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籠

被李斯焱抱上馬背後,我很快就睡著了。

不過一日光景,我就從雲端摔進了地獄,巨大的衝擊反而讓我渾渾噩噩起來,分不清這是一場可怕的噩夢,還是真實發生的事。

心情還沒有緩和過來,身體已率先一步做出反應——我狠狠地大病了一場。

可能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求生意識,範太醫壓箱底的靈丹妙藥,喂到我嘴裡沒有一丁點效果。

誰說年輕人身體好,我這兩年生生把自己作踐成了一隻癆病鬼,虧得連底子都快不剩了。

就這麼迷迷糊糊地醒一時睡一時地,我足足熬了五日,五日里做了很多不好的夢,無數次驚醒過來,但睜眼時,又覺得自己還不如溺死在噩夢裡算了,真實的世界比噩夢更讓人絕望。

李斯焱起先把我放回了我從前住的女官房,後來嫌那屋子不通風,又把我抱進了他的寢殿裡。

我在昏睡狀態中莫名其妙睡了他的龍榻,卻也沒覺得皇帝的床有什麼舒服的地方。

在範太醫點燈熬油的醫治下,我的燒慢慢地退了下去,五日後,精神終於略好了一點,起碼能看清楚周圍的陳設了。

皇帝的床帳是一種富貴的金紅色,料子用的是上好的紗緞,繡團紋牡丹,一枝一葉皆精緻,帳子四角掛著精美的鏤空香球,嫋嫋散出沉香與蘇合香的味道。

可我記得李斯焱不喜歡香,應是別人準備的。

燒了那麼久,我早被燒得口乾舌燥,只想痛快地喝杯水,伸出綿軟無力的手,撥開帳子向外看去,只見床前端端正正擺著一面屏風,上面隱約有個人影,那人應是在給我晾藥,雙手撥動間,一股子淡淡的苦味飄過我鼻端。

我動了動喉嚨,開口試探地喚道:「宿夕?」

聲音像是在拉一把鏽掉的木鋸一樣,難聽至極。

那人影子的動作停下了,快步繞過屏風,走到我身邊,隨後,一雙乾燥柔軟的手託著我的後頸,小心地把我放回了原處。

「惠月姐姐……」我低聲喚她。

她默了很久,大約在想該怎麼稱呼我,半晌才對我客客氣氣地行禮:「沈娘子安。」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嗓子啞了,一說長點的句子,就像有小刀子刮一樣痛,只能比劃了一個喝水的姿勢。

惠月看懂了,給我倒了一杯溫水來,細心餵我喝下。

「陛下命我來伺候沈娘子的起居……」待我喝完水,惠月低下頭,把我的被子蓋好道:「你病得很兇險,今早才退了燒,範太醫說了,醒了便是挺了過來了,接下來慢慢將養著就好。」

她絕口未提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大串荒謬之事,也沒提半句李斯焱的狀況,只是隱晦而謹慎地提醒我:「娘子多歇歇吧,先把身子養好了,才能想以後的事。」

我記起來,在我病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李斯焱和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只是他說完這句話後,轉眼又惡狠狠地在我耳邊道:「你如果敢就這麼病死了,朕把你的好弟弟扔去時疫館,讓他同你一起下黃泉!」

靠在床邊發了一會兒愣,我漸次記起了五日前的變故,問惠月道:「我的弟弟回家去了嗎?孟敘呢?他被赦免了嗎?官復原職還是另有安排?」

惠月搖搖頭:「沈娘子莫問了,我只管在紫宸殿當差,宮外之事全然不知的。」

她沉默著端來一碗藥汁,藥汁裝在一個優雅的荷葉瓢裡,顏色黑黑沉沉,像是花上的汙泥。

我眉頭微皺。

惠月低眉道:「範太醫和陛下一齊交待了,務必要伺候娘子把這藥用了。」

我道:「陛下呢?」

「陛下還在朝會上。」

我望了眼屏風的影子,已是正午,看來李斯焱的一意孤行也不是全無代價,搶奪臣妻一事實在太駭人聽聞,想必因此受了言官不少詬病。

多說無益,我喝掉藥汁,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

不知睡了多久,身邊有了一些異常的響動,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在道:「……她醒過了?」

「回陛下,沈娘子午時清醒了小半個時辰,喝了藥又歇下了。」

又是一陣響動,李斯焱打發走了惠月,繞過屏風,坐在了榻前。

盯著我看了一會,他開口問道:「醒了?」

我勉強將眼睛拉開一條縫,懨懨道:「你來做什麼。」

他神色和緩,並沒有為我的無禮動怒,反而打量起了他的龍榻。

突然他的鼻子微微一皺,目露嫌惡,伸手把帳子裡掛的幾隻香球統統扯了下去。

見我沒什麼反應,他動作一頓,訕訕道:「是你讓他們掛上的?你喜歡香?」

我仍是沒什麼反應,靜靜看著他又把那幾個香球掛了回去,還順手搬了個香爐過來。

這是徹徹底底把我當金絲雀養了。

我沒有深究的力氣,疲憊地問道:「我弟弟呢?」

「一醒來就問起他,當真姐弟情深。」他輕柔地撫摸著我光澤盡失的頭髮,平靜道:「朕讓他回太學去了,你若是想見他,等病好了,朕把他宣進宮裡來。」

我想問問孟敘怎麼樣了,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大約覺得我躺著的樣子沒有生氣,於是毫不費力地把我提溜起來,往我背後塞了兩隻鳥絨的軟枕。

這軟枕是西域舶來的珍品,輕盈柔軟,最適合拿來養嬌貴的寵物。

「你五日沒吃正經飯食了,瘦得就剩把骨頭,跟只花鹿似的。」他不滿地打量著我褻衣下枯瘦的身體,高聲喚來惠月:「……去灶上給她弄一碗肉湯。」

惠月領命而去,殿內就剩我和李斯焱兩人。

他今天出奇的和煦,竟還有心情餵我吃果子。

那果子甜得發膩,一拈起來簌簌掉渣,我不喜歡,偏頭道:「我吃不下東西。」

李斯焱被我拒絕了一回,依然沒有惱,只不鹹不淡地放下碟子道:「那日你在東市,吃果子不是吃得很開心麼。」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明明寢殿的窗門皆因我這個病患而緊閉著,我卻無端感受到一絲穿堂風一樣的冷意。

「朕若是你,就會聽話一些。」他道:「你方才想說什麼?是想問孟敘如何了,對嗎?」

思量片刻,我痛快地承認了:「對。」

李斯焱敲了敲我的腦門,懶懶散散道:「他無事,這幾日裡朕可忙著呢,言官的表奏雪片一樣送到朕跟前,全被朕一把火燒了,孟敘麼,朕吩咐了吏部,讓他們給他留個好缺,明年出去上任。」

「怎麼?還不滿意?」他看著我道:「朕瞧你的面子,才放了孟敘一馬,不然朕早把這廝扔去亂葬崗餵狗了。」

我心想,哪是我的面子,分明是看在我身子的份上。

當街捉拿命官,壞人姻緣,撕毀舊旨,強搶民女入宮……都是駭人聽聞的醜事,也只有李斯焱這種瘋狗才幹得出來。

他說得輕巧,其實不知花了多少精力才把這事擺平,他是皇帝,言官不能拿他怎樣,可沈孟兩家,今後少不得要受許多唾罵了。

思及此處,我頓時覺得他給的補償太少太少了,當年也是如此,他一氣兒殺了三個史官,到頭來不過補了點撫卹金子,准許以超規格禮數下葬,不痛不癢地,偏生他還覺得是天大的恩賜。

「我不滿意。」我低聲道:「孟家世代清流,最重名聲,你平白汙衊孟敘,壞了他家百年聲譽,這個再怎麼找補,也是補不回的。」

李斯焱笑了笑道:「名聲這種虛頭巴腦的東西,也只有你在乎,你說他們重聲譽,朕看也不過如此,明明是朕動手搶了你,他們一家子上下卻只敢遷怒於沈家婦孺,這種沒種的人家,還奢望什麼聲譽呢?」

他頓了片刻,補上一句:「但若是你非覺得他們受了委屈,朕回頭可以賞孟家幾個虛銜,名頭你來擬。」

我只覺雞同鴨講,對牛彈琴,我們聽得懂對方說的每一個字,卻由於價值觀間的鴻溝而無法正常交流。

對此我能如何呢?經此荒唐一事,我才真正明白了皇權的力量,沒用的傲氣被敲碎的同時,我終於迎來了遲來的成熟:知道怕了。

在李斯焱刻意的和煦之中,我乖巧又謹慎地坐著——一種對於病人而言過於緊繃的姿勢。

然後輕聲道:「好。」

正此時,惠月端著一碗肉糜粥前來,向李斯焱行了個禮,想上前來餵我,沒想到皇帝自然地接過了她手頭的湯水,隨意揮揮手道:「朕來喂她,你下去吧。」

惠月以心細手穩聞名紫宸殿,可她將碗遞來時,細白的手指分明抖了一下。

李斯焱拿玉勺敲了敲碗壁,漫不經心道:「朕許久沒伺候過人了,不大熟練,你可要乖一些,免得朕沒輕沒重,傷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