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溫白璧,小金蓮又來尋我,號稱是太醫熬了藥,但皇帝昏迷不醒,灌不進去,可否由我代勞。
「他們想讓我一口一口地哺餵給李斯焱?」
小金蓮滿懷希望地點點頭。
我哼了一聲:「想得美,叫他們找個漏斗來,往嘴裡一捅,我就不信灌不進去。」
說罷轉身就回了御書房,任小金蓮在後怎麼呼喚都不理睬。
什麼親口喂藥,什麼徹夜守候,什麼擦身擦臉,沒有,統統沒有,我把狗皇帝扔給了太醫,自己悠哉悠哉地回了御書房,足足一夜沒出門。
據惠月透露,李斯焱第二日醒來時,頭一句話就是:沈纓呢。
惠月這晚忙得連內殿的門都沒踏出過一步,猛地聽皇帝問起我,竟破天荒地沒答上來。
她剛想著人叫我進來,就見生死關口轉了個圈的李斯焱一言不發地掀開被子,赤腳下地,搖搖晃晃地往外頭走。
「陛下!陛下!」她慌忙跟上。
*
彼時我正在皇帝的紫檀木御案上練字。
天子的書桌果真不一般,木頭夠硬,漆得平整無暇,光是坐在案前,就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暢快之意。
我為了迎合此時的心緒,往李斯焱的御貢好紙上抄了首爛大街的詩: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抄完正傷春悲秋時,李斯焱破門而入。
我被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把紙抱緊在懷,蹭了一袖子墨汁。
什麼素質啊!連門都不敲!
李斯焱應是剛醒,頂著一頭鳥窩亂髮,褻衣鬆垮地懸在身上,連鞋襪都沒穿。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緊繃的肩膀落了下來,整個人好似重重鬆了口氣,就這麼站在門口,貪婪地盯著我不放,幾乎把我盯出一個洞來。
我氣惱道:「就算你是皇帝也不可以進屋不敲門!」
「你放心好了,你的東西我一點都沒偷看,小金蓮說你拆了我從前住的屋子,我沒地方睡了,只能來御書房借宿一晚……你幹嘛!」
我話還沒說完,他已經一把把我摟進了懷裡。
他的兩臂如鐵箍一般,幾乎把我肺裡的空氣都擠出去,我試著掙扎了一下,發現他的身體居然在微微顫抖。
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那麼用力地去擁抱,就是他以為要失去一件東西,那東西突然又出現在了他面前時。
憑權勢佔來的人,一旦權勢織成的牢籠有所鬆動,就會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更加患得患失。
他恐懼,他匱乏,他沒有絲毫自信心,所以他需要清晰有力的確認,確認我還在他手中。
「沈纓。」
他的呼喚近在咫尺,聲音輕飄飄地,有些發虛,昭示著眼前這個人的身體還未全好。
我費力道:「放開,我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沒有理我,又叫了一聲我的名字,好像希望我能熱烈地答應一樣。
我當然不會如他所願,張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趁他吃痛的時候,猛地一把把他推開,不悅道:「你是不是沒洗臉?」
不但臉沒洗,他還通身都是藥味,難聞得很。
我上下打量著他,眉頭緊皺,嫌棄之色溢於言表。
李斯焱怔了怔,往頸側摸去,只摸到了厚厚的幾層細布。
「你別扯!這可是範太醫辛辛苦苦給你包好的!」我大聲道。
在我的喝止聲中,他的手默默地放下了,額前的碎頭髮垂下來,遮住了陰鬱又呆滯的眼睛。
半晌,他走上前來,冷不丁地將一張紙頁從我懷中抽出,展開看了一眼。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他念道:「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這是先人寫的詩,我摘抄一句罷了。」我道:「放心,我沒有偷看你的機要文牘,就是借你的紙筆練練字。」
「朕不是在疑心你。」李斯焱抬眼看我,緩緩道:「朕是問你,你想對誰表露心跡?」
「啊?」
我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抓狂跺腳道:「你搞錯了,這句話是一位前輩被誣告下獄的時候寫的,意思是無人信我清高如秋蟬,又有誰來替我沉冤昭雪呢?和表露心跡沒有半點關係呀!」
我深覺給狗皇帝掃盲工作任重而道遠,苦口婆心解釋未果,只得給他看了原版的集子,確認過了的確沒旁的意思後,狗皇帝這才好轉了,丟下一句虛弱的「朕知道了」後,赤著雙足,一言不發地回了內殿。
我驚魂未定,抓住門口的惠月問道:「……他什麼時候醒的?」
惠月雙眼熬得通紅,一臉憔悴道:「陛下剛醒,鞋都沒穿便來找娘子了。」
「他那麼急,是不是以為我去投靠了皇后?」
「奴不敢妄議陛下行徑。」惠月照例不發表評論。
正說著話時,內殿突然傳來一陣喧囂,接著是一聲清脆的碎瓷聲,參雜著蟬兒帶哭腔的勸解聲。
我和惠月對視一眼。
惠月明明看起來疲憊得下一刻就要暈倒,還是閉了閉眼,認命地和我一同跑去了內殿。
*
一進殿就看見李斯焱疾言厲色地在罵人,罵蟬兒多管閒事,蟬兒髮絲凌亂,直直跪在他腳邊,身後跟著一大串誠惶誠恐的白鬍子老太醫。
見此情形不妙,我連忙過去把蟬兒拉起來,轉頭對李斯焱道:「你幹什麼呀,剛醒就發脾氣,小心肝火太旺燒著心肺!」
李斯焱冷冷道:「她抗旨不遵,該罰。」
我問蟬兒怎麼回事,蟬兒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涕淚交加地握緊我的手,但她眼角瞥見李斯焱直勾勾盯著我們兩手相握的位置,又慌忙放開了,紅著眼道:「陛下說要去湯池沐浴,可是……可太醫說了,傷口不宜沾水,這是有礙龍體呀……」
李斯焱又是一怒:「何時輪到爾等對朕指手畫腳?」
「他們又沒說錯!」我把蟬兒拉到身後,兇巴巴地抬頭與李斯焱對視:「病人要有病人的樣子,你給我去榻上好生躺著,沒好之前不準下榻!」
蟬兒在我身後柔弱地打了個哭嗝。
李斯焱沒動,薄唇微抿,半雙眼掩蓋在髮絲下,看不出情緒來,身上的單薄褻衣被穿堂風一吹,勾勒出清瘦如竹的身型。
風也將他身上的藥味吹來了我鼻端,又濃又苦,縈迴不去。
我思考了片刻,好像明白了他為什麼非要洗這個澡——可能是我剛才說他身上藥味難聞,給他記下了。
「你不喜歡藥味,拿香薰一下便是,不用非去沐浴的。」我放緩了聲音,把他往榻邊推去:「把傷養好了,你愛怎麼洗怎麼洗。」
李斯焱道:「朕不喜歡薰香。」
「那就不燻,我去書房睡。」
「搬回來。」他十分生硬地命令我。
「我不要,」我更加生硬地拒絕了:「我才不要跟病人共寢。」
李斯焱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我的身體一僵,突然想起溫白璧昨日對我說的話。
她說:不論我留在宮裡還是伺機逃離,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取得李斯焱的信任。
——讓他相信我已經認了命,不會再有二心,如此就不會再調集大量的人馬嚴密地看守在殿外,我將擁有寶貴的喘息之機。
「可是,他性情多疑,不可能會給予我足夠的信任。」昨日密談時,我曾將疑慮吐露給了溫白璧,惆悵道:「我哄過他,可他只覺得我在騙他。」
溫白璧一面傾聽,一面穩穩地端起杯子輕啜了一口,鎮定道:「如若做得太刻意,他自然不會相信,男女溫情,總歸是循序漸進,慢慢迴轉的,你不必顯露太多,只需讓他看得到希望便可。」
看來她進宮兩月,看似蝸居一隅,其實暗中開展了緊密的狗皇帝觀察計劃,就等著今日與我傾囊相授。
基於翔實周密的調查分析,溫白璧做了結案陳詞。
「最好是以欲拒還迎的態度應對他,以皇帝對你的痴迷程度,你做一分就夠了,他會自己說服自己到十分。」
太他媽正確了,我佩服得狂拍大腿,茅塞頓開,恨不得當場掏出紙筆記下來貼床頭,每天起床拜讀一遍。
男人啊,就是一種自卑又自負的生物。
想到這兒,我轉過身踮起腳,伸手捧住李斯焱俊美卻陰森的臉,拇指扯著他的嘴角往上,鬆快道:「幹嘛總是板著臉?你剛打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劫後餘生啊,不該欣喜若狂嗎?」
「來,給爺笑一個。」
我一邊強行扯他的嘴角,一邊自己給他示範了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
惠月極有眼色地拉著蟬兒和太醫們告退。
李斯焱對這種親密無所適從,呆了一瞬後,目光暗了下來,扣住我的後腦勺,作勢欲吻。
我再次推開了他,狠狠道:「沒漱口不許動我。」
今日的李斯焱格外綿軟,任我怎麼推都不還手,換往日,我要是敢拂他的意,他必要強迫我順從的。
他的目光黏黏糊糊地在我身上盤桓半刻,飄飄然地走開,繞去了屏風後。
我偷偷瞄了一眼,見他取了柳枝、竹鹽與清水,當真仔細清潔起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