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月七

我幸福地抱著嬸子:「我可不就是小屁孩嘛。」

有了嬸子的首肯,我開開心心地讓小廝給孟敘遞信,和他在黃昏後相約在崇仁坊北門處。

為什麼要約在崇仁坊北門呢?因為李斯焱從前還是四皇子的時候,他的潛邸恰好在崇仁坊,坊口處那個酒樓正是他的產業,魏婉兒是后妃,不能在外拋頭露面,所以下帖子約我去那個酒樓,是再適合不過。

一個多月不見,魏婉兒微微瘦了一些,穿了一身繁複的絲羅裙,淡黃的披帛逶迤在地。

我一去就猛贊她的新衣服好看,魏婉兒笑了笑:「陛下說太素了,我倒覺得還算雅緻。」

我熟門熟路地按她的口味,給她點了酒樓的招牌小菜,嘿嘿笑道:「娘娘,我後日就要成親啦,待會兒我未婚夫要來接我,到時候給你瞧瞧。」

魏婉兒以手撐頜,朝樓下望了一眼,問我道:「是街口那位郎君嗎?」

我探頭出去一瞧,只見街口站著一個竹青長袍的年輕男子,眉目清秀,身量修長,不是我孟哥哥是誰?

乍一見他,我激動得難以自己,揮著手示意他看這邊,順便對魏婉兒道:「正是他!娘娘是怎麼認出的?」

魏婉兒道:「你說你未婚夫婿是一等一的品貌,周身文華氣度,站在人堆裡一眼就能瞧見,我便猜是他。」

「而且,」她狡黠地笑笑:「他身後的驢車旗子上恰好寫了個孟字。」

孟敘在與他的車伕交談,把車伕打發走後,一眼看到了三樓視窗跳大神的我,他一怔,旋即溫溫潤潤地笑開了,對我揮揮手,然後隔空向魏婉兒作揖。

魏婉兒微微點頭,算是見了禮,與我道:「你眼光真好,單論相貌,孟郎君可與陛下一較高下了。」

孟敘和李斯焱嗎?我覺得沒什麼可比性,他倆從長相到性子都南轅北轍,孟敘生得乾淨清秀,性格溫和內斂,李斯焱則走邪氣路線,性情一言難盡。

但既然魏婉兒是誇孟敘,我驕傲地挺了挺胸:「那是自然,我很挑剔的。」

她看著我,吃了塊點心,感慨道:「難怪你千方百計想著出宮,有這樣一位郎君在外頭等著你,怎麼可能死心塌地待在宮裡呀。」

我笑道:「宮裡闊麗卻清冷,我耐不住寂寞,還是喜歡人間的歡暢熱鬧。」

「嗯,確實如此,」她點了點頭表示贊同,突然話鋒一轉,對我道:「你走了,我在宮裡面就沒有能商量的朋友了,難得出來一趟,定要與你說道一番的。」

我把點心推到她面前道:「娘娘有什麼話只管說,不知我是否能幫上些什麼?」

「都是些瑣事,但著實令人厭煩……」她欲言又止。

「可是與皇后娘娘有關聯?」

我以為她與溫白璧有嫌隙。

她心事重重的點了點頭,唉聲道:「你不曉得,皇后娘娘自入宮起,日日託病不出,我給她送些吃食,她也從來不收……而且,素行姑姑因你的事捱了罰,陛下把後宮雜務都給了我料理,更是雪上加霜。」

我不解道:「他把宮權給你,這是好事呀,為何還唉聲嘆氣的?」

魏婉兒滿臉憂慮之色,拈起一塊糕點,又徐徐放下了,嘆了口氣道:「從前也就罷了,可現在皇后中宮坐鎮,宮權卻在我手上,外人看來豈不是越俎代庖?況且我的性子你也知道,面柔心軟得很,硬著頭皮去管那些宮人,人家覺得不自在,我也覺得難受,想求陛下的別讓我再管著後宮了,我又怕他失望……」

我聽明白了,倒也確實,魏婉兒面薄,小女孩心性,著實不是個管理後宮的料子。

於是建議道:「既然覺得不開心了,那就學著皇后娘娘的樣子,也稱病試試?陛下再強人所難,也不至於讓一個病人勞心勞力吧。」

她以手撐額,點了點頭:「我想過稱病,但怕惹得陛下不虞,皇后與淑妃一同生病,不是好兆頭的。」

我沉默了下來,想了想道:「既然覺得瑣事煩惱,那可不可以讓上官寶林,房寶林她們協理你呢?」

「上官寶林不願意,房寶林倒是熱絡,可她……」魏婉兒的神情越發生無可戀:「她連賬本兒都不會看,我沒日沒夜教了她好幾天,才剛剛教會了她撥算盤。」

我又沉默了,半晌安慰她道:「有志者事竟成,再耐心教一教,她會開竅的……」

魏婉兒又深深地嘆了口氣,捉著我的手不停揉搓:「如果你還在就好了。」

她此刻心情一定很沉重,起初以為自己只要當好皇帝的小老婆就行了,沒想到進了宮就如同上了賊船,不僅要伺候好性格有缺陷的狗皇帝,還要身兼業務培訓專員,大內管賬丫頭,份例發放機等等要職,一個人打好幾份工,還沒錢拿。

我對她頓生憐憫之情。

「其實還有一個法子,」我道:「想法子給素行姑姑減刑,她早一日洗清罪名,你早一日卸下擔子。」

她一怔:「這個我倒是沒想到。」

「左右素行姑姑也沒有犯什麼大錯,」我道:「頂多就是個不察,現在的刑罰實在重了些,不至於如此,誰若能拉她一把,她只有感激,哪怕陛下不讓她再當總管了,也能在旁協助你一二。」

魏婉兒面色稍霽,看似頗為心動。

「此事我回去先想一想,再做定奪,」她沉吟道:「我只是不知道皇后是怎麼想的,起初我只以為她是真病了,後來發現並非如此,我們又以為她在等我們過去示好,可真去拜訪了,她仍是說不見,送禮也不收,殿門也不出,好像是乾脆在宮裡出了家一樣,你覺得她在想什麼呢?」

「她這行為當真古怪,」我搖搖頭:「不過不獨是你們,我聽虎躍兒說了,皇后娘娘連陛下都不理睬的。」

魏婉兒咦了一聲:「難怪陛下從不往她宮裡去,原來也是吃過了冷臉。」

「她這樣不情願……」我說了一半,後面的話說不出口了:倒像是萬念俱灰一樣。

我不知該怎麼評價,便換了個話題,陪魏婉兒閒談了半晌,直至外頭小蝶來敲門,說時辰到了,娘娘該隨皇帝微服夜遊了。

魏婉兒遺憾道:「時辰過得太快,都來不及詳敘,你過兩日就要成親,我不能來觀禮,便提前賀你新婚之喜,這是妝禮,你收下吧。」

說罷將一隻錦盒遞給我,裡面靜靜躺著一支漂亮的琉璃並蒂花髮簪。

我哇地驚歎一聲,開開心心戴上了,她笑著頷首:「很襯你,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小蝶給魏婉兒披上衣裳,樂呵呵道:「娘娘都不用說,瞧瞧纓子姐出宮後氣色越發好了,定是喜事將至的緣故。」

我道:「小蝶臉色也不錯呀,有什麼喜事嗎?」

小蝶向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我登時反應了過來,今日沒見到小蝶的老對手瑞音,她定是因為推了我之事,被宮裡發落了,小蝶沒了對手,正該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自然開心。

「瑞音……」我探詢地問道。

魏婉兒正色道:「封后典刺客惹了陛下震怒,尚宮局正徹查此事,瑞音與之有所關聯,我們雖主僕一場,但我不會為了這點關係包庇她,如果她當真受人指使,暗推了你,尚宮局那邊會給你一個交待,你大可放心,只管專心備嫁。」

話雖如此,可看小蝶的神情,瑞音應是凶多吉少。

我搖搖頭:「懲不懲戒她,我不在乎,我只想問問她,她為什麼要害我呢?」

魏婉兒神色黯然下去:「……她跟我的時日不多,卻極為忠心,此番也是因為我才生了惡念,覺得只要害死了你,陛下便會多給我些寵愛……可人的心哪是說分就分的呢?她終究還是糊塗。」

我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才好。

魏婉兒溫聲道:「今日乞巧,良夜難得,你該多陪陪孟主書,別想這些煩心事兒了。」

我遲疑了一瞬,心想也是,不由得看了樓下一眼,孟哥哥仍像一根青竹一樣等在原處,小蝶在旁添嘴道:「別光顧著看,你快點去呀,時間不等人的。」

我不好意思地向她們道了別,約定今後再見,隨即急匆匆地提起裙子下樓,差點撞倒了奉茶的夥計。

待得我跑到孟敘跟前時,他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了。

夏夜鬱熱,他後頸已有薄汗,我不大好意思道:「你等很久了吧,抱歉孟哥哥,我和淑妃一聊就停不下來了。」

孟敘道:「你還叫我孟哥哥嗎?」

我一愣:「啊?你要改姓?」

旋即明白了過來,老臉一紅,扭捏道:「我不要,好肉麻。」

他笑道:「現在不用改口,但兩天後,你就該喚我夫君了。「

我難得地害了一次羞,小聲道:「嗯。」

「想去哪兒玩?」他拉著我的袖子出了坊,走上了車水馬龍的天街。

長安今夜沒有宵禁,各坊百姓魚貫而出,年輕的君王要出宮冶遊,這是難得的盛事,街巷上的男女老少持著燈,齊齊前去皇宮的方向,生怕錯過了皇帝天顏。

洶湧人潮匯成的寬河中,我和孟敘像兩條逆流而上的小魚,往遠處走去。

世人皆嚮往那王朝的心臟,我卻一輩子也不想再進那道朱雀門了。

身邊有孟敘,家裡有嬸子,我走在燈火徹夜的天街上,只覺從未那麼平靜滿足過,略一思索,我挽起孟敘的胳膊道:「我們先去書肆,再去逛逛東市,最後你送我回家吧。」

他輕輕地,不知第多少次答應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