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是李斯焱,這雙眼睛,燒成灰我也認得。
淒冷的月色下,他就這樣用一雙泛紅的眼睛看著我,臉色是一種難言的灰白,又是妒恨又是絕望。
石頭和簪子滾落在地上,沾了塵土,也沾了他背脊滴下來的血,粘稠沉重地滴在地上,結成一道溪谷,慢慢淌到我腳邊。
但李斯焱仍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也未動,好像根本不知道痛一樣,或者是比傷口更深的地方痛得更加厲害,讓他無暇顧及皮肉損傷罷了。
這人喝了不知道多少酒,通身濃烈的酒氣。
酒精不是好東西,它只會暴露出一個人最陰戾糟糕的一面。
他泥塑木雕一樣地呆了一會兒,突然沉沉地笑了,笑得很不愉快,俊朗的面容猙獰無比地扭曲起來,他點著後頸道:「怎麼,捨不得下手?朕沒有教過你嗎,殺人要衝著後腦去,別的地方沒用。」
看起來他還很遺憾沒被我弄死。
瘋子,他是瘋子,我嘴唇哆嗦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沒想殺你,我不知道你在這兒,你……你喝醉了,你該回宮去啊,快放開孟敘!」
「為什麼要放?」李斯焱笑了,嘴角上揚,眼裡卻無一絲笑意:「你心疼他了?」
說罷又朝孟敘小腹打了一拳,出手速度快得我都看不清。
我心一涼,慌忙撿起簪子,直指著他道:「是你親手給我們賜的婚,你豈敢動他!」
李斯焱的笑容轉淡,像是濃墨遇水,一絲一絲的彌散,直到最後,整張臉上沒有一丁點的表情,分明的眉骨在眼下投出重重的陰影。
我在他身邊兩年,從未見到他露出這樣可怕的神情來。
像是一頭獸物一樣看不出表情,沒有猙獰,也沒有憤怒,平和安靜得讓人心驚肉跳。
夜風吹起了他散落的頭髮,髮絲之後,那張俊美的臉龐上覆上一層森冷的寒霜,他注視著我,我止不住顫抖起來,好像有一條毒蛇在皮膚上纏繞一樣。
而另一廂,孟敘趁著李斯焱發愣的功夫,勉強從他手中掙脫出來,遭此一劫後,他的面色也極為蒼白,半邊臉腫得不像樣子,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想護在我身前,啞聲道:「敢問陛下是什麼意思?」
他正問了我想問的,我不知道李斯焱想做什麼,他單單是喝醉了酒,在街上隨便找一個人打一頓出氣嗎?還是瞧著我們倆不順眼,一路尾隨至此?
我忽地想起了看火戲時酒館二樓熟悉的身影,當時以為自己眼花,沒有想到那竟真是李斯焱,我荒唐的錯覺照進了現實裡,留下了最壞的結果。
我的心劇烈地在跳,沒辦法集中精力思考,見李斯焱陰冷的目光又落回了孟敘身上,我一個激靈,把他用力地扯到身後道:「我們兩人的恩怨,不要牽扯旁人,有什麼你儘管衝我來!」
孟敘自然不會任我胡鬧,小聲對我道:「聽話,你去喊人,喊你家的家丁……」
我沒理睬他,依然死死地盯著李斯焱。
李斯焱沒有再動,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我們互相保護,目光靜得讓我害怕。
他或許在下什麼狠心,我依稀記得兩年前他下令殺死一個服侍多年的下人時,也曾露出過這種眼神。
不是在斟酌是否下手,而是在挑選一個最適合的方式,把對方了結掉。
是的,了結掉,我心想,我今晚可能要和孟敘一起完蛋了。
這樣對峙了半晌,巷口又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喧囂,我回過頭,正巧對上慶福慌亂的老臉,虎躍兒跟在他身後,見此情形,駭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淑淑和嬸子也慌忙來了,拉著臨時找來的家丁和門子,她們不認得李斯焱,一看到孟敘臉上的傷便驚叫了起來,惶然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勉強鎮定了一下,對嬸子顫抖著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們趕緊跪下。
「陛下吃酒吃醉了……」我乾澀道:「他打了孟敘……我……我打了他……」
我話音輕下去,兩撥人馬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沒人知道眼下該做什麼,李斯焱低垂著雙眼,通身酒氣與戾氣,看起來危險到隨時會發瘋,我痛苦地抿了抿嘴唇,怎麼也想不通我美好的乞巧怎麼會這樣收場,現在怎麼辦?我不知道,只覺得事情不妙,太不妙了。
又等了良久,孟敘咬牙,拖著受傷的腿,緊緊拉著我的袖子,開口道:「陛下……」
李斯焱終於說話了,他說:「滾。」
孟敘身體一僵,隨即拉著我告退。
我任他拉著,渾渾噩噩地離開。
沒走出多遠,聽到李斯焱冷泉一樣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平淡地在身後響起。
「沈纓,新婚快樂。」
月光寒涼,小巷裡的青苔瘋長,幽冷的暗青色彷彿在我身邊堆積,堆積,堆積成厚重的陰霾,這些幽暗的東西就這樣輕輕地,平靜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我越是用力呼吸,就越是窒息。
新婚快樂?
是吉祥的話語,可他的口吻像是在給我送葬一樣,我發誓,這是我聽過最令人後背發冷的祝福。
*
梆子打過三聲,已是深夜了,沈府前堂仍一片燈火通明,我,嬸子,孟敘,孟老太君,郎中,虎躍兒,還有兩府下人們,亂糟糟地齊聚一堂沉默著,廳里人人緘口不言,只餘燈花不時地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孟老太君得了訊息後,幾乎是立刻拄著柺杖趕來了,老邁的面容鐵青,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縫,孟敘頂著一臉傷痕,低低喚道:「祖母。」
我在孟敘身後,木然地給這個精悍的老太太行禮,感覺到她犀利的目光如一道箭一樣射向了我。
李斯焱發完了瘋,對我拋下那一句淡淡的新婚快樂後,就任慶福和一眾侍衛護送他回宮去了,走前嘴角竟有一絲詭異而扭曲的笑意,見者無不後背發涼。
慶福留下了虎躍兒善後兼安撫,可虎躍兒看起來比我還驚慌,在十數雙眼睛的注視下,他結結巴巴地道明瞭前因後果。
原來今日李斯焱巡完了街後,並未回宮,而是帶了幾個心腹的隨從,撇下嬪妃們,去了東市一間酒樓上面喝酒發呆,陛下素不好酒,但這次喝得像是不要命一樣,直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後來樓下放起了火燒竹,他看了一會兒,命侍從下去給賞,另為他買別的東西,隨從們依言去了,回來時卻大驚失色——陛下不見了,桌上只餘一盞殘酒,還有幾隻被摔得稀碎的酒壺。
「……我們也不知陛下的去處,正想回皇城調兵,分頭尋找,這時慶福爺爺突然問起沈家的住處,蒲壽說他來沈家傳過旨,認得沈家的地方,慶福爺爺立時令所有人跟他一起來這兒,可我們到底來得遲了。」虎躍兒滿頭大汗道:「陛下是吃醉了,才……才對孟主書拳腳相向,若是平常,不至如此。」
嬸子自方才起,手便一直抖得停不下來,我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此刻她再遲鈍,也隱隱地明白過來了,只是仍無法相信這荒唐的一切。
藏不住的,我木然地想,事已至此,我要怎麼辦呢?
我轉過頭,看著孟敘側臉上大片大片的紅腫,還有流著血的嘴唇,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孟老太君慢慢地找了個椅子坐下,捏柺杖的手泛起枯瘦的青筋。
她看了看她的孫子,又看了看我,緩緩開口道:「沈家丫頭,非是老身刻薄,可諸事皆因你而起,實話說,老身竟是有些怕你的。」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無聲地劇烈地抽泣,破天荒地頭一回,覺得自己沒力氣去面對這局面了,只想拉著孟敘的手遠遠逃開才好,怎麼會這樣?我以為李斯焱親手給我們賜了婚,他便再也不能對我們下手了,可他還是打了孟敘……我沒想到,我竟也有詞窮的那一天。
孟敘把我攔在身後:「祖母,皇帝打的是我,不關纓纓的事。」
孟老太君柺杖狠狠一頓:「是不是她招來的禍事,你比我清楚!」
「那請老太君說說,我們家纓纓做錯什麼了?」
嬸子霍然站起身,把一旁的小川險些掀了個趔趄。
她已沉默了大半個晚上,此番頭一次開嗓,聲音雖然暗啞又幹澀,卻還是我熟悉的護犢子腔調:
「我敬老太君是長輩,可老太君說話也要講些道理,分明是聖上發了大怒,當街毆打命官,我家纓纓為了護孟郎君,生生地把真龍天子萬金之軀劃出一道寸深的傷口,天大的情義也不過如此,可想不到,到頭來反倒是遭了埋怨了。」
「嬸子……」我淚眼婆娑地看向她,哭得更加厲害了。
嬸子強硬地按住我的肩膀:「你沒錯,不許哭,今天就要把這事掰扯清楚,沒得以後嫁去了還要遭厭棄!」
人孤軍奮戰的時候,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不吭一聲,可一旦被人護著安慰了,便很難繃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