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黃鼠狼洞的小秘密

嬸子呸呸我:「小孩子懂什麼,你成了親就能體會了。」

她的勁頭說來就來,一炷香後,沈府的破馬車穩穩停在了東市最大的書肆前。

嬸子興沖沖地下了馬車,臨走時不忘往我頭上扣了個巨大的帷帽。

我不太習慣這玩意,艱難地扭動脖子維持平衡。

正研究怎麼讓這破帽子不擋視線時,耳邊聽見一個婦人正問夥計:「近日可有那滄浪居士的新作?」

滄浪居士。

聽見自己羞恥的筆名被當眾朗誦,我緩緩轉過身,把帷帽又壓低了一點。

夥計搓搓手,面露難色:「自那本蛇蠍美人窩後,居士已許久沒送來文稿了,各家書社都在著人打聽呢。」

婦人啊了一聲:「你們何不去訪一訪這人的住處?」

夥計陪笑道:「夫人不知,那滄浪居士神秘得緊,送稿時都裹得嚴嚴實實的,行蹤莫測,近日人不見了,我們也沒處去找啊,只能等他自己來了。

我在旁默默裹緊自己的小馬甲。

沒過多久,嬸子拎著一捆書,一臉不虞地走了回來,我問她怎麼回事,嬸子吐出一口濁氣,淡淡道:「沒什麼,老闆說我要的那本傳奇剛剛賣出最後一本,新的還沒抄出來。」

「有這麼巧的事?」我撓撓下巴,想著既然嬸子想看,我要不要給她默寫一份?

「是啊,」嬸子興趣缺缺地拉著我離開,指了指一邊道:「喏,就是那個人,買走了最後一套。」

我循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大吃一驚,腳底踩空,啪地摔在車門前。

「啊!」慘叫聲劃破天際。

那人抱著一大摞書,被身後的動靜嚇了一跳,回頭瞧了眼,脫口而出道:「沈……沈娘子?」

我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對他露出難看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巧啊虎躍兒。」

*

原來那個買走了半壁書的豪客,不是別人,正是出宮幫慶福爺爺採購文化食糧的虎躍兒。

虎躍兒見了我十分欣喜,力邀我去對面的點心鋪二樓一敘。

嬸子雖然不大樂意,但楊慶福大總管唯一親傳徒弟的面子實在太大了,她猶豫片刻,還是道:「你去吧,早點回來。」

虎躍兒憨憨地笑了,把手裡的一大摞子書統統給了他的跟班,自己則和我去了對面的點心店。

小二服務周到,送上糕點飲料,仔細放好屏風保證私密性。

虎躍兒很滿意,他道:「沈娘子瞧著氣色真好,肩上的傷處可還有礙?」

「還行吧,大夫說那刀子插的位置要命,差點就碰斷了經脈,讓我以後別提重東西。」我道:「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傷的是左手,礙不著寫字。」

虎躍兒神色微凝:「宮裡還在徹查此事,為此把長公主都禁足了,素行姑姑也因此捱了刑罰,近來每日都要去尚宮局領鞭。」

我撇撇嘴:「她活該,連伺候過公主的人都敢往皇帝身邊放。」

虎躍兒嘆道:「也不能都怪素行姑姑,誰想得到長公主有那麼大的膽子……」

我擺擺手道:「算了算了,不提這事了,晦氣。」

目光落在那一大摞書上,我好奇地問道:「你剛剛說你這書是給慶福爺爺買的?慶福爺爺也愛看書嗎?」

「說不上看,師傅他老人家近年眼睛不大好,都是讓人讀給他聽的。」虎躍兒道:「不獨是師傅,陛下近來好也愛看傳奇當消遣,所以師傅特意囑咐了我,讓我買幾本好的回去。」

我點點頭:「原是這樣。」又問道:「宮裡近來還好吧,新來的皇后娘娘可和善?」

說到溫白璧,虎躍兒冥思苦想了一番,最後只道:「和不和善的,我們不太清楚,皇后娘娘性子淡漠,平時都閉門不出,陛下想去,她一直推說身體有恙,一來二去,陛下也就不問了。」

我心想這姐們兒還挺有個性,敢把皇帝晾一邊,真不愧是差點當了我嫂子的女人。

虎躍兒道:「皇后閉門不出,陛下便常宿在淑妃娘娘那兒,還說乞巧那一天,要出宮與民同樂呢,屆時淑妃娘娘也要出來省親,沈娘子不如也來瞧瞧熱鬧。」

「好啊!」我興奮道:「出來那麼久,還挺想她的,不知她過得如何了?」

虎躍兒靦腆地抿嘴一笑:「沈娘子何不乞巧那天親自去問問她?」

與虎躍兒道別後,我爬上了回家的馬車,拉著淑淑計算:「淑淑,我的婚期是什麼時候?是不是就是乞巧節後一天?」

淑淑深吸一口氣:「你連這個都能忘了?」

我大驚:「我記錯了嗎!」

「是七月初九!乞巧節後兩天!」淑淑恨不能撈出我的豬腦燉湯。

我縮了縮脖子,心道記那麼清楚幹嘛,我能知道我嫁給誰不就夠了嗎。

但淑淑並不這麼覺得,她認為不記得婚期是對儀式的漠視,對夫家的不尊,對聖旨的置若罔聞,所以,在淑淑和嬸子的強烈要求下,接下來一個月,我安安分分地在府裡做我的沈家大小姐,一天聽淑淑強調八百遍婚期將近。

我抱緊了腦袋:「你別唸叨了淑淑,我真的知道了,七月初九嘛,距離今天還有二十八天。」

淑淑道:「那娘子可知道嫁衣做了多少,孟家送來聘禮幾何,聘禮裡的那隻大雁翅膀尖尖是白色還是黑色嗎?」

我:?

淑淑大義凜然道:「嫁衣還剩大半截沒繡,孟家送了二十八抬聘禮,聘禮裡那隻大雁翅膀尖尖是黑色的,但有一根羽毛長劈了變成了白色,這些你都不知道,你不在乎,你只關心你自己。」

我:……

無辜被抓來當聘禮的大雁:……

到底是誰發明的這種無聊儀式感啊!

*

好在我們沈府的管理風格總體上比較人性化,在熟練背誦完一整套婚禮流程後,嬸子又獎勵了我一次出門機會,具體專案為:給上官蘭添妝。

這是一項婚嫁風俗,與新娘子交好的人家要給新人送新婚賀禮,顯示這家人廣結善緣,體面顯赫。

嬸子對小蘭印象很好,給她備了一套貴重頭面,聽說我在掖庭的時候,她曾給我送過五兩金子,二話不說,立刻又追加了一副金簪。

「她從小就照顧你,定要多給她添一點才是。」嬸子道。

我心道她照顧我?明明是我幫她寫作業的次數更多好不好。

她成親當日,我和嬸子在上官府器宇軒昂地下了車,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入上官府,大馬金刀往客席上一坐,開啟添妝的錦盒,一瞬間,寶光四射,整個屋裡的女眷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嬸子得意地挺直胸膛:「上官家大丫頭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與我家纓纓是自幼的交情,添這些東西,我們還覺得不夠呢,她這樣的好姑娘,金山銀山也配得。」

這就是金子的力量,把上官蘭的娘給哄得嘴都合不上,連帶著瞧自己閨女也順眼了不少。

新娘子上官蘭把我拉到一邊,小聲問道:「纓子,你嬸子今天怎麼了?出手那麼闊氣。」

我幫把她臉上亂七八糟的粉抹勻:「我嬸子就這脾氣,對看得入眼的人從來不吝惜錢財的,而且你忘了嗎,我當時在掖庭裡,你給我送了五兩金子,嬸子這是幫我還你呢。「

上官蘭撓撓頭:「啊,你說那事啊,那時候我原想給你送十兩的,可我那個妹子膽子忒小,答應下來後一直磨嘰著,我只能找杜尚宮給你捎了。」

我感動無比,不忘提醒她:「謝謝你,不過小蘭啊,你的髮髻被你給撓散架了。」

她煩躁地晃晃腦袋:「哎喲,你不知道這東西有多沉,成親真個遭罪。「

我深以為然:「可不是嗎,我最近也是,為了成親天天在院子裡喂大雁,那大雁還不懂事,伸著脖子咬我。」

上官蘭道:「你就慶幸吧,你的大雁好歹是人家孟敘親自逮的,我的大雁呢?嘿,你都想不到,是我那個未婚夫小廝給抓的,我那個未婚夫全程搖著個扇子唸詩,腳都沒動一下。」

我心直口快,氣憤道:「這什麼人啊!連個大雁都打不來,這玩意不是長了隻手就能抓的嗎?」

上官蘭頓了頓:「你說的那叫雞,不叫大雁。」

我惆悵:「甭提大雁還是雞了,小蘭,你以前老跟我說要嫁就嫁個蓋世英雄,怎麼長大了之後落差那麼大啊。」

她無所謂道:「我想通了唄,見識過太多歪瓜裂棗了,心氣兒都沒了,嫁給他是看中他老孃早逝,人品還湊合,考過舉人,有個差事,沒通房,旁的我也不在意。」

這什麼世道啊,我眼前一黑,有個差事沒通房就算優質結婚物件了嗎?這明明只是及格線吧?

上官蘭道:「纓子,咱倆那麼久沒見了,不能只讓你盤問我,我也有話想問你,你怎麼莫名其妙被扔進了掖庭去,後來莫名其妙又被放出來了?」

我嘆口氣:「宮廷隱私,你想聽嗎?」

上官蘭擺出舒服的吃瓜姿勢:「講!快點講,再不講我就要出去成親了。」

多麼感天動地的八卦精神啊,即使馬上要結婚,也要在拜天地前倔強地嚥下這一口瓜。

我斟酌著,挑重要的東西給她說了一遍。

她大概太久沒看話本傳奇了。就這點乾巴巴沒細節的故事,聽得她狂拍大腿,嘖嘖稱奇。

「不愧是你啊沈纓,打小你就機靈,向郭先生撒嬌,和我爺爺討價還價,無惡不作,現在你可更出息了,都能和皇帝討價還價了,」她感嘆道:「本來起碼要被關個十幾年,如今兩年就出來了,還蹭了個聖旨賜婚,你這是給皇帝下蠱了吧。」

我捏著人中道:「還下蠱呢,你怎麼不說我是用我純良的人品感化了他呢?」

上官蘭搖搖頭:「別人我信,咱們這個聖上能被你感化?不把你頭擰了都算是仁慈的。」

李斯焱民間口碑不錯,唯獨在文官們這裡的名聲奇爛無比,上官氏世代都做官,上官蘭爺爺還當過先皇的太傅,最重品德,估計沒少向孫女說李斯焱的壞話。

我還想和她接著說,上官夫人已經在前面催促了,讓她趕緊出來,別誤了時辰。

上官蘭無精打采道:「來了來了。」

見她的髮釵又在往下掉,我伺候魏婉兒的職業病登時犯了,衝上去迅速幫她扶正,順便三兩下把她要亂掉的頭髮整理好。

嬸子在門口看著我們倆,又開始抹淚:「纓子以前在家的時候,何時會做這種伺候人的活計……」

上官夫人也感嘆:「女孩兒大了,自是沒有當姑娘時那麼自在,終有這麼一遭的。」

兩個中年婦女長吁短嘆,抬帕拭淚,悲情氣息撲面而來。

我陪著笑上去安慰,上官蘭拍拍我的手,淡定道:「別管她,我娘最近一天哭八百回,習慣就好。」

說罷舉起她的小團扇,把臉擋了個嚴實。

我突然忘了她嫁的是武安侯府哪個郎君,便隨口問道:「對了小蘭,你的夫婿叫什麼?」

萬萬沒想到,上官蘭竟然被這個問題問倒了,小團扇遲疑地放了下來。

她沉吟片刻,誠實回答:「我忘了,我待會兒問問我娘去。」

我沉默下來,突然覺得自己對成親之事挺上心的,至少還知道孟敘的全名。

作者有話要說:沈府快樂日常day2!

發病的狗皇帝已在派送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