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也不能不讓我出門啊。」
嬸子反問道:「你都關在宮裡兩年了,還和我計較這一個月?」
這一句話就把我給堵死了。
抗爭未果,我沒有骨氣地屈服於嬸子的淫威之下,灰頭土臉地回了屋。
「別忘了畫繡樣。」淑淑提醒我。
「畫個什麼樣子?」我憂愁地撓頭:「我可從沒畫過嫁衣的繡樣啊……」
淑淑想了想,誠實回答道:「淑淑不知道,淑淑也是頭一次做嫁衣,但這既然是大喜日的衣裳,自然是要吉利些的。」
懂了,吉利。
我爬起來,去翻我的書箱,尋找以前買的富貴天香花樣一百式。
但奇怪的是,來回翻了兩回,都沒見到那本小冊子。
我納悶極了,轉頭問淑淑道:「有人動過我的書?」
淑淑回答:「遷居時走得匆忙,來不及搬完,留了幾冊寄存在孟郎君那兒。」
我理所當然道:「那你去幫我要回來吧,書名叫富貴天香花樣一百式。」
淑淑警惕地盯著我:「……娘子,淑淑勸你莫要起壞心思,太太要臉面,她不會縱容你與孟郎君私下通訊的。」
「就是要一本書,又不是暗通款曲。」我雙手一攤道:「那本冊子是我向個老織娘買的,世間只此一本,裡面都是最精巧的花樣,別的上不了檯面。」
淑淑動搖了,猶豫了半天,勉強道:「……那,那我去問問太太,如果她點了頭,便是可以的。」
我笑眯眯道:「這就對了!」
*
沒有圖冊,我今日順理成章地不能開工,在榻上舒舒服服躺了一整天,第二日是孟家的媒人來沈家納采的日子,繼續沒有我什麼事。
淑淑見縫插針,跟嬸子提起了我找孟敘要書的事,嬸子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了。
「為什麼?」我整個人都不好了,傷心控訴道:「嬸子以前不這樣,她以前很寵我的!」
淑淑:「太太說了:小娃靜悄悄,一定在作妖,娘子你這兩天太安靜了,她覺得你沒安好心。」
「說話要憑良心!」我大驚:「我最近可是整條街最乖的小娘子。」
淑淑抿緊了嘴,大概是在心裡默默嘔吐。
「誰是整條街最乖的小娘子啊?」
嬸子的聲音從門口處飄來,我回頭看去,只見她滿面春風,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
「小丫頭別的不行,挑夫婿的眼神兒真不錯!」嬸子感嘆:「孟家當真是體面人家,請了江家老太君保媒,還讓孟敘親自上了門,算得上用心了。」
我倒不以為然:「這可是皇帝賜的婚,白紙黑字的聖旨寫著的,他們再不喜歡我,也要給皇帝面子。」
嬸子道:「你還沒嫁過去,說什麼喪氣話。」
我嘿嘿一笑:「這哪兒喪氣了?孟敘要是連親自上門都懶得來,我嫁給他幹嘛呀。」
嬸子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知道你夫君靈光了。」
又道:「對了,孟敘剛剛來時,把你存在他那兒的書也一併帶了來,你不是要一本繡樣的簿子嗎,待會兒讓淑淑給你搬進來。」
我意外道:「淑淑說你沒給孟敘傳信啊,他怎麼知道我要書的?」
嬸子道:「你倆心有靈犀,開心了吧?」
我捧著臉傻笑起來。
「繡樣啊,還是這本冊子裡的靠譜。」嬸子走後,我一邊提筆描花,一邊對淑淑感嘆:「前頭的兩個尚服告老之後,宮裡的織造手藝大不如前,出來的樣子還不如我畫的呢。」
淑淑配合地問道:「為什麼呢?」
「因為這屆皇帝品味太爛,不僅爛,還特別愛顯擺,」我道:「你見過往靴子上繡花的男的嗎?被我碰上了。」
淑淑震驚了:「那麼闊氣!」
「淑妃給他繡的腰帶上足足釘了四十八塊藍田玉,個個都雕花,媽呀,西域來的舞娘都沒那麼花哨。」我越說越來勁。
淑淑更加震驚了:「四十八片玉,這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掙得出啊!」
我感嘆道:「魏家有錢,有錢能使鬼推磨。」
說罷,正好描完了一份花樣,我把樣子給淑淑,把冊子翻了一頁。
「咦?」我脫口而出。
淑淑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我迅速回過神,啪地一聲合上了繡譜,清了清嗓子道:「我……我要歇一會兒。」
淑淑一聽我要歇息,立刻幫我放下了床帳,退到一旁道:「那娘子先歇息著,淑淑去外間繡。」
我裝作要睡覺的樣子,其實一直豎著耳朵聽淑淑的動靜,不一會兒,木門輕輕地合上了,一室寂靜。
我立刻一骨碌爬起來,翻開了繡樣冊子,從中抽出一張小紙條兒,偷偷摸摸地看了起來。
果然是孟敘的筆跡,我心下感慨,中書省風氣惡劣啊!把孟敘這濃眉大眼的都帶得會偷偷遞小話兒了。
篇幅所限,孟敘掉書袋的毛病有所收斂,用兩行字抒發了對我的思念,第三行字是:下旬休沐日未時,濯塵院西牆。
濯塵院是我院子的名字,以前哥哥給取的,取滄浪之水典故。
只是他說這個西牆,是什麼意思?
思前想後不得其解,晚間我藉口熟悉新住處,拉著淑淑去看孟敘說的那個西牆,淑淑雖然懷疑我要作妖,可她沒有證據,只能任我四處溜達。
一看之下,我就立時明白了孟敘想表達什麼,因為我在牆根下,赫然發現了一個小小的黃鼠狼洞……
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中書省,你還我淳樸善良的孟哥哥!
接下來幾日,我的重點攻克命題成了如何逃過嬸子的監視,成功和孟敘進行完美的黃鼠狼洞約會。
為此我幾乎愁白了頭髮。
我嬸子是什麼人?十歲上就跟著母親管理田產,十五歲把我風流倜儻的二叔收入囊中,嫁人後一手包攬全部管家任務,把窮得只剩氣節的沈家硬生生拉回了小康線……這麼一個精明的長安婦女,讓我騙過她的眼睛,偷偷摸摸和孟敘約會?難度略高啊……
我想了好幾個方案,什麼假裝午睡偷偷溜走啦,什麼把淑淑敲暈先斬後奏啦,但琢磨下來,不是太缺德就是太缺心眼,不行。
我一直愁到了約定的那天,也沒想出什麼好法子。
看似條條大路都被堵死,可是,老天偶爾也會在窗門都鎖住的情況下,為你掀開天花板。
這個天花板的名字叫沈川。
今日休沐,正巧是我堂弟沈川回家的日子,嬸子覺得我倆姐弟情深,定有說不完的話,於是出完了飯留我倆獨處,來互相傾吐一下少年心事。
「其實不是這樣的,」淑淑暗地裡告訴我真相:「是太太覺得川少爺最近不對勁,懷疑他有了小相好,想讓你私底下把他的話套出來。」
「小川戀愛了?」我連忙八卦。
淑淑嚴謹道:「只是懷疑罷了。」
十來歲的男孩子長勢如健壯的韭菜,兩年沒見,沈小川同學躥得越發高了,不獨是身量見長,眉眼裡也有了幾分我二叔的瀟灑意思,讓我瞧得一陣恍惚。
似是故人來。
我還在傷感,帥哥已經熱情地開口了。
他道:「喲姐,宮裡飯菜不錯哈,胖了。」
一句話把我的傷感切得稀碎。
我氣呼呼道:「關宮裡什麼事,是回來之後被你孃的參雞湯給喂胖的。」
小川道:「哈哈我跟你說,你回來的事,把史家三個小子嚇得不輕,非要多加兩個小廝,說是怕你去找他們算賬。」
我撇撇嘴:「史家幾個衰人紅口白牙誣陷我清白,現在嚇成這樣,活該。」
這事要從兩年前說起。
兩年前我回家那次,小川告訴過我史家小子們嚼我舌根子,還和他打架,我為了給小川出氣,精心準備了一紙訴狀遞到了江御史那兒,江御史正愁本月業績沒有著落,一見工作找上了門,立刻聯合了好幾個同事彈劾了這幾個小屁孩的爹,後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太多了,只聽說這幾個嘴賤的小孩被揍得哭爹喊娘,聲動長安。
小川敬佩地看著我:「姐,厲害,你太厲害了!」
我笑納他的誇獎。
正自我膨脹時,突然腦中閃過一陣金光。
我一拍大腿道:「被你一扯,差點忘了正事。」
「什麼正事?想讓我代購酥山對吧,要什麼口味的?」
「不是,」我神秘道:「川,幫姐姐個忙。」
*
小川聽到我要去和孟敘在黃鼠狼洞約會,差點把天花板給笑飛。
「你笑!你笑!你懂什麼,這是愛情好嗎!」我義憤填膺。
小川笑得更加厲害:「哈哈哈哈你好慘啊姐,我和小蘊都沒那麼慘!」
我牢牢抓住關鍵詞:「小蘊是誰?」
小川立刻閉了嘴,不吭聲,小白臉一紅。
果然有事兒!
我一下彈起來,叉腰道:「好啊沈小川你這頭小豬,學會拱別家白菜了!」
「小蘊是哪家小娘子,嬸子見過嗎?你們怎麼認識的?」
「沈小川同學,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告訴嬸子去!」
小川陪笑道:「姐,你別這樣,咱倆什麼交情啊,你的忙我能不幫嗎?你……你可千萬別告訴我娘。」
作者有話要說:沈府歡樂小日常y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