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教會了他們幾個字?」李斯焱晚上回來跟我用晚膳時,順帶問了一句。
談起此事我氣急攻心,捏著人中翻白眼:「不提了,任重道遠,我開蒙的時候那叫一個過目不忘,怎麼到他們這兒就不行了呢。」
李斯焱把一盤甜味魚胸肉推到我面前,渾不在意道:「他們不行,那就換幾個聰明的宮人來,朕早就覺得你那一對金不機靈,也就你還把她們當成寶。」
他說話間,一旁站立著的幾個宮人睜大了眼,不自覺地伸長了脖子,眼中盈滿狂熱的毛遂自薦之意。
我擱下筷子嚴肅道:「不成的,他們是我選定的人,以後要當我心腹大將,必須好好栽培。」
希望落空,那幾個宮人的脖子默默縮了回去。
李斯焱無所謂道:「隨你的便吧,可你想讓他們獨當一面,不是教幾個字就能了事的,先要讓他們跟著慶福惠月學上兩年再說。」
他吃了一口魚膾,又道:「朕記得你家裡有個小丫頭,從小伺候你到大,既然你愛用舊人,不如把她叫進來。」
我斷然拒絕:「不成,淑淑與我情同姐妹,我怎麼能把她往火坑裡拐。」
「火坑?」他輕柔地重複了一遍:「在你心裡,朕的紫宸殿是火坑?」
飯桌几乎瞬間冷寂了下來,李斯焱的金筷子懸在空中,尖端夾的羊羔肉仍在微微抖動。
滿桌琳琅珍饈,堆砌著精心烹飪的動物屍體,皇帝坐在圓桌對面的位置,俊美的臉龐覆上一層寒霜。
而我神色如常,半點沒受影響,往嘴裡塞了一塊櫻桃畢羅,含糊道:「你兇什麼?我又沒說錯,外面的婢女一旦進了宮,不耗上個十幾年別想出來,我家淑淑以後要嫁人當管事娘子的,怎麼能進宮裡平白浪費青春?」
見李斯焱依然面沉如鐵水,我利落地給他也塞了一塊畢羅,鄙視道:「你一個七尺男兒,怎麼那麼敏感,一點玩笑開不起,當真掃興。」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道:「朕在你面前,向來灑脫不起來。」
我一聽這意思,便知道洗腦的機會來了,當下便放下筷子,語重心長道:「這個毛病可要改一改,我們長安人都天性豪氣,不拘小節,和女子計較字句,這也太小氣了,也就是你遇到了我,我不同你較真,換了旁的小娘子,誰忍受得了你這個脾性?」
做戲做全套,我佯裝不滿,撅起嘴放下飯碗:「……你瞪著我,我吃不下飯,怪嚇人的。」
風水流流轉,從前是他單方面奚落打壓我,現在我反過來貶低他,大棒和蜜棗一塊兒用,效果加倍。
聽我說完這些後,他收回了目光,周身的氣度和緩了許多,垂眼道:「那就讓這丫頭留在沈家,回頭朕再挑幾個得用的宮人給你。」
我頷首道:「那是最好,人多熱鬧。」
說起宮中人事,我突然想起了素行,問道:「對了,素行後來如何了?進宮以來便沒再見到她了。」
李斯焱皺了皺眉,目光落在斜上方的虛空處。
但他到底是沒想起來,招手喚來惠月問:「素行如今在做什麼?」
惠月躬身答道:「素行姑姑因在御前行刺一事中犯了失察的大錯,被奪去了尚宮之職,等候發落,後來魏淑妃為她求了情,把她討要了去協理宮中事務。」
李斯焱揉揉眉心道:「近日事情太多,倒忘了她了。」
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記得在沈家伺候我的小丫頭,卻對紫宸殿的領頭女官漠不關心,素行這下人當得著實有些失敗啊……
「犯過錯的人不可以近身伺候,」李斯焱道:「就讓她跟著魏淑妃吧,朕給你另尋好的。「
領導一張嘴,下屬跑斷腿,惠月和宿夕為給我選丫鬟,都一夜沒有沾床,次日清晨,她倆頂著四個萎靡的黑眼圈來到我面前,身後跟著一串懵懵懂懂的小孩兒,各個低眉順眼,樣貌水靈。
宿夕笑容憔悴:「沈娘子先挑著,不夠還有。」
毫無挑丫鬟經驗的我如坐針氈,向她投去求救的眼神。
最後還是惠月給我參謀了一番,挑了幾個她覺得不錯的出來,我點頭如搗蒜,照單全收,唯獨自己選了個和淑淑有幾分相似的小姑娘,看著她總讓我想起十五歲前快意恣肆的日子,幸福的童年是我一生的柔軟底色。
惠月示意他們向我磕頭認主,我受不了這一套,連忙讓他們起來道:「不必如此,既然來了就好生住下,幫我做些活計便可。」
余光中,宿夕和惠月皺眉對視一眼,約莫覺得不妥。
打發了新的小宮人後,宿夕尋了個間隙提點我道:「沈娘子,這些宮人都是剛進來的,規矩恐有不足之處,娘子待他們太好,容易養出沒大沒小的毛病。」
我天性隨意,不喜歡管束旁人,只隨意道:「隨他們去吧,年輕小孩,有活力是好事。」
宿夕壓低了聲音,又道:「還有,娘子挑的那個萍生……」
我奇怪道:「她怎麼了?」
宿夕壓低了聲音道:「昨晚惠月去得匆忙,沒來得及細問她們的來歷,剛剛尚宮局那兒遞來訊息,說這萍生從前是素行姑姑的僕婢,娘子若是覺得不舒服,也可重新挑選一個……」
我一怔,沉吟了片刻道:「算了,人家都來了,就沒必要把人再遣回去。」
日子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了下去,轉眼夏天已過了半截,地窖裡的冰源源不斷地送來紫宸殿,和冰一起來的是狗皇帝,他像只候鳥一樣,每日在宣政殿和紫宸殿間來回穿梭。
在他辦公的時候,我會出門在附近閒逛,大多是時候會有人替我提前清場,可有一日出門太急,正巧撞見從前相識的老臣,訕訕打了招呼後,發現他們不但對我不理不睬,有的人還對我翻了白眼。
我一頭霧水,問了李斯焱緣由,他目光一沉,卻沒有回答我,只是默默把大臣覲見議事的場所改去了延英殿。
後來我才隱隱猜到了原因:李斯焱大張旗鼓地把我弄進宮,甚至連著一個月都宿在紫宸殿,傳出去就變作了我狐媚惑主,勾得皇帝鬼迷心竅,連雨露均霑都顧不上了。
——落下這等名聲,難怪那些叔伯要向我翻白眼。
明明只是小事,我卻被氣得七竅生煙,這些個大男人,從來都只會把狐媚帽子往無辜的女孩頭上扣,我求著李斯焱納我了嗎?當日孟敘被抓走的場面他們沒看到嗎?一群慫蛋,當著李斯焱的面屁都不敢放一個,只敢背地裡對著我甩臉子。
越想越怨恨,他們那麼心懷江山社稷,也沒見當初李斯焱竊國篡位時有人仗義執言呀?最後還是我一個羸弱的小女孩兒指著皇帝罵了一頓,才落到了這步田地。
我把一隻軟枕摔出三丈遠,感覺自己一腔文官熱血均餵了狗。
用史官的話來說,君不聖臣不賢,這個國家文骨已失,早晚完蛋。
我正氣得滿屋子亂轉時,一隻細瘦的小手輕輕撿起了那隻軟枕,輕輕道:「娘子息怒。」
是萍生。
我不想誤傷她,讓她出去。
破天荒地,萍生沒有聽我的話,她四下望了一圈,沉靜的目光定定落回我臉上,開口道:「萍生有話對娘子說。」
「什麼?」
然而接下來她說的話,直接把我的怒氣嚇得煙消雲散。
她道:「娘子想殺了聖上嗎?萍生可以幫你。」
她……她說什麼?
殺李斯焱?
我心跳瞬間漏了拍,呆楞地看著她,眼睛瞪得如銅鈴大。
反應過來後,我幾乎立刻衝上去捂住了她的嘴,驚恐萬狀道:「你瘋了嗎?!籌謀行刺是大罪,你會被拖出去凌遲的!」
萍生冷靜地眯了眯她那雙和淑淑相似的眼睛,將那隻枕頭遞迴給了我,小手一片冰涼。
「沒有人發現的話,就不會有事。」萍生沒有分毫感情道。
我茫然接過軟枕,雙手顫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女孩兒絕不尋常,或許宿夕的顧慮是對的,尚宮局藏汙納垢,既然能出了上回老尚服之事,那裡面的其他人也絕不可信賴。
勉強使自己平復下來,我死死盯著她道:「你的主子是誰。」
萍生的聲音依舊沒有分毫起伏:「枕頭裡放了硃砂丹丸,灑在飯食裡,久而久之自會奪人性命,今上御膳管得嚴,這件事只有沈娘子辦得到。」
我不露痕跡地摩挲著枕頭,果然在裡面捏到了幾枚圓形的硬物。
「就憑這幾個丹丸?」我道:「你主子知不知道李斯焱是什麼人?指望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籠鳥弄死他,你主子可真敢想。」
萍生搖搖頭:「別人不行,但沈娘子可以。」
她還是不願說。
我皺眉思索起來。
我如今是除了御膳房眾心腹外唯一一個可以接觸李斯焱飯食的人,而且頗得寵愛,做出來的食物能保證一定能進他的肚皮,而且不巧和他還有大仇……沒準就真腦袋一熱答應了。
到時候李斯焱毒發,萍生把我一殺,再把自己脖子一抹,乾乾淨淨,不留痕跡。
計策雖然粗糙,但還算是可行。
所以……是誰在幕後擺佈呢?
殺皇帝這門手藝自古有之,普遍到太史記裡特地記錄刺客們的列傳,不過自秦一統天下起,這門手藝就衰落了,改為更加貴族內部的爾虞我詐。
權臣?不太像,本朝權力制約得好,沒有殺了皇帝能穩穩上位的權臣。
別國來的細作?更不可能,近來各國都在韜光養晦,國朝換個皇帝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這粗糙的策略,這還算廣闊的人脈,這忠心耿耿的眼線……
我腦中緩緩浮現出最可能的那個人選,思忖片刻,慢慢道:「長公主派你來的,對吧。」
萍生古井無波的一張小臉,今日來第一次有了一絲裂紋。
看來是猜對了。
我感慨道:「這種昏招都拿得出,她是真的恨皇帝。」
能不恨嗎?兩個親生哥哥盡死於李斯焱之手,連侄子都無一倖免於難,她一個金尊玉貴的長公主,硬生生淪落成了連府門都不能出的孤家寡人,全拜龍椅上的便宜弟弟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