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朝來寒雨晚來風

嬸子何嘗不知道李斯焱為什麼突然跑來揍孟敘,但她力所能及之處,拼著得罪孟老太君,也不讓我受絲毫委屈。

孟老太君淡淡道:「老身何時說過你家姑娘有錯處?活到我這把年紀,便知道掰扯對錯沒什麼意思,沈夫人,你家侄女兒護著我孫兒,孟家上下自是感激,可一碼歸一碼,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座諸位,誰看不明白皇帝對她的心思呢,今日之事,過去也就過去了,就當我孫子白捱了皇帝一頓打,可往後呢?她入了孟家的門後,我們就要一直擔驚受怕,惶惶不可終日嗎?」

虎躍兒不安地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道:「老太君,陛下這回是難得吃醉了酒才如此反常,想必等明日轉醒過來後便能好了,賜婚的旨意是由陛下親手所下,既然陛下沒說過作廢,那不管怎樣,後日沈娘子還是要嫁入孟府的。」

孟老太君和嬸子都沒吭聲,從她們的眼神來看,其實兩家人都不是很看好這門婚事,只是礙於聖旨與我和孟敘的情意,不得不認下罷了。

虎躍兒頓了一頓,破釜沉舟一般道:「沈娘子平素看得起我們這些下人,所以有些話即使僭越了,我也該說,出宮那日,我記得沈娘子曾提過,以後不再待在長安了,依我看,若孟主書與沈娘子成婚後,兩人能遠遠走開,或許時間一久,三年十年,陛下的心思也就被磨淡了,到時候再回長安來也不遲。」

對啊!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我如抓到了一道救命稻草一樣,哭著點頭,撲通一聲跪在她們跟前,哽咽道:「我本以為讓他賜婚就可以讓他徹底死心,可沒想到到底還是牽累了孟哥哥,事情確實都因我而起,老太太放心,如還有下次,我便自己離得遠遠的,上鍾南山當女冠子去。」

孟老太君默了一默,沒有理睬我,只是徑直轉向她的孫兒,面露疲憊之色。

她道:「你從小就是這輩裡最出息的孩子,十七歲的舉人,二十歲的兩榜進士,腳下踩的是拿筆桿子親手搏出來的前途,如今就為了她一個小姑娘,放棄了中書省的差事,外放去那些個鄉野之地,你覺得值得嗎?」

我抬起淚眼去看孟敘。

他好像等這個問題已等了很久,毫不猶豫道:「值得。」

「祖母,」他道:「我讀書考進士確實辛苦,也不甘放棄已有的東西,但人活上一世,所求並非只有高官厚祿,錦繡前途,如果為了這些身外之物,連自己心儀的姑娘都無法與之長廂廝守,那孫兒這一生,當是真的失敗無比。」

因嘴角有傷,他的話音很輕,像是梅子碗裡的碎冰,但無端地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我找不出合適的言語來形容我此刻的感受,只覺得遇見孟敘著實是花光了我這輩子的運氣。

我本想哭著逃避這亂糟糟的局面,可孟敘的表態像一道堅實的立柱撐在我身後,讓我一下就覺得有了力氣去面對這一切了——和他一起。

我冷靜下來,抹了把淚道:「老太太,夫妻一體,我萬不會單單待在他的庇護之下,上官蘭的夫君在吏部供職,我去求她,給孟敘外放個好些的外官,中書省兩年前新進了一大批主書,內裡勾心鬥角,前途微茫,未必是個好地方了,我聽說近年江南新鑿的運河正要通航,漕運水利,錢穀運輸屆時都將有很大的變動,正是容易出政績的時候,我們兩個若能去吳越富庶之地做個一方父母官,說不定孟敘的升遷速度還能快過留在長安呢。」

孟老太君面露訝異之色。

這兩年日日給李斯焱記起居注,別的不提,這種升貶之事倒是聽了不少,我想讓孟老太君知道,孟敘娶我的確冒了風險,但我沈纓做過史館編撰,當過天子近臣,眼界非常人可比,他娶我,絕對是值得的。

「求祖母成全。」孟敘和我跪在了一起:「如真有大難臨頭之日,我與纓纓定不會禍及家人。」

話說到了這個田地,就真的沒有退路了,孟老太君沒有多言,唯長長嘆息了一聲,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

燭火明滅中,孟老太君的身軀微微佝僂,我印象裡的她一直是一個老邁卻矍鑠的大家長,可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恨兒孫不爭氣的尋常老祖母。

她靜靜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孟敘過去攙扶起她,被她賭氣地一手揮開。

「說什麼不禍及家人的胡話?你頂著一個孟姓,家裡如珠如玉教養了你那麼多年,若真出了事,老太婆還能坐視不理?」她哼道:「小時候越是可心的兒孫,長大了就越是磨人……」

此話說得太精闢,嬸子深以為然地瞪了我一眼。

我和孟敘從小就是家裡最受寵愛的小孩,聰明又嘴甜,哄得大人們難免多偏疼些,一不小心就把性子養得野了,鬧出種種雞飛狗跳來。

我委屈地縮了縮脖子,也不能全怪我嘛。

小川送他們出去,三人消失在了影壁之後,這時,堂前只剩下我,嬸子,和虎躍兒三人。

虎躍兒好不容易勸走了孟老太君,長長舒了一口氣,擦著額頭上的汗道:「今夜之事,望諸位某要往外聲張,陛下醉酒外出,歸根結底是我們這些下人不周全,虎躍兒代師傅向你們陪個不是。」

說完真的躬身作揖了起來,我們哪敢受他這一禮,趕緊饞起他道:「虎躍兒你這是在做什麼,你方才幫我勸了孟老太君,我謝你還來不及呢。」

嬸子反應迅速,從懷裡摸出了裝碎錢的荷包……我對她用力搖頭:以我和虎躍兒的交情,用不著這些黃白之物。

虎躍兒點頭道:「既然事情已了,那我便先回宮了,沈娘子保重,後日你出嫁時,我再來幫陛下送妝禮。」

我笑容有些勉強,說實話,我早就已經不惦記李斯焱送我的那三瓜兩棗的添妝禮了,只想趕緊和孟敘完婚,收拾細軟躲得遠遠的,正如虎躍兒所提議的那樣,在外頭先待個十年八年的再回來。

因著這件事,我一晚上都沒睡個安穩覺,一閉眼眼前就自動浮現李斯焱那張扭曲的面容,還有他那句令人聞風喪膽的新婚快樂。

他想幹什麼?真的只是手癢,出來揍孟敘一頓出氣嗎?如果是為了揍孟敘,何不把他叫進宮裡仔細地,痛快地揍,非要在我家門口偷襲呢?他今天是一路尾隨,還是碰巧遇見,莫非我和孟敘逛街吃酥山的時候,他也一直跟在後頭嗎?

媽的,不管是哪種都好驚悚。

我翻來覆去地想,神思越飛越遠,越想越焦慮,床褥子都快被我揉破了。

還有兩日才能出嫁……我頭疼得要命,用力摳著床褥,李斯焱今夜狀態不對,千萬不要再生變啊……不,這是聖旨賜的婚,即使他後悔了,也沒辦法貿然撤回旨意,我該放下心才是……

一直煎熬到雞鳴時分,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半夢半醒間夢到了孟敘向我描述過的噩夢:我穿著翟服被李斯焱死死勒在懷裡,被駭得尖叫大哭,狗皇帝卻誓死也不鬆手,在我耳邊輕聲道:陪朕下地獄吧。

下你大爺的地獄,你這個變態!

*

淑淑次日進來尋我時,我正把頭像個鴕鳥一樣塞在棉被裡,臀部朝天,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練什麼奇怪的□□功法。

淑淑以為我要把自己悶死,大驚失色,大喊著衝過來把我從棉被裡連根拔起。

我:「你幹嘛啊。」

淑淑抱著我帶著哭腔道:「娘子明日就要出嫁了,可別想不通啊!」

我道:「誰想不通了?我還沒死呢。」

淑淑一聽我說了死這個字,眼淚刷地掉了下來:「娘子可不許說這等不吉利的,太太知道要傷心的。」

「行了別哭了,我真的沒想自裁,換個姿勢發會兒呆罷了。」我摸摸她頭。

淑淑吸著鼻子,斷斷續續告訴我,嬸子一早把她叫過去,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務必盯住我,別讓我尋了短見。

約摸是我兩年前自殺未遂一事給嬸子留下了巨大的陰影,她總覺得我沒事就愛抹脖子。

我嘆口氣道:「要尋短見早便尋了,誰還死皮賴臉地活到今日啊。」

眼看淑淑眼圈一紅,又要開哭,我連忙安慰:「……但既然已經活到今日了,就算死皮賴臉,也要繼續活著的。」

我把自己關在院子裡了一整日,從天亮到天黑,屋子外面下著雨,雨滴子沉沉悶悶地順著簷角滴下來,把淑淑種的荷花澆得溼透,那些煙粉色的花瓣輕輕地顫抖著,像是徘徊不定的心緒。

我叫人把孟敘抓的大雁帶過來,細細地看它翅膀尖的毛,果然如淑淑所言,這隻大雁有一根翅羽長劈了,長成了白色,我胡思亂想道:莫非這是個大大的凶兆?

看完了大雁,我又坐在廊子下,忐忑地望著院門,或許馬上宮裡就要來一個天使,捏著一封新的聖旨,說李斯焱後悔了,他要把賜婚的旨意收回去了。

令我略感安慰的是,一直等到傍晚時分,天使依舊沒有叩響我家大門。

皇城靜靜悄悄,好像昨晚的那場風波不存在一樣。

我提了一日一夜的心終於緩緩落地,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淑淑放嫁衣的繡房裡,抱著她一個勁地哭。

「淑淑,沒有人來收回旨意……我可以嫁給孟敘了,嗚嗚嗚……」

最開始還勉強憋著,到後來改作放聲大哭,我不敢對著嬸子和孟敘這般放縱,怕他們擔憂我,但淑淑不一樣,她是我最親近的小丫頭,我裝堅強瞞得過所有人,唯獨瞞不過她。

裝出來的堅強終難長久,一旦逮到一個發洩口,那就是像潰堤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淑淑也在哽咽,任我把眼淚鼻涕都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著我的後背道:「過往的事便過去了,娘子的福氣在後頭。」

我破涕為笑:「嗯,都過去了。」

日色西沉,驟雨初歇,明天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緩緩舉起我的古早狗血大旗

友子們,我要下刀了(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