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籠

他的思路很奇怪,前幾日還把我關在地牢裡隨意折辱,今日卻能和顏悅色地餵我喝粥,寵溺縱容全都來了,太后都沒這個待遇。

我被他拉起來一口一口地喂,覺得自己像個被隨意擺弄的小木偶人——玩完了還要拿去隨葬的那種。

「我吃不下了。」

還剩半碗的時候,我喉頭開始發堵——一個病人總是沒有多大胃口的。

李斯焱目光冷了下來,諷刺道:「不好生吃飯,你打算一輩子當個癆病鬼?你樂意朕還覺得晦氣呢,費了那麼大勁把你弄回來,你以為就是為了看你躺床上裝死的嗎?」

他把一個繡了名字的荷包扔在我枕邊,冷冷開口:「沈纓,昨日朕已經說了,朕可以讓你弟弟做天子門生,光宗耀祖,也可以折斷他的手指骨,打發他去芙蓉苑餵馬,朕知道你不情願,所以少不得用點手段桎梏著你,你聽話了,你家人才有安順日子過,明白了嗎?」

看到荷包上明明白白寫的沈川二字,我臉色一白,這是嬸子做給小川的,他從不離身。

凶神惡煞地威脅了一頓後,李斯焱以出奇迅捷的速度換了一副面孔,跟個沒事人一樣,掛起溫和的笑容,用勺子輕敲我的嘴唇:「別鬧性子,把這粥喝完。」

我盯著那隻荷包,強壓下胃裡和心裡的難受勁兒,低聲答應道:「好的。」

他滿意極了,臉上甚至帶了一點淡淡的真心笑意。

一面喂,一面道:「這才乖,以後就這樣好好跟著朕,朕不會虧待你。」

*

李斯焱喂得開心,我卻因為多喝的半碗肉粥,大半個下午都沒睡好,脾胃絞痛,汗如雨下。

範太醫摸著我的脈,不停地嘆氣。

「……幾日滴米未進,猛然又吃那麼多不克化的東西,脾胃不難過才怪呢。」他道:「肉糜粥不是不能喝,但哪有一次喝一大碗的?」

我懨懨道:「你和你的寶貝陛下說去,他逼我喝的。」

範太醫不作聲了。

我喉嚨又是一酸,抱起小痰盂難受地嘔吐起來。

李斯焱進門時正巧瞧見了我吐得死去活來的模樣,鋒利的狐狸眼含怒看向範太醫,範太醫有苦說不出,只低頭道:「沈小娘子的底子太虧,虛不受補,今日進了過多不好克化的東西,脾胃便受不住了……」

我一邊吐,一邊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半年前我也是生著病被李斯焱叫去了城牆上,吹了冷風后病情狠狠加重了,這回同樣如此。

他總有本事把我本就不好的身子弄得更加糟糕。

範太醫為撇清自己,噼裡啪啦又講了一大串我的病症,什麼氣血淤滯,什麼經絡失和,反正沒一句好話,我抱著小痰盂茫然地聽著,像是在聽一個老水手描述一艘快要不能開的破船。

我撓撓下巴,好奇地問他:「既然我都這樣了,那你不如和我透露一下,我大概還能活上多久?」

這一刻,一股森冷的寒氣從李斯焱的方向飛射而來,牢牢釘在我身上。

範太醫被我嚇得臉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老夫不過一個大夫,怎能妄言你的壽數?你身子雖然虛,但也不到要數著日子活的地步,只要細心調養著,不落病根,便與常人無異了。

我哦了一聲,頗覺遺憾。

面前罩下帶著寒氣的陰影,李斯焱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的榻邊。

他換了一身墨黑色的錦衣,衣邊繡了一隻長腿仙鶴,此刻那隻仙鶴和李斯焱一同看著我,面無表情。

我被這涼涼的目光一盯,才堪堪反應過來,我又說錯話了。

該死的職業病,這破嘴壓根不聽使喚。

「我就是問問罷了,」我找補道:「……沒有旁的意思。」

下巴被他捏住,往上抬,李斯焱聲音裡摻著淡淡的怒意:「沒有旁的意思?朕看你是巴不得讓範崎生把你治死。」

面對鼻孔都在冒火的暴躁皇帝,範太醫大概覺得自己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悄悄提起藥箱,以對於一箇中年人來說過分矯健的步伐奪路而逃。

我下巴被李斯焱捏著,雖不太疼,但被羞辱的感覺當真不好受,我拼命忍著,才沒有扭頭躲開他的桎梏。

「以為這樣就能逃得過去嗎?別傻了,遊戲規則是由朕來定的,你的命如今在朕手裡,在朕玩膩了之前,你就保準見不了閻王。」他寒聲道。

我一股子怨氣衝上腦門,忽地把他的手掙開道:「……你不過一個人界的君王,還妄想能管得著天意壽數?我被你關在這兒,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就合該逆來順受嗎?」

李斯焱道:「有什麼不好?朕是皇帝,紫宸殿是世間最金貴的籠子,除了自由,其他的東西朕都能給你,你想離開,想去和孟敘雙宿雙飛嗎?好啊,來,你殺了朕,就能得償所願了。」

我笑起來:「陛下說笑話呢,我怎麼敢動天下最尊貴的人?弒君是大罪,我若真做了,十族性命都難保,你明知我不敢,說這些話有什麼意思呢?」

說罷,我的胃一陣絞痛,連忙抱起痰盂又吐了起來。

酸腐的粥米灼燒著食道,不好的氣味在這香香軟軟的床塌間彌散開。

「心慈手軟,迂腐不堪。」他居高臨下地諷刺我,聲音冷冽。

我吐出一口酸水,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雙眼,李斯焱把我拉起來,不顧我周身穢物的味道,只是用帕子把我的花臉擦乾淨。

做完這一切後,他扳正我的臉道:「你也該從你那個仁義道德的桃花源裡出來了,沈纓,這個世上沒有諸天神佛也沒有天理報應,人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手段和野心,既然你這兩樣都沒有,就不用再想著逃脫了,今日你生病,朕不同你追究,但以後朕不想再從你嘴裡聽見半個死字,懂了嗎?」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割開我的心肺,讓我對自己的無能怯懦憤怒至極,我向往畫本傳奇裡殺伐果決的女謀士,可又無法成為她們,所以只能被困在李斯焱的床塌間,動彈不得。

心慈手軟,迂腐不堪,他沒有說錯,我確實就是這樣外強中乾的人。

見我神色鬱郁,李斯焱也知道自己說得過了,在我鼻尖親了一下,又貼近我的耳邊道:「那日你沒能讓朕盡興,朕還記著,日後自會討回來,你可要做好準備,多學點花樣兒。」

手指猝然捏緊了錦被,我氣得渾身發抖:就算我無力抵抗,他就能把我當教坊姑娘隨意作踐嗎!

我恨得眼睛都快紅了,他看著我一幅蒙受巨大侮辱的模樣,露出了一種將人掌握與股掌之中的愉悅神色,好像直至此刻,才終於把我緊緊地抓牢了,至於我愛他還是恨他,他不在乎,他只是想看我的情緒因他而起罷了。

*

李斯焱走後,我盛怒之下,把藥碗摔得粉碎,還把那幾只香球統統扔了出去,精美的工藝品就這麼滾落在地上,裡頭昂貴的御供香料紛紛落了出來。

惠月只是沉默,吩咐手下的小宮人把狼藉統統收拾了。

我一覺睡醒,發現面前的地面光潔如新,帳子上又繫了新一批香球。

但意識到我的情緒波動劇烈後,惠月把我看得更緊,幾乎是寸步不離,晚間,宿夕也加入了伺候我的行列,兩個大宮女把紫宸殿看得密不透風,讓我覺得自己像個金貴的疙瘩蛋一樣。

她們萬般小心地照顧我,卻一語不發,直至深夜,我口渴醒來,起身尋水,卻聽見她們兩個在殿門口說話。

我走過去,正聽宿夕道:「……我看未必,費了那麼大力氣,當著全城的面搶來的人,怎麼會只稀裡糊塗地養著呢?日後定要封位份的……」

我腳底踏著柔軟的地毯,落足無聲,慢慢走近了,聽見惠月低聲道:「哪是糊里糊塗地養著呢?她睡的是天子的御榻,用的是陛下親自開庫房選的器物,連喝的藥都是太醫院的老參,到了這份上,封不封的還有什麼重要的?不過一個名份罷了,陛下想給,她也未必要。」

宿夕嘆了口氣:「要不要哪裡是她說了算?兩年前除夕便見端倪了,當時還問過了你,你說誰都可能當娘娘,唯獨她不可能,可見你是料錯了。」

惠月道:「我不過一個微末的宮人,沒有揣度聖上的本事,本以為她拿了賜婚出了宮後,這緣分就斷了,怎想陛下硬是搶了她來呢,那日除了慶福爺爺神色如常外,誰不是震驚至極?」

宿夕道:「是啊,我怎樣也想不明白,既然日後還要再搶回來,那當初為什麼要放她走呢?」

她們兩個聊到了最關鍵的地方,我的心微微提起,又往前挪了一步。

惠月靜了一瞬道:「我猜,放她走是真心的,但後來後悔也是真心的。

「你記得嗎,乞巧前一日,陛下去了淑妃娘娘那兒,回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兩沓紙,眉目間失魂落魄的,然後便喚了慶福爺爺進去……」

宿夕啊了一聲:「我知道這事,不過那日我歇息,是虎躍兒當值,他說慶福爺爺那晚打發他把所有傳奇畫本都搬到御書房去,來回跑了三趟呢。」

惠月道:「就是那些傳奇畫本的問題,那夜陛下看完後,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先是又笑又怒地摔東西,然後就是安安靜靜地坐著,還一直翻看著她沒送出去的起居注廢稿,紙頁劃破了手指,滴在一本書冊上,我次日去的時候,那本書冊已經被劈成兩半了,陛下命我把它裝在沈纓以前放稿的盒子裡,轉手就送去了沈家,後來……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宿夕倒吸一口冷氣:「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告訴我?」

惠月苦笑:「慶福爺爺交代了,當晚的事不許向外說一個字,我今夜告訴你這些,是讓你有個警醒,如今知道里面那位在陛下心裡是個什麼位置了嗎?我們二人既然負責照料她,那就萬萬不能讓她有一丁點的閃失。」

聽她們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我的雙腳也如灌鉛一樣沉重。

水也不想喝了,我機械地挪動步子,慢慢地回到床上。

我原以為自己把一切都算得剛剛好,先是戳破他對我的心思,再是躲到宣威殿去,最後求來賜婚,可到底是敗在了微小的疏忽上。

是夜,我雖然困極,卻仍被愧疚感折磨得翻來覆去睡不著,一閉眼就看到孟敘和嬸子一同對我嘆氣,他們不責備我,只是默默為我的任性買單而已。

我難過得心肺都蜷縮了,從未這麼恨過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我可能會在一些陰間時間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