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月七

見了上官蘭之後,我在淑淑面前揚眉吐氣,從此站起來了,她一旦批評我對婚禮不上心,我就拿上官蘭來當對比案例,說你看看人家連未婚夫名字都記不清,不也照樣順利嫁人了。

淑淑雖然覺得我在狡辯,但念在我最近比較消停的份上,還是沒跟嬸子告狀。

然而嬸子有一句話說得精闢:小孩靜悄悄,一定在作妖。

我最近為什麼消停呢?因為我正在憋一個厲害的。

「沈川小友,這就是姐姐我的計劃,需要你來配合一二,」在一個天氣晴好的下午,我把一份作妖計劃書攤在弟弟面前:「你看看。」

小川懵懵懂懂地湊過來瞧:「這是什麼呀,七月七日風雨大作紅纓出牆記……你要出門?我娘會同意嗎?」

我自通道:「她會的,我跟你說,乞巧節那天正是皇帝出宮與民同樂的日子,淑妃娘娘給我下了帖子,邀我小敘,嬸子那天有事要辦,那就只有你和淑淑她們能陪我去了,到時候,嘿嘿,我藉口要和淑妃一起出去遊湖,那不就可以和孟敘待上片刻了?」

沈小川臉塌了:「可乞巧節我要陪小蘊的啊。」

「我知道你要陪你的小蘊,我不也要去找我的孟敘嗎?」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們才要見機行事,見縫插針嘛。」

小川懂了:「你的意思,咱們假裝要遊湖,其實是悄悄去逛乞巧夜市?」

我笑咪咪摸他頭:「真聰明。」

沈小川嘖嘖道:「姐,可你乞巧後兩日不就要出嫁了嗎,兩天都等不及啊?」

我道:「乞巧是女兒節,我出嫁後便算是婦人了,意義自然不同……哎呀你們男的不會懂的,問你的小蘊去。」

沈小川確實不懂,但他覺得我這個提議甚好,興沖沖地研究起了長安哪家鋪子的乞巧果好吃,號稱要帶他的小情人一起品嚐。

通過牆根下的黃鼠狼洞,我向孟敘提起了這件事。

孟敘沒答應我,他覺得此舉是對淑妃不敬,且嬸子若知道了,說不定會和我斷絕姑侄關係。

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會答應,立刻從善如流地拿出第二套方案,說那就出去吃一頓酥山吧,小半個時辰而已,淑妃娘娘最通情達理,她會同意的。

孟敘整整猶豫了十日,直到最後,才勉強同意了此事。

孟敘答應了,接下來就是嬸子這關。

魏婉兒給我的帖子直接寄來了沈府,落在我嬸子手裡。

嬸子翻來覆去確認了這的確是魏婉兒的淑妃寶印,而不是我偷偷摸摸刻了一個假冒產品來糊弄她,終於大手一揮道:去便去吧,注意安全。

為此她一口氣給我派了八個家丁,四個丫鬟,以防我中途去別處玩耍。

不得不說她還是很瞭解我的。

在家裡又抓心撓肝等了數日,終於捱到了乞巧當日,晨間我正在院子踢腿時,淑淑突然頂著兩隻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兒出現在我面前,萎靡卻興奮道:「娘子,你的嫁衣繡好了!」

我哇了一聲:「這麼快就繡好了?淑淑你真棒!」

淑淑滿臉通紅:「不只是我呢,娘子的嫁衣花樣細緻,我一個人可做不完,滿府會針線的丫頭都來幫了忙,這才趕了出來,娘子來瞧瞧?」

我立刻扔下我的晨間鍛鍊,隨她去了繡房,只見繡房中央的衣架上掛著一張繡了繁複花紋的青色深衣,銷金雲紋滾邊,大袖上的花鳥翼翼如飛。

我屏息凝神,慢慢地走了上去,輕輕摸了摸領口的蘭花。

在宮裡兩年,我見過的美麗衣裳如過江之鯽,素麗者有之,華美者有之,可在我心裡,沒有一件比得上我的這件嫁衣。

再精美的物終究是死物,只有依託了人的念想與期望才值得珍惜的,我要穿著這身衣裳嫁給孟敘,那哪怕它是一塊破布,我也覺得它可愛至極。

更何況它還被淑淑做得那麼好看。

我轉身抱緊了淑淑,鼻子有點發酸:「謝謝你淑淑,這是全天下最好的嫁衣。」

淑淑也感慨萬千:「娘子喜歡就好,太太交代了,娘子命途多舛,這樁婚事來之不易,千萬不能在這些外物上虧著了娘子。」

我哽咽道:「待你嫁人的時候,我也要風風光光送你出嫁,嗚嗚嗚淑淑……」

淑淑拍拍我:「別哭了,小心把眼淚潑在衣服上,不好洗的。」

她叫來另幾個小丫頭,一塊兒把衣服披在我身上,淑淑拿著小皮尺子左右丈量,最後鐵面無情道:「娘子長胖了。」

「是嗎?」我摸摸鼻子:「這大概是心寬體胖吧。」

「不過,」淑淑笑了:「娘子這樣打扮真好看啊,像是太太養的牡丹一樣,孟主書見了定連魂魄都要丟了的。」

我在銅鏡前美滋滋轉了好幾個圈,腦子裡全是粉紅色的廢料。

嘿嘿,開心。

今日乞巧,我按著風俗,應要曬書曬衣,參加各色拜織女活動,但我從小見了針如同見了鬼,所以拜織女活動略去,只留曬書曬衣。

我家別的東西不多,唯獨書多,曬書是一項巨大的工程,上到我嬸子,下到剛買來的小丫頭統統參與了該大型節慶專案,嬸子穩坐前堂,監督著眾人忙來忙去,神情像是鐵血將軍沙場點兵。

我由於肩膀的傷還沒好利索,以在旁圍觀為主。

惆悵地抬眼看一眼日頭,心想天怎麼還不黑呢。

嬸子見我魂不守舍,喚我過來說話,我屁顛屁顛跑了過去問道:「嬸子找我什麼事?」

「嫁衣試了,喜歡嗎?」

我點頭如搗蒜:「喜歡啊!淑淑的手藝沒的挑。」

嬸子滿意地嗯了一聲道:「喜歡就好,我最近讀了那滄浪居士幾本傳奇,也喜歡得很。」

我心裡咯噔一下,笑道:「他……他寫得確實不錯嘛。」

嬸子眯起眼睛,直直盯著我,半晌才笑道:「是,寫得真不錯,只是想不到,書商們四處尋不見的滄浪居士,眼下就在我面前。」

嬸子的話如同一道炸雷,直劈我頭頂,從天靈蓋一路涼到湧泉穴。

我雙腿一軟,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嬸子……」

我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嬸子斜了我一眼,慢悠悠道:「看出來的唄,前頭幾本倒是沒什麼端倪,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寫那本青梅記。」

我眼前一黑,完犢子,我怎麼就忘了,旁的書嬸子自然看不出出自我的手筆,可那本青梅記……就是按照我和孟敘的故事寫的啊!

別人可能不知深淺,可嬸子看著我長大,我和孟敘那點子事,她比誰都清楚,一看那書,立刻就明白了。

她敲敲桌子,架勢像是在敲我的狗頭:「交代吧。」

我和盤托出:「起先就是寫著玩,後來夏富貴……反正就是一個和我交好的內侍,他說我寫得不錯,不如拿出去賣給書商,還能小賺一筆,我同意了,他就幫我把東西送出去,賺來的錢我們三七分。」

嬸子聽了,並沒有找我算賬,只是道:「原以為你在宮裡日子不太好過,眼下看來,倒還不錯。」

我訕訕道:「最開始的時候是很難捱的,但到後來,我去了掖庭,有人照拂著,反而比在紫宸殿裡好。」

嬸子嘆口氣:「我們都以為你命都快沒了,想不到你還有心思寫傳奇,你可真是……」

我小聲道:「嬸子,聖上看我看得嚴,不准我往宮外遞信,我只敢寫成傳奇,借別人的手放出來。」

嬸子白了我一眼:「那自然了,皇城戒備森嚴,哪像我們家,還有黃鼠狼洞呢。」

我眼前又是一黑,心想,這下才是徹底完犢子了。

嬸子是怎麼知道的,我沒敢問,十幾年的捅婁子經驗告訴我,這種時候賴賬沒用,最好直接跪倒認罰,於是我麻利地撲通一聲給嬸子跪下了,開始痛陳犯罪心路歷程,外帶真誠懺悔。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以後再也不陽奉陰違了。」我信誓旦旦,這一刻絕對出自真心。

嬸子哼了一聲:「行了,你哪次不是這樣,錯了立刻認,下次還敢犯。」

「嬸子……」

「既然那麼想孟敘,那就去看他吧,宵禁前記得回來。」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啊?」

嬸子沒好氣地彈了我額頭一記:「沒聽錯,我開恩了,念在你非要千方百計去看他的份上,准許你倆今夜逛乞巧夜市了。」

我愣了一瞬,嗷地叫了一聲,跳起來去抱嬸子,嬸子用力把我從身上薅下去,氣急敗壞道:「這麼大人了,還跟個小屁孩似的撒嬌,一點長進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