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大吉大利,宜婚姻嫁娶。
到底還是年輕,我雖然連著熬了兩個大夜,但心一旦放下了,頓時就恢復了精神抖擻的狀態,甚至在妝師上門之前,在院子裡高聲吟誦了一長串詩經精選篇目。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我揮拳朗誦,為自己壯膽。
頭一回成親,沒什麼經驗,我臉皮再厚,也是有點小慌張的。
上官蘭鄙視我:「……怕什麼,直接上去拜堂啊,你怎麼回事?進宮兩年膽子都變小了。」
一邊說,一邊往我的妝奩裡塞金葉子,上官蘭女士在金錢方面從來不吝嗇於包養我。
在她來時,妝娘已經把我的臉蛋收拾乾淨了,時下風氣,新嫁娘要絞臉,上膏子,最後還要抹厚厚的脂粉,一套工序下來,我被她捏成了個喜慶的白麵糰子,嬸子和一群年長女性對我的新造型十分滿意,上官蘭則指著我的小白臉拍桌大笑。
我來回擰著繡連枝蘭花的團扇,撒嬌道:「孟敘要是和你一樣覺得我的妝不好看怎麼辦?」
上官蘭一邊笑,一邊惡狠狠道:「他敢。」
婚禮流程繁瑣,但在孃家這一邊的諸多事宜,皆由家人打理,我只管坐在我的小床上和朋友聊天,上官蘭女士一言以蔽之:皇帝不急太監急~
嬸子今日盛裝打扮,站在我院子門口款待賓客,小川則和一眾親戚家的叔伯在外間招待男賓——我家人手太少,乃至於半大的孩子都派出去迎客了。
自我父兄死後,許多人家也與我家斷了來往,這樁婚雖然是聖旨賜的,但來道賀的人並不多,便是賞臉來了的人,也大多隻點到為止地客氣一番罷了。
上官蘭見給我添妝的人太少,一時激憤,又想給我荷包裡塞錢。
我笑眯眯制止她:「哎呀,面子上的東西,過得去就行了,孟敘俸祿多,窮不著我的。」
上官蘭哼聲道:「我看不得這些人踩低捧高的做派,皇帝都來給你添妝,他們反倒不敢了。」
聽見皇帝兩字,我的笑聲止住了,心口微微發堵,目光慢慢落在手邊的一面盒子上。
這盒子約摸巴掌大小,是一種很廉價的木頭做的,表面暗淡掉漆,沒有任何雕花,看起來樸實至極。
今早宮裡來了天使,說是來送皇帝陛下給的添妝禮,嬸子立刻把我拖出去謝恩,眾人屏息凝神,一個個伸著脖子想瞧聖上給我添了什麼好東西……結果那天使從錦盤上搬下來一隻破木盒子,告訴我,這就是陛下送的妝禮。
我盯著這個木盒子看了半晌,越看越眼熟,這好像是我平時裝起居注用的盒子,我記得我走前留給了魏喜子的,不知怎麼到了李斯焱手裡。
大概是存心想噁心我,才當著眾人的面,賜了我一個灰撲撲的物件,暗示我記住自己的身份——供他驅使的起居郎。
那內侍把盒子交給我,淡淡補充道:「沈娘子莫要此時開啟,陛下交代了,讓娘子等到接親的時候再開啟它。」
不讓我開啟?
我皺了眉,手指從小木鎖上移走,不知道狗皇帝的盒子裡賣什麼藥。
上官蘭還在和我喁喁地說什麼,可我神遊天外,全然沒聽進去。
我在仔細回憶方才的情景,試圖尋找那種說不清的古怪感覺來源於何處,來回思忖幾回,才發現是那內侍看我的眼神不對——尋常人去添妝,被氣氛所感染,臉上多少會帶著些喜氣洋洋的神色,可這個天使的面上不見絲毫喜色,只見一種微妙的憐憫與唏噓,是來添妝的嗎?到像是來辦喪事的。
我敏銳地感到有什麼事情不對勁,遲疑地將手伸向了那隻盒子,食指扣住了它的機栝……
「纓子,你聽見了嗎?接親的隊伍好像來了。」上官蘭突然興奮地捅了我一記:「這個嗩吶的聲音好生嘹亮。」
外頭果然響起了吹吹打打的喜樂聲,我的注意力被它們牽走了,去開盒子的手也縮了回來。
這喜慶的樂聲好像是嬸子的戰歌一樣,讓她的眼神一下犀利起來,只見嬸子猛地站起,把我從上到下檢查了一番,最後低聲催促道:「時辰到了,纓纓,準備好。」
又轉頭叮囑:「別忘了嬸子之前教你的東西,孟敘文采好,萬萬不能讓他輕易地過關了,起碼要作出五篇催妝詩來,你再跟他出去。」
我聽著外面高亢清亮的嗩吶聲,忍不住抿嘴笑了,答應嬸子道:「知道啦,我不給咱們沈家丟臉。」
聽前方小川傳來的線報,這回孟敘端得是有備而來,帶了好幾個當年在私塾讀書的同窗,各個進士打底,滿腹經綸,沈小川混在這群年輕才俊中,水平真的不夠看,幸好我還算是有幾個厲害的朋友,勉強和孟敘帶的人打了個平手。
「折騰人這種事還是要看江御史。」小川總結:「真不愧是在御史臺叱吒風雲的男人,那叫一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一個難題斬得姐夫帶來的同窗紛紛落馬,可惜還是讓姐夫給破了……」
我聽著他眉飛色舞的描述,聽得摩拳擦掌,興奮不已,當下便抽出一張新紙,吆喝上官蘭給我研墨,晃著腦袋道:「你們男人太廢物了,我來出題!你帶出去考他們!」
這種搞事場合少不了上官蘭,她立刻捋起袖子磨墨:「甚好!快點出個難題,讓他知道你的能耐!」
小川面對我們兩個一臉綠光的母夜叉,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我凝神思索題目,一滴墨點落在雪白的生宣上。
桌子的另一頭,孤零零躺著李斯焱送我的盒子。
可是令我驚異的是,隨著這滴墨慢慢暈開,周遭的喧鬧好似都逐漸淡去了,先是嗩吶,再是鑼鼓,最後蕭笛,鳴叫完最後一個高音後,樂聲戛然而止,詭異的寂靜在周遭蔓延,像是一個荒誕的夢。
接親的喜樂停下了。
竹筆猝然墜地,我茫然地抬起頭,四下望了一圈,在小川和上官蘭臉上找到了一樣的訝異。
「他們怎麼不吹打了?」我輕聲問道:「你們聽見了嗎?馬蹄聲,有人在叫喊……」
小川見我起身要走,立刻抓住我的袖子:「姐,你是新嫁娘,現在不能出去!」
「喜樂驟停是大大的不吉之事,要是孟哥哥出了什麼岔子怎麼辦!」
上官蘭霍然站起:「纓子,你在這裡別動,我代你出去看看。」
可就在她起身的一瞬間,外面傳來一聲突兀的鈍響,隨即亂七八糟的話音嗡嗡地響了起來,我呆呆地坐著,神色怔忪,直到一聲男子的痛呼聲鑽入了我的耳朵,我的瞳孔一縮,心裡如同劈過一道雪亮電光。
「姐!」
未及小川的驚呼聲落地,我猛地一把掙開他,提起繁複的嫁衣,發了瘋一樣,踉踉蹌蹌衝了出去。
孟敘,是孟敘的聲音!
有人對孟敘下手!
「孟哥哥!」
我嘶聲大吼,狂奔在去前堂的長廊上,頭頂的花冠被奔跑帶起的風吹得東倒西歪,淑淑精心繡制的嫁衣也被踩了好幾腳,可我現在什麼都顧不得了,大腦一片空白,只餘一個念頭:我要見他。
掠過幾道垂花門,我跌跌撞撞地跑入了前堂,在我甩開門簾的那一刻,影壁後的大門轟然闔上了,堂內一片狼藉,碎瓷摔了滿地,一根紅綢歪歪斜斜地半掛在朱柱旁,嬸子呆滯地坐在唯一完好的那面椅子上,一群婦人抖若篩糠,不住念佛。
一枚青梅子滾落在我的腳邊,我抖著手把它撿起來,蹲下身去的時候,膝蓋都是軟的,險些站不起來,淑淑哭著來攙扶我,我看了她滿臉淚痕的臉,定定地問她道:「孟敘呢?他在哪?」
「娘子……」淑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子你先回去……」
我又問了一遍:「孟敘呢?」
堂前一片死寂,我腦袋一陣暈眩,眼前萬物如走馬燈一樣晃過,我扶著淑淑,啞著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問:「你說話呀淑淑,孟敘呢?他去哪兒了?是不是又被李斯焱打了?」
到了最後,字字都泣血,綴著濃濃的哭腔。
「捉拿他的是御史臺的差吏。」
嬸子木然道。
她宛如在一盞茶功夫裡枯瘦了十歲一般,頹然坐倒在高腳胡椅上,渾身力氣都散了。
「就在剛才,你還在房裡的時候……你表哥在與孟家的二郎君正比著文才……御史臺的差役突然騎馬來了,帶的是皇城的禁衛……他們抓走了孟敘。」嬸子道:「江御史說他並不知情,但御史臺拿人從不動用皇城禁衛,此事恐怕……」
是他,我嘴唇蠕動,無聲地念出那三個字:李斯焱。
「纓子!」「姐!」「沈娘子!」身邊無數道驚呼聲響起,我轉身瘋跑回了我的院中。
繡鞋踏在寒涼的青磚地上,從足尖一直冷到頭頂,我眼前無端浮現出了先前那內侍悲憫的神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纓子!你冷靜些!」上官蘭攆上我,急道:「你別做傻事!」
我自顧自撞開房門,伸手去夠李斯焱給我的那隻簡陋的盒子:「你還沒看明白嗎?他給我這個盒子,但讓我接親的時候再開啟,就是孟敘被抓走後,就是現在,小蘭,他早就安排好了!」
不小心踩到了方才落在地上的筆,我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上官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
拉扯間,那隻盒子從指尖掉落,在空中轉了個圈子,啪地一聲墜地,陳年的朽木登時碎裂成片,露出裡面裝的東西來。
上官蘭的眼睛驀地瞪大了,驚道:「這是……」
我緩緩蹲下身,撥開一地碎片,撿起一本書冊來。
書冊被撕成了兩半,染了星星點點的鮮血,但封面上的書名卻無比清晰,清麗的虞體楷書落了三字:青梅記。
最後一絲僥倖破碎,我絕望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