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眥欲裂——他折斷的手指明晃晃地昭示了我們身不由己的命運。
「姐,沒事。」十指連心,小川痛得冷汗涔涔,卻依然不願鬆口:「讓他把我十個手指都掰碎好了,你不要為我賣自己……」
我仰臉去看李斯焱,周身散發出刻骨的恨意,幾乎能剮去他周身的肉。
李斯焱被我用這種目光看著,反而有些快意,柔和道:「放心吧,他是你的弟弟,朕不會廢了他十根手指,頂多就是讓他再也寫不了字罷了。」
小川自幼習文,一筆虞體楷書圓融沖和,廢了他寫字的手,與廢了他人何異?
我認認真真道:「李斯焱,你會遭報應的。」
「朕不已經遭了你這個報應?」李斯焱伸出剛剛捏碎小川骨頭的手,輕輕撫過我嫣紅的側臉:「莫說是報應了,朕即使要下地獄,也一定要拉著你同去。」
他不再是佯裝鎮定,高高在上的皇帝了,在距離地面三十尺的石牢裡,李斯焱血骨中的陰暗極端盡數外放了出來,他是荒原上燒掉一切的野火,什麼都不管不顧,只是偏執地想要自己看上的東西。
小川從小讀孔孟聖賢,哪兒見過像瘋狗一樣的皇帝?一時連傷痛都忘了,神色無比驚懼。
瘋狗直直地盯著我,眼裡流露出極端的渴慕,他是瘋狗,我就是最香甜的一塊肉,所以,或許我從一開始就沒的選。
想到此處,我的肩膀頹然落了下來。
從進入大獄開始,我硬撐了一日一夜光景,現在終於成了強弩之末,犟不下去了。
先是孟敘,再是小川,我身邊的人一個個被他拿來要挾我,下一個就是嬸子,我知道御史臺大獄有上百種酷烈刑罰,讓人痛卻不害命,他會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用在嬸子身上,直到我低頭為止。
反正結局已定,那我硬撐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小川一眼。
然後,慢慢地把臉貼在李斯焱的胸口,伸手,像一叢菟絲花一樣,環繞住他的腰肢,頓了一頓,輕輕在腰窩處揉了一揉。
李斯焱的肌肉驀地一僵,幾不可察地顫抖了起來。
我道:「李斯焱,你把我帶回紫宸殿去吧,我歸你了。」
還沒等李斯焱反應過來,小川先崩潰了,半大的小少年紅著眼圈叫嚷著,我沒仔細聽,不過是些讓我別為他犧牲的,他不會願意之類的話。
「小川,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嬸子。」
我流著淚笑起來。
小川愣住了,停住了掙扎,呆呆地望著我。
我依偎在李斯焱懷裡,溫柔地摸小川的頭髮。
就像是好多年前,我奶奶在嬸子的產房外面,輕輕摸我的頭一樣。
記憶中的小奶娃長大了,我也長大了,但回顧往事,我記得最清楚的一幕,不是小川小時候白嫩的模樣,而是嬸子好不容易挺過了鬼門關,抱著兒子時那絲虛弱而滿足的笑。
那時候她好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在丈夫去世的第二夜,她穿著素白如雪的孝衣,一邊點燈一邊問我,在你們心裡,家人是不是根本沒有史官的大義要緊?
是,但也不是。
「你作為沈家的子弟,有這份骨氣,長輩們泉下有知,定覺得欣慰。」我道:「……可你娘她不姓沈,也不是硬骨頭的史官,她只是個等著自己孩子回家,希望孩子有好前程的阿孃而已,小川,我捨不得讓她難過了,人活著不單是活一個氣節,也為了情感和責任,她需要你的,你回去吧,代我照顧她。」
「那你怎麼辦!」小川大聲道,語音中也帶了哭腔:「阿姐,你要一輩子被圈禁在宮裡面嗎?過這樣卑躬屈膝的日子,你真的甘心嗎?」
我沉默了一瞬,斬釘截鐵道:「我甘心。」
說罷把臉轉了過去:「……走吧小川,好好照顧嬸子,你敢讓她有一丁點不痛快,我要找你算賬的。」
李斯焱一動不動,任由我依偎著,半晌才僵硬地抬起手,落在我的腰側。
他似乎非常不適應我的親近,怕碰一下就會碎掉一樣,卻又無比想去觸碰,怔了片刻,他忽地想起了什麼,緊張了起來,一手解下自己腰間的隨身短劍扔了出去,確保我不會有機會再像上次那樣傷害自己。
「沈川,出去。」他的聲音如夢囈。
小川不想走,但這由不得他,皇帝發了話,頃刻進來了兩個侍衛把他架了下去,他的呼喊聲逐漸遠去,囚室又歸於寂靜,只剩下李斯焱粗重的呼吸。
他道:「你方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讓小川代我照料嬸子。」
「再前頭一句。」
「我歸你了,你帶我回紫宸殿吧。」
他靜了很久,我維持著小鳥依人的姿勢,窩在他胸口處,聽見他雜亂又劇烈的心跳聲,心想,他約莫是真的很中意我了。
「……你說,你今後只有朕一個人,永遠也不離開朕。」
半天,他才將將憋出一句話,內容幼稚得很。
我老老實實道:「我今後唯一的男人是你,除非你厭棄了我,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他尤不信,命令我道:「你對著祖宗發誓,發毒誓。」
我想都沒想,隨口道:「祖宗在上,沈纓若是離開了李斯焱,便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他抱我的手緩緩收緊,勒得我大腦都空了,低下了頭,在我耳邊輕聲道:「可你不怕雷也不怕死,這誓言束不住你,不如拿你死去的父母發誓。」
我被氣笑了,冷冷道:「你不配讓我拿爹孃發誓,我話已撂這兒了,你愛信不信。」
他敏感多疑,內心有巨大的空洞,一定要將無數句甜蜜的話扔進去,才能填補這刻入骨髓的不安全感。
「好,」他垂下眼,定定地看著我道:「那便證明給朕看。」
說罷放開了我。
他想讓我證明什麼,我是知道的,男人麼,總覺得女人的心跟著身子走,非要佔去了才真正覺得踏實。
我早已病得疲憊至極,意識如墜深海,在最深的絕望中,反而生出一絲破罐子破摔的輕鬆感,他想要的不就是我乖乖順順待在他身邊嗎?橫豎我這輩子是毀了,只剩一具行屍走肉的空殼子,他非使盡手段要佔著這個殼子,那就隨他的便吧。
不要再有不合時宜的自尊心了,我昏昏沉沉地想,伸手解開頭髮,露出一個鬼一樣的笑容。
「陛下說要讓我做避火圖裡最放浪的姿勢,」我用霧濛濛的眼睛看著他道:「……不知道我們看的是不是同一本避火圖。」
「我隱約記得是這樣……」
我喃喃開口,踮起腳尖去親吻他的脖頸,嘴唇與皮膚相貼的那一剎那,我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熾熱得要命,惡龍噴火似的。
我像一隻飛行能力不好的蜻蜓,沒什麼章法地點在李斯焱這面水上,好在後者看起來也沒什麼經驗,就呆呆地站在那兒,形如一潭死水。
我沒有感情地,木然地去取悅他……可李斯焱除了身體變熱,心跳加速之外,沒有一丁點旁的反應。
我茫然地心想,他分明喜歡我,卻仍忍著不動,是不是覺得我太矜持了?他不滿意我的話,會不會把小川的另幾根手指也捏斷?
我抬頭看他一眼,把心一橫,直直跪了下去。
「怎麼停下了?」李斯焱有點失望,啞聲道:「這便是你的誠意,只到此處了?」
我仰起頭,小聲道:「還有別的,試試吧,你要是滿意,還請不要為難我弟弟。」
說罷,咔地一聲解開了他的葛布玉帶,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
他幾乎是一瞬間明白了我想做什麼,頓時臉色大變,哪還有半分方才情迷意亂的樣子,一下把我推開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被推得摔倒在地,腦中天旋地轉,正掙扎著要起身時,前襟無比熟悉地一緊,李斯焱已抓著我的衣領子把我拎了起來。
我睜開眼,發現他離我極近,鼻尖幾乎和我的相撞,看錶情就知道,他又生氣了,渾身散發著熊熊怒焰,眼中戾氣叢生。
他逼近我,憤怒,嫉妒,慌亂……種種情緒混雜在臉上,讓他俊美邪氣的面容更加猙獰。
「誰教你這些的?又是孟敘?沈纓你不是自詡清清白白一身傲骨嗎?從哪兒學來的這種手段!教坊的女人都沒這麼浪蕩!」他好像口鼻都被嗆了濃煙一樣暴躁。
我笑道:「你不喜歡啊,可你不是自己說要讓我把你伺候盡興嗎?就為了這檔子事,你把我的傲骨敲了個稀碎,如今正是該享受成果的時候,怎麼反而退縮了呢?」
「回答朕,你究竟從何處學的這種手段!」他厲聲喝道。
我淡淡道:「小時候調皮,無意翻出過阿孃壓箱底的寶貝,那可是孤本,前朝傳下來的,自然比現今你瞧見的那些俗物火辣刺激得多。」
李斯焱算是撿著便宜了,我雖然只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跑,可對於豬具體是以什麼姿勢奔跑這一問題,知道的不比教坊司的姑娘少。
聽了我的回答,李斯焱怒火稍息,手裡的力道也鬆了,我垂下眼,了無生氣地問道:「……還要繼續嗎?」
他沉默了很久,忽地把我整個人扔到榻上,我認命地閉上了眼,一副引頸就戮的架勢。
——可預想中的事情卻沒有發生。
李斯焱抓起那面棉被,粗暴地將我裹成一隻肥嘟嘟的蛹。
我瞥了一眼他重新被繫好的腰帶,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毛病又犯了,我問:「你不難受嗎。」
具體哪兒難受,我們兩人都心知肚明。
他臉色扭曲了一下,似想動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甕聲甕氣道:「難受?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病歪歪的像個鬼一樣,哪個男人能下得去手!」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覺得我太晦氣了,倒他胃口。
行吧,也正常。
即使這兒沒有銅鏡,我也大概能想象出我如今是個什麼尊容,怕是能把最猴急的嫖客都給嚇萎了。
他三兩下把我裹成了一條,又將我打橫抱起來,抱在胸前。
「這是帶我去哪兒。」
「回宮,回紫宸殿。」他簡短地回答。
我冷冷地提醒他:「慢著,你先讓範太醫去治我弟弟的手。」
李斯焱煩躁道:「朕沒下重手,養個兩日就好了。」
見我又目露恨意,他頓了頓道:「範太醫不擅正骨,朕讓江太醫給他瞧。」
他抱著我大步往外走,我盯著石壁上的一閃而過的火把光亮,開口道:「把孟敘的罪名撤回來,讓他回家。」
李斯焱止住了腳步,面無表情地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舊情難忘的眷戀來。
我坦然道:「我已經發過誓了,和他再也沒有半點瓜葛,你放了他,我們從此陌路兩清,你要是不放他,我反而一輩子都要對他心有愧意,你不希望這樣吧。」
他眯了眯眼,輕聲道:「朕看你把一身驢脾氣放下了之後,腦子也好用了不少。」
若從前聽到這樣的奚落,我定要不高興的,但眼下我心裡一片死寂,只餘無窮無盡的疲憊,像是一隻倔鳥一次次撞到山崖摔下來後,落在靛藍的澗子裡,翅膀沾了汙水,拍不動了。
「他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命數不好,碰上了我。」我道:「……也碰上了你。」
「碰上你不好嗎?」李斯焱嗤笑道:「孟敘此人,看似養尊處優,溫馴圓融,其實也是個桀驁之人,碰上了你是他的幸事。」
我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確實聰明,所以自小被寄予厚望,在密不透風的注視期盼下,他不想逃跑嗎?他想,但他不敢,所以他才喜歡你,你就是他寄託這些心思的歡快的鳥,他只有看著你愛著你,才覺得有能喘息的空檔。」
李斯焱用一種無情的聲調道:「你以為自己對他來說多重要呢,他只是缺這麼一隻代他歡叫的鳥罷了,即使不是你,也會是別人。」
是嗎?
我的目光疲憊地落在遠方。
李斯焱是對的,孟敘愛我有他的理由。
但愛是什麼呢?不就是填補心裡空缺的東西?沒有了就會像失去半截心臟那樣痛苦,所以到死都要緊緊握住,到死都心甘情願。
我們都是飽讀詩書,最見多識廣的文人,但仍心甘情願走入愛情的繭裡,蓋因我們知道,這裡有我們缺失的東西。
我道:「孟敘缺代他喘息的人,那你呢?你缺少什麼呢?」
李斯焱愣了愣,他似乎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盯著他,非要他給一個答案:「你缺什麼?你為何會看上我?」
他良久才潦草道:「……比起聽家養的黃鸝鳴叫,朕還是喜歡養被剪掉翅膀的兇悍野鳥。」
我靜了一瞬:「李斯焱,你真的有大病。」
他只是把錦被拉了拉,覆住我的頭臉,開口道:「朕確實有病。」
他自顧自繼續道:「……朕會放了孟敘的,不僅放他,還要給他升遷當做補償,來日他身居高位,財色名利唾手可得,便是偶爾想起了你,也未必能記起你的模樣。」
我沒有一丁點情緒起伏——我寧可孟敘把我整個人忘了,也不想讓他記得那麼慘痛的回憶。
孟哥哥人品貴重可信,但到如今,我們間的信任還有什麼要緊,他忘了我,還是不忘了我,和我都沒有任何關係了。
作者有話要說:航班晚點,俺來更文
現在孤獨地蹲在機場啃吃牛肉麵,空蕩蕩的機場就像我空蕩蕩的心(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