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些日常

我的朋友江御史以前教育過我:男人在情迷意亂時說的話,可以直接按放屁處理。

李斯焱說他可以把江山給我的時候,我背對著他狂翻白眼:這就是男人,江山為聘的大話張嘴就來,也沒見他放我去他的江山裡溜達溜達啊。

今天的李斯焱格外黏糊,用晚膳時,還特地點評了我白天時給他做的胡餅,但他不是那種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人,當然說不出什麼門道,只有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難吃。

我氣鼓鼓地敲著桌子道:「我做的餅就是這個味道,想吃味道好的,讓你的三宮六院給你做去。」

被我甩了個臉子,李斯焱非但沒有不悅,甚至還挑起眉毛,笑出了聲。

「你還笑!」我氣不打一出來。

他收了笑意,往我的小金碗裡夾了一筷子炙肉道:「雖然難吃,但朕卻喜歡得很。」

一言難盡,真一言難盡,我閉嘴低頭吃飯,感覺到宮人們看我的眼神越發微妙曖昧。

尤其是小金蓮,媽的,這丫頭奮力憋住笑容的樣子,像極了我那個最愛給人做媒的姨母。

收了碗筷後,我懶洋洋地斜靠在床頭看書,昨日的博物志看完了,今天換了本搜神記。

李斯焱今夜沒有公務要處理,也跟我靠在一起看書,我沒什麼興致地瞟了一眼:三國志。

讀著讀著,口中一甜,李斯焱塞了一顆蜜餞到我嘴裡。

我叼著這顆蜜餞扭過頭,李斯焱交疊起兩條長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道:「這個梅子做得不錯。」

我嚼了嚼,確實味道極好,畢竟是皇帝親自挑的廚子,手藝沒的說。

最近他對投餵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每天變著法兒給我塞各色山珍海味,零食蜜餞,好像迫不及待把我喂胖出欄。

……唉,喂就喂吧,反正我早就死豬不怕開水燙了。

我們兩人一言不發地對坐看書,手邊各點一盞青釉燈。

皇家奢侈,燈上足足有十數支蠟燭,照得室內明如白晝。

沒過多久,我就看累了,打了個哈欠,對李斯焱道:「陛下,我困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放下了書本,起身走到我身邊道:「想歇下?」

我像只狸奴一樣伸展四肢,懶懶散散道:「先讓金蓮金柳幫我把頭髮散了。」

自打病好了之後,我就失去了披頭散髮的特權,每天由惠月雷打不動地給我梳一個板正的雙螺。

我不太喜歡這個髮型,總覺得扯得頭皮疼,可李斯焱好像很喜歡我頂著一對犄角的模樣,沒事就愛來揪兩把,特別幼稚,老讓我想起小時候常騷擾我的後桌小男孩。

正發著呆時,一隻手輕輕落在我髮髻上,先是揉了揉,然後抽去了束髮的錦帶。

沒了帶子的束縛,烏泱泱的頭髮都垂了下來,我扭頭困惑地看向李斯焱,不知他為何突然手賤了那麼一下。

後者臉皮極厚,坦然道:「不過拆個頭發罷了,朕可以幫你。」

他繞到了我身後,問我道:「你的篦子在哪兒?」

我瞪大了眼,驚得差點掉下了床,一把抱住自己的頭髮,結結巴巴道:「……陛下這是要給我通發?」

他理所當然道:「有何不可?過來吧。」

殿門微微一響,一直侯在門外的惠月極有眼色地遞來了一隻小巧的犀角篦子,然後更有眼色地飛速退出了內殿。

我頂著一頭鳥窩亂髮,被心血來潮的狗皇帝牢牢摁在妝臺前,內心只有兩個字迴圈吶喊:救命。

時人習俗,束髮乃是十分鄭重的事,與禮法制度聯絡頗深,所以,唯有最親近的人才可以為彼此梳頭沐面。

李斯焱手持犀角梳,挑了一束纏在一起的髮絲下了手,他大約是第一次幫別人整理頭髮,下手沒輕沒重,我只覺頭皮一緊,隨即嘶地痛呼一聲。

真疼啊,我眼淚汪汪地看著鏡子裡手足無措的狗皇帝,咬牙道:「我自己來!」

李斯焱理虧卻強硬地站直了身子道:「不許動。」一邊再次嘗試解開那縷髮絲。

我只能乖乖坐在原地,任他擺弄。

面前是一座高高的妝臺,由上好的烏木製成,鑲嵌各色名貴寶石,據是西域運來的珍奇,這華麗的妝鏡應該映照傾國美人才是,可此刻,坐在它前面的是個平平無奇只有一點小好看的我。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不是大美人,在安邑坊內部坊花選秀中勉強可以擠進前三,擱整個長安來看,撐死只能蹭個前五十。

如果有人在幾年前告訴我:我將來會把皇帝給迷得神魂顛倒,我定會把此人扭送至癔症院勸他先把病治了,這事拖不得。

望著銅鏡裡清秀倔強中略帶小憔悴的面龐,再看了眼專注地替我在通頭髮的皇帝,我覺得老天爺真的太幽默了,給了李斯焱丰神俊朗的臉,卻沒給他一雙擁有正常審美的眼睛。

我張了張嘴,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問出了口:「……為什麼非要是我?」

「我脾氣那麼壞,做胡餅難吃,長得也普普通通……」我列舉著自己的缺點:「家裡人丁凋零,還有個青梅竹馬的……總之陛下你是天下之主,什麼樣的女人要不到?非要來糾纏我做什麼呢……啊!」

原來是李斯焱解不開那幾根頭髮,乾脆直接扯斷了,扯頭髮的力度卻沒控制好,弄得我頭皮一陣劇痛。

他捏著這幾縷斷髮,狀似無意地將它們打了個結,裝進了一個小香包中,做好了這些後,他又持起篦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我還算服帖的頭髮。

他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不置可否道:「沒什麼緣由,朕樂意罷了。」

「你們讀書人總是平白研究出許多條目,一樣樣清算考究,好像什麼問題都要有個解答才是。」李斯焱淡淡道:「但天下大多事都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我追問他:「是不是因為我的性子對了你胃口?你就是想掌控一隻烈性的鳥兒?」

李斯焱屈起手指,彈了我的額頭一記:「也不全是,最緊要的是因為朕中意你這個人。」

中意你這個人。

——如果是旁人這樣對我表白心跡,我一定會暗自竊喜,自我陶醉,可李斯焱這麼說,只讓我覺得這個狗東西又在搪塞我。

他撫摸著我細白的臉,把我的頭擺正,對著銅鏡道:「況且你生得也不錯,如果以鳥來作比,你也算是隻羽毛漂亮的雀兒了。」

我又仔細地端詳了銅鏡裡平平無奇的面孔,再次篤定李斯焱的審美多多少少有點疾病。

他的手指插入我通好的頭髮,輕輕地往下劃弄,口中輕聲道:「你用什麼洗髮?和從前不一樣了,味道很香。」

「皂角,還有惠月燻的蘇合香。」我答道。

他模糊地應答了一聲,低頭親吻我的髮絲,又觸及到脖頸,後背,留下一串輕柔的噪音。

模樣無比留戀痴迷,無端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我害怕這種過分的親密,他的姿態像是猛獸在嗅儲備糧一樣,隨時準備下嘴。

為了躲避他神出鬼沒的狗嘴,我趕緊往旁邊縮了一縮,刻意岔開話題:「陛下今日怎麼突然對我好起來了?怪不習慣的。」

李斯焱依舊還是那句話:「朕樂意。」

這一晚他又摟著我入眠,姿勢強橫又充滿佔有的意味,像是小孩摟著一個人型安撫玩具一樣。

北方的白日烈日如火,毒辣異常,入夜後太液池上有風款款而來,吹散了京城的熱浪。

雖然有點冷,但我根本不需要蓋被子,李斯焱鍛鍊身體鍛鍊得勤,自帶夜間發熱功能,被他一抱,我只覺得一個巨大的火爐在背後熊熊燃燒。

我毫不客氣地去踹他:「……好熱,你離我遠點。」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橫在我胸前的手臂微微一動,停留半晌後,才戀戀不捨地挪走了。

我繼續道:「過去點,我快沒地方睡了。」

他聽話地往外頭挪了挪。

我這才滿意了,自己抱著被子閉上了眼。

李斯焱這個人吧,性格捉摸不定,行事瘋癲偏執,可是內心深處好像又有那麼一點受虐傾向。

剛被抓進來的時候,我擔憂親友,成日又慌又怕,不知該怎麼應對他,曲意逢迎的時候有,心如死灰懶得搭理的時刻也有,他看到這樣的我暴躁極了,說了不少難聽話,嚇得我惶惶不可終日。

現在我換了一套策略,像面對孟敘一樣甩臉子,發小脾氣,該吃吃該玩玩,他反而受用得很,沒有再板著個臉,也不再陰陽怪氣地威脅我了。

雖然我尚未弄清他這種心理的由來,但卻很高興自己找到了能讓他保持心情愉悅的方法,他心情好了,便不會再去找沈孟兩家的麻煩,我也能鬆一口氣。

黑夜裡,我側躺著,又盤算起怎麼得寸進尺一下,忽悠他給我配一間新的宮室。

——最好離紫宸殿遠一點,這樣就不用天天見到他了。

正想得美時,頭頂突然罩下一片陰影,擋住了夜明珠淡淡的暈光。

我沒來得及裝睡,就被李斯焱逮了個正著,他支起身子,以手撐頜,帶著笑意道:「方才你說要睡,到了榻上卻又不困了,眼睛瞪得那麼大,在想些什麼?」

我早就編好了託詞,張嘴就來:「想早晨的胡餅,我要是多燒上半盞茶功夫,口感一定會好一些。」

「哦?」李斯焱道:「管事說你做完就走了,一口都沒有嘗,從何處知曉口感如何呢?」

這人刨根問底,著實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