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些日常

我哼了一聲道:「自是出鍋時就知道了,那顏色看著就與尋常胡餅不同,不然能全給你吃嗎?」

李斯焱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他輕聲道:「那這次先原諒了你,下次可要做好些。」

我嗯了一聲。

他伸手合上我的雙眼,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你昨晚說過,你忘不掉過去的事,忘不掉便算了,只要以後都像今天這樣就好,你可以向朕提要求,衝朕發脾氣,除了離開朕之外,做什麼都行。」

類似的話他翻來覆去說過很多回了,只有這次格外鄭重而低姿態,近乎請求。

我沒什麼興致,在黑暗中點了點頭,算是答覆。

……等等!

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我霍然坐起了身,湊到李斯焱跟前道:「你說做什麼都行?真的嗎?」

他道:「也不是真的什麼都行,你說來聽聽?」

「你能不能不要幸我啊?」

「給朕一個理由,」李斯焱不置可否。

「朕為了把你搶回來,捱了不知多少唾沫星子,說不碰你便不碰你了嗎?」

我道:「理由有的是,那日範太醫也說了,這半年我生了許多場大病,還在御前捱了一刀,連番作耗,身子虧得厲害,受不住折騰。」

「而且……」我拖著委屈難過的長音,楚楚可憐道:「我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關,而且也沒有準備好……我阿爹在天有靈,若見我隨隨便便就委身於殺他的仇人,他要託夢來罵我的。」

李斯焱道:「那他託夢的時候你同他解釋清楚,是朕強迫你伺候,你被逼無奈,清白得很。」

「我……我爹才不管呢,他只會覺得我沒骨氣。」

「莫怕,朕陪你一同捱罵便是。」李斯焱的臉皮能頂兩個我。

我心裡暗罵他精蟲上腦,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嘴上還是道:「哎呀,陛下就允了我吧,反正我早晚是陛下的,也不在乎等我身子好些對嗎。」

他思忖了起來,伸出手,用修長漂亮的手指梳著我的長髮。

沉默了約半盞茶功夫,才把我的頭髮統統攏到了枕頭後面,開口道:「既然你身子虧了,那就先修補好了再說,只不過,朕耐心不好,莫要讓朕等太久。」

終於把這事又往後拖了些,我悄悄地舒了一口氣:「謝陛下。」

後來,李斯焱下令撤去了多餘的侍衛,也沒有再提讓我在床笫間伺候他的事。

但除此之外一切照舊,我的生活水平依舊是太后級的水準,只要我開口要的東西,李斯焱絕不說半個不字。

某一天我心血來潮,讓他拿傳國玉璽給我的畫蓋個戳,本是隨便一說,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就遞了我,還問我要不要拿他的私璽玩玩。

他說得輕巧,我卻嚇得差點從桌子上掉下去——皇帝的私璽何其重要,就算是李斯焱,發詔書文告也都需要親自蓋章,他這麼隨便給我玩,就不怕我動歪心思嗎?

李斯焱好整以暇道:「你連弄死朕的勇氣都沒有,朕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不忿道:「還不是因為你是皇帝。」

「對,這就是做皇帝的好處,」李斯焱捏了我的臉蛋一把,笑道:「只有站在萬人之上,才能長久地掌控想要的東西。」

他笑得實在太欠揍了,導致這一瞬間,我特別想僱個活好的刺客取他狗命。

日子一天天過去,新的生活模式慢慢固定了下來:早晨他上朝我補覺,下午他辦公我閒逛,過了申時他擱筆下班,夜晚抱著我一起睡覺。

他允許我出紫宸殿,但不讓去御街以北的地方,尤其不許去別的宮苑串門。

我一個人蝸居在紫宸殿,每日醒來看到偉麗的宮廷,覺得自己身在一個豪華而孤獨的繭裡。

李斯焱不愛看我的苦瓜臉,特地讓惠月選了一批小宮女來陪伴我,兩天後,又將緊急培訓過的意得也遣了來,供我驅使。

意得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這般大運,來的那日整個人都是懵的,小金蓮拉著他在內殿轉了足足兩圈,他才略平復了下來。

「沈娘子為何要選我?」伺候我用完膳後,意得尋了個空隙,怯生生地問。

我揉揉他的腦袋瓜:「你很像我弟弟,不過你比他乖一點。」

又道:「待會兒我要見他一面,你也來吧。」

是的,李斯焱終於履行了他的承諾,把小川叫進了宮裡。

見面的地點安排在紫宸殿外的一間偏殿處,一進門,邊看道許多個孔武有力的侍衛牢牢地圍著單薄的小川,後者見了我,拼命地眨眼,防止眼淚掉下來,低聲喚我道:「阿姐。」

「臭小子,」我道:「你的手好了沒?」

「好了。」小川回答道。

我尤不放心,讓他寫了幾個字給我瞧瞧,果然,筆鋒綿軟了許多,看來小指骨上的傷還沒好齊全。

「太醫每日都來問診,他說是無礙的。」小川看了眼我陰雲密佈的臉,補充道。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盡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和善一些:「……嬸子怎麼樣了?家裡還好嗎?」

「很好,」小川道:「聖上來賞過好幾次東西了。」

「那你呢?在太學有同窗欺負你嗎?」

這句一問,小川終於露出了一點鬆弛的神情:「誰敢欺負我呀,他們巴結我還來不及。」

我做了個願聞其詳的手勢。

小川苦笑道:「一群庸人怎曉得我們身不由己之處,都覺得我的姐姐得了天大的寵幸,要帶整個沈家飛昇了呢。」

他道:「太學踩低捧高風氣太不堪,阿姐,我想……」

我斬釘截鐵道:「沈川,你要是敢擅自退學,我把你屁股揍開花!」

他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你聽著,」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目光沉靜如水:「我不指望你為官做宰,但史官靠筆吃飯的手藝不能丟,哪怕去做個書院先生,做個修撰都可以,只一條:不許輟學。」

「可……」

「我告訴你沈川,老孃把後半輩子豁出去,不是為了讓你瞎鬧騰的!該擔的責任你一個也別想賴掉,不然老孃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小川想反駁,但看我難得嚴肅一回,不忍拂我的意,點頭答應了。

「行啦,別垂頭喪氣了,你姐我過得還不錯,」我向他展示脖子上特地戴出來的大金鍊子,還有輕輕軟軟的涼爽絲衣:「皇帝挺喜歡我的,各色好東西變著法兒給我送,也沒強迫我做什麼。」

「況且,」我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如今情勢所逼,不得不低頭,可以後若有機會,我還是會想辦法出來的。」

「姐,不愧是你。」小川很欣慰,眼睛都亮了幾分。

沒錯,他姐我就是一個即使身在陰溝也要堅持興風作浪的作女。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和李斯焱的交手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我絕不輕易認輸。

送走了弟弟,我帶著一對金,一個意得回了紫宸殿。

想搞事,就先要招兵買馬,我開始盤點手上的人脈資源。

現有資源很可憐,一對金,一個意得……其中一對金聽惠月的話比聽我的話多,不堪大用。

如果我以後要搬去別的宮殿,這三位可能就是我最初的貼身人員了,按照一般宮人的晉升路線,他們今後還要做總管和大宮女……

未來的大宮女大總管此時還是三根懵懂的豆芽菜。

看著他們仨渾渾噩噩的模樣,我用力抹了一把臉,決定不能再放任他們野蠻生長了。

但我也不知道怎麼歷練他們,於是採取了自己最熟悉的方法——先開個私人講壇,教他們識幾個字再說。

這個年代,認字是稀罕事,三人得此機緣,均欣喜若狂。

小金蓮激動哽咽道:「金蓮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才能跟著娘子,往後定肝腦塗地以報娘子恩情!」

意得也眼圈一紅,暗自攥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我心裡嘆息,這就是苦水裡泡大的良善孩子,有人隨手拉他們一把都會感恩戴德,哪像長安那些紈絝,長輩怎樣託舉都不嫌滿足。

得知我要開講壇,惠月特地請示了李斯焱,沒一會兒,虎躍兒滿頭大汗地指揮幾個小內侍扛來幾個沉重的沙臺,一邊喘氣一邊道:「陛下交代備齊教具,這是當年上官太傅用過的沙板和戒尺,要旁的東西,娘子吩咐一聲便是。」

上……上官太傅?

我大驚:「小蘭的爺爺用過?我不要!你給我換一個!」

虎躍兒一愣,目露絕望之色,我這才瞧見他滿頭的汗水,心生惻隱,挫敗道:「算了,就這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