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沒有朕搶不來的東西。」
很久以前,李斯焱曾對我說過這句話。
彼時他方篡位不久,尚未穩坐龍椅,突厥人覬覦南方的富庶繁華,趁皇都內亂,大舉越過邊境,馬蹄直踏帝都而來。
然而,李斯焱篡位總體來說篡得比較平穩,並未引起大規模的叛亂,各地防禦系統仍正常運轉,突厥人大意輕敵,鐵騎出師未捷,非但草谷沒打成,還白白被擒了一個貴族頭領,李斯焱藉著這個人質,敲了那部族好大一筆竹槓。
送使團出長安時,他懶洋洋地告訴我,一個重要的人質可以換來上好的牛馬,幾番合縱連橫能動搖草原上本就鬆散的部族聯盟,但如果想要更多的東西,土地,金銀,燕雲十六州,北方邊境長久的安寧,那就只能明明白白地去搶過來。
李斯焱長於資源貧瘠的掖庭,最明白該怎樣從別人手裡搶東西,或威逼利誘,或巧取豪奪,在他看來,名聲姿態都是虛的,唯有緊緊攥在手裡的東西才最踏實。只要是有用的法子,便無所謂手段卑不卑劣。
所以,當他拿出了真正的能耐來對付我,我才明白,往日我在宮裡頭的種種鬧騰,不過是倚仗他的縱容而已。
可能是不想再看我和孟敘相對啼哭,他沒有當著我的面整治孟敘,而是把他打發去了芙蓉苑,喂鷂子餵馬,做最低劣的體力活。
他淡淡對我道:「你只見過芙蓉苑白日圍獵的熱鬧,沒體會過夜間的寒風與原上的野狼,你猜孟敘被朕打發去了那裡,多久便會受不了這泥巴里沉淪的日子,跪在朕腳邊求朕放過他了?」
我被鎖在御史臺大獄最深處的囚室裡,眼神崆峒,臉色白得像個死人。
「戶部侍郎家的三娘子,對他可謂一片痴心,朕方下了令,她立時去追了囚車,可謂患難見真情。」
「為什麼不說話了?」
李斯焱板正我的臉,揉搓著我的側頰,似乎是想讓我的臉上多一點血色,但卻糊了一手細粉。
我別過臉去,嫁衣上的的金滾邊在燭影下反射出細碎的光來。
大袖綴著蘭花紋樣,花瓣隨著我身體微微顫抖。
他仔細打量起了我的嫁衣,目光陰鷙,彷彿是突然意識到,我今日的漂亮打扮,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噗嗤,裂帛聲響,淑淑兩月心血繡成的纏枝蘭花身首異處,我渾身一震,抓緊衣襟,驚恐道:「滾開!滾開!」
見他又來兇狠地撕扯我的腰帶,我大驚失色,胡亂拍打他的手,崩潰哭道:「不要在這裡,我不要!」
李斯焱充耳不聞,把我逼進角落,像剝開一隻傷心的大蒜一樣剝掉了我的嫁衣,露出裡頭白色的中衣來,我又冷又怕,抱著自己嚎啕大哭,邊哭邊道:「白眼狼!老孃救了你兩次,你就這麼回報我,你不是人……」
「閉嘴。」他冷冷喝道。
我哭得都快昏厥過去,淚水糊了滿頭滿臉,這一生從未那麼絕望過,他是懸在我頭頂的鍘刀,現在就快要斬下來了,把我那點可憐的尊嚴傲骨砸得稀碎,而我除了哭,根本無力阻止。
在我絕望的嚎哭聲中,他命獄卒端來一盆清水,攥住我的領子把我拖到木盆子邊,慍怒道:「把你臉上這些鬼畫符洗了。」
這話落在我耳朵裡,無異於「把自己洗乾淨端上來」。
見我仍在不停地掉眼淚,李斯焱煩躁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把牢頂掀飛一樣,強行掐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臉,用殘破的嫁衣布料沾上涼水,粗暴地擦去我的妝容。
擦淨了最後一絲鉛粉後,他把破布往水盆裡狠狠一扔,褪下外袍,兜頭罩在我身上。
我顫顫巍巍地將衣裳裹好,那外袍尤帶體溫,明明是溫暖的,卻令人無比膽寒。
外袍的主人似是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在獄中來回踱步。
我從衣裳的空隙裡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癲狂的惡魔。
忽地,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回頭對我道:「你……」
他回過身的一瞬間,我嚇得脖子猛地一縮,整個人鑽回了衣裳裡。
他捕捉到我難得的怯懦與畏懼,如被這種神色燙了一下一樣,恨得幾乎冒出煙來:「朕會在這兒上了你嗎?你當朕是什麼?發情的野狗嗎?」
我確實是這麼想的,但一個字也不敢說,只敢咬著嘴唇拼命搖頭。
他失望極了,指著我冷笑道:「好,好,既然你真的覺得朕是這樣的魔頭,那朕也沒必要對你手下留情!」
我默默地往牆角挪去,結結巴巴問道:「你想做什麼?」
李斯焱戲謔地看我一眼,沒說話,徑直走了。
鐵門轟然合上,我獨自一人坐在滿地狼藉裡瑟瑟發抖。
太恐怖了。
又是驚嚇,又是嚎哭,肩膀上未好的傷還沾了水,折騰過後,我當夜便發起了高熱,在這間陰暗的囚室裡病得奄奄一息,睜眼便見好幾個小人手牽手在眼前跳舞,一閉上眼,小人的舞就停下了,改為伸出小手,使勁捶打我的腦袋。
中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冷得我牙齒髮顫,李斯焱的外袍並不溫暖,我把它披在身上,卻還是凍得要命。
深夜時分,守門的侍衛發現我狀況有異,飛速稟報了宮裡,沒過多久,我的老朋友範太醫提著藥箱匆匆到訪,見到我的境況,被嚇了一大跳,發急道:「她重傷未愈,身子虧空,再在這兒待下去,命都要沒有的!」
侍衛一愣,見我確實形容憔悴,於是急匆匆地又進宮回話去了,我發出小貓一樣的叫聲:「範大人……」
範太醫餵我吃了顆安神的藥丸子,嘆氣聲連天。
他還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會變成這樣,只下意識地覺得我或許又招惹了不該惹的人,不敢勸,所以只是嘆氣。
我抽抽嗒嗒道:「範大人,你別治我了,讓我就這麼病死吧。」
範太醫呆住了:「你這是什麼話?」
我迷迷糊糊道:「……我若是自裁了,李斯焱不會放過我的家人,也不會放過孟敘……可我若是病死了呢?那我便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走,不會連累他們,也能保全清白……」
生不如死,沒錯,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四個字。
我蜷成一團,打起了哭嗝,範太醫的聲音疲憊,他道:「我明白,你是史官,你想清清白白地走,可我們太醫世家也有懸壺濟世的祖訓,束手任你病著?莫說陛下不可能應允,便是他真有此意,老夫作為郎中,心裡也過意不去的。」
他一邊說,一邊吩咐藥童備藥,細細的針紮在我穴道上,微微地痛起來。
他的藥還沒煎好,李斯焱便推門而入,我現在見了他如見了最可怕的噩夢,蠕動著往後縮去,範太醫連忙摁住我:「……別把針晃掉了!」
李斯焱神色依然陰沉得很。
我勉強睜眼,看到他手裡好似提了什麼東西,定睛一看,是一條簇新的提花棉被,是宮裡的織樣,我曾在魏婉兒榻上見過。
他把被子甩在我背上,對範太醫道:「出去。」
見皇帝心情極差,範太醫也不敢多言,喏喏地走了。
我病得厲害,面色不正常地潮紅,李斯焱凝神看了我一會兒,涼涼道:「怎樣,考慮清楚了嗎。」
「……什麼?」我問道。
「孟家的老太婆拄著柺杖打上了你家的門。」他輕柔地撩開我汗溼的劉海:「整個勝業坊都來看了你家的笑話……侄女進了御史臺大獄便再也沒出來,唯一的兒子被趕出了太學,你說你嬸子現今心裡是什麼滋味呢?」
他道:「雖是一家人,但畢竟有親疏遠近,你毀了你弟弟的前程,她是否對你有怨呢?」
「朕說過要折斷你的傲骨,就有的是辦法。」他的指腹輕輕擦過我唇角:「沈纓,只要你還有在意的東西,就沒辦法逃開朕的手心。」
我怎麼不明白李斯焱打的是什麼主意,他想讓我和他一樣眾叛親離,孤零零地孑然一身,這樣就只能依靠他過活,做他沒有二心的寵物。
「你放過我吧。」我虛弱道:「我不會再嫁給任何人,等小川長大了,我就去終南山上出家,我……」
兩根修長的手指落在我唇上,李斯焱淡淡道:「看來你還是心存僥倖。」
他道:「朕不喜歡與人討價還價。」
我哭了出來:「求求你……」
李斯焱拍了拍我的側臉,對我笑了一笑道:「你想你弟弟了嗎?朕帶你見見他。」
可我寧可這輩子都不見小川了,也不情願他來這陰暗的地方,看到他一貫驕傲的姐姐最狼狽的模樣。
他被兩個侍衛押入了囚室,一見我,眼圈便微微紅了,皇帝在側,他不敢哭出來,只能跪坐在我身邊,用一雙和二叔極為相似的眼睛看著我。
我勉強坐起來,伸手撫摸他的頭:「別難過,我沒事的。」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黯然,沒事?我分明是攤上了天大的事,除了孟敘,沒人能慘過我了。
我問他:「嬸子如何了。」
小川道:「阿孃一切都好。」
我自是不信。
小川年紀小,什麼表情都擺在臉上,看他這樣難過,便知沈孟兩府從昨日起,定是如被架在火上烤一樣難熬。
這一刻我想過妥協,不就是一副殘軀嗎?便舍給李斯焱算了,大不了百年之後挨祖宗的訓,也好過無數無辜的人被我牽累。
可是……終究還是不甘心。
李斯焱抱著雙臂,冷眼看著我們姐弟兩人。
半晌,他慢慢踱步過來,嘴角翹起,溫和對小川道:「沈川是吧,今年多大了?」
小川道:「十三。」
李斯焱讚道:「十三歲的秀才,算得是少年英才了,沈家果真家學淵源,子侄出息。」
小川糊里糊塗地應了一聲,李斯焱沒什麼感情地笑了笑。
我見他又露出那種獸物一樣,無情而冷冽的眼神,頓時慌了,支著身子啞聲道:「不要對小川下手,李斯焱,他還小……」
李斯焱親暱地拉起小川的手道:「你把朕想得太壞了,朕為何要對他下手?」
朕是看他覺得頗有眼緣,想讓他隨著近日在長安開壇的大儒讀書,來日考出了進士,便授他最好的職。」
「對了,國子監祭酒家的關小娘子聰明伶俐,知書達理,與沈川極是相配,到時候或許朕還能牽一條紅線,成就一段佳話呢。」
他分明是對小川在說這段話,雙目卻緊緊地盯住我,不放過我一絲一毫的細微轉變。
我咬著嘴唇,想挺直脊背,可目光終究是一點點暗淡了下去。
他沒料錯,相依為命的家人是我最後的軟肋。
我記得小川出生的時候,嬸子難產了,那時候我阿孃還活著,她跟我阿爹一起,跑了一坊的路途去請婦科郎中,我則留在家裡和奶奶哥哥一同看家,看見二叔在門外來回踱步,嬸子痛苦的聲音從門裡頭斷斷續續飄出來。
我被嚇得束手無策,問我奶奶,小孩誕生是不是很可怕的事,嬸子已這般痛苦了,為什麼還非要生呢?就為了傳宗接代嗎?
那時還健在的奶奶輕輕摸我的頭,柔聲安撫我道,別家或許如此,但我們家的孩子,不是為了傳遞這點微不足道的香火來這世上的。
生孩子是母親的劫數,但許多人誕育孩童,為的是多一份希望罷了,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如果沒人記掛,也沒有可記掛的血親,就這麼孑然地活在世上,這樣該有多孤獨啊。
經歷了很多場生離死別後,我越發覺得奶奶說得有理,好的親情可以治癒人的一生,即使在最困窘的時候也有人記掛,有時候就是這點記掛,才能支撐著人在深淵裡抬起頭,接著走下去。
所以,我可以失去一切,我的生命,我的自尊,我的愛情,但唯獨不能接受失去親人。
一滴淚打在厚重的錦被上。
一滴,又一滴。
像一場春末的雨,把殘花打入塵泥,泥土中散出淡香,是春天腐爛的味道。
我輕聲道:「李斯焱,我……」
「姐!這些我都不要!你別答應他!」
清冽的少年音劃破凝滯的空氣。
我的話語卡在喉嚨裡。
小川猛地甩開李斯焱的手,大吼道:「誰愛要這些恩賜就要去,我們沈家的東西從來只拿學識來換,賣姐姐得來的榮華,我沈川不屑要!」
小川一向溫柔,此刻卻連頸子上的青筋都跳了出來,他憤怒得像是一頭小牛,與我當初在宣政殿上罵皇帝的神情如出一轍。
「小川……」我瞪大了眼。
「姐,不要為了我妥協,」小川道:「我阿爹知道了,會託夢來罵我的。」
少年人單薄的背影攔在我身前,他轉向李斯焱,梗著脖子罵道:「不就是拿我的命來威脅我姐姐嗎?行,你儘管像殺了我爹一樣來殺了我們姐弟倆,別像個卑劣的老鼠一樣,花樣百出地威逼一個女孩兒!」
被一個十三歲的愣頭青指著鼻子罵了一頓,李斯焱沒有生氣,倒不如說,他早就料到了現在的情形,
畢竟我們沈家人是個什麼德行,他比誰都清楚。
他淡淡看向我道:「你弟弟可不大懂事。」
他又牽起小川的右手,細細端詳起來,輕聲道:「你們姐弟倆這手生得很像,都是捉筆桿子的手,指節處有厚繭子。」
小川到底年幼,氣勢全然壓不過身居高位的李斯焱,雖用力掙扎了,但後者的手勁極大,鐵鉗似的,他絲毫掙脫不開。
李斯焱興致勃勃地開口,聲音如毒蛇爬過我的皮膚:「……朕從前在掖庭,同屋的小子祖上是個醫生,朕能活過那麼多回毒打,少不了他的襄助。」
「他說人的指骨,若以恰當的勁力捏碎,外邊是看不出傷處的,但從此再也提不了重物,握不住弓馬,以及……寫不了字。」
他方吐出最後一字,咔嚓,一聲輕響,小川發出了令我目眥欲裂的慘叫。
「小川!」我也尖叫起來。
我幾乎立刻撲了上去,顫抖著拉起他的手,可是已經晚了,小川的小指骨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折斷,軟軟地耷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