」
行至御書房,他找來了監造的工匠吩咐了幾句,監造領命而去,過不多時,一群小學徒抱著厚厚一沓圖紙求見。
李斯焱指揮他們將圖紙一一攤開,點著最上面那張問我道:「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眯起眼,只大概看出了這是個很大院子,不過制式頗為古怪,和我們陽間的院子不大一樣。
等等,陽間?
陽間!
我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抖著手翻過圖紙一看……
果然,標題赫然寫著皇陵樣式。
我連忙撒開了手,一連後退了兩步。
夭壽啦!這是李斯焱家祖墳!祖墳!
「對,這是李家的皇陵佈局圖,朕的陵墓前日剛動工,約莫在這兒。」
李斯焱開開心心把我圈在懷裡,下巴擱在我毛茸茸的腦袋頂上,指了指地圖上一個山水靈秀的小山包。
在我的震驚中,他又信手翻開另一張平面圖,引我參觀他的未來居住地:「……這是朕的陵墓,到時候朕入主槨,你就睡邊上這具小一些的,皇后在另一個山頭,打擾不到我們兩人……」
「等等!」我大喊一聲,從他的懷中掙脫。
「李斯焱,這一輩子就算了,我鬥不過你,我認栽,可你居然還想讓我陪陵,死後也不得安寧,有你那麼缺德的嗎!」我氣得七竅生煙。
李斯焱從不迴避自己性格中的惡劣部分,特別理所當然地道:「你也說過,我們皇家人都是胎裡帶的缺德,生時你走不了,死後也別想。」
「不過你可以提些要求,」李斯焱道:「你喜歡玉蘭花,朕可以讓工匠為你在棺槨上雕幾枝,也讓你睡得舒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