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沈府大小姐起居注

領路的小孩哭爹喊娘地跑了,我迷迷糊糊地來回轉悠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某扇門匾上找到了一個巨大的沈字。

這個沈字還騷包地用金線描了邊,一看就是嬸子的審美。

我看著這個充滿暴發戶風味的沈字,心想難怪嬸子不想再嫁呢,再嫁的日子哪有守寡那麼好過,有兒子沒婆婆,整個沈府任她造作。

我的小丫頭淑淑給我開了門,邊引我進去,邊跟我講起昨日宮裡的人突然來傳信,說我要回來了,弄得沈府上下一片措手不及。

我嘿嘿一笑:「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淑淑道:「別的倒還好,就是我們都以為你十年裡是回不來了,所以你的屋子……」

「我的屋子怎麼了?」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淑淑一臉正氣:「……太太做主,給改成雜貨間了!」

我差點大頭朝下栽下去:這可真夠驚喜的!

說話的功夫裡,淑淑領著我去了花廳,嬸子已經候在桌旁了,面前擺滿各色山珍海味,其豪華程度甚至和李斯焱的御膳都有的一拼。

——她是個實在的女人,從不整什麼虛頭巴腦的歡迎儀式,一桌子大菜是她表達愛意的最高規格。

我看著這一桌子菜,眼圈慢慢紅了,張開唯一能動的那隻胳膊,朝嬸子飛奔而去,大叫道:「嬸子!」

嬸子穩重優雅地站起了身,正氣沉丹田,醞釀情緒,準備和我抱頭痛哭三百場,可突然間,她雙眉一蹙,三下五除二把我摁在一面胡椅上,厲聲道:「你別動!肩膀怎麼了,給我瞧瞧!」

我把蟬兒系的蝴蝶結繃帶露給她看:「沒什麼,就是被紮了一刀。」

「被紮了一刀?」嬸子的聲音都變調了。

我掐頭去尾地說了一回今天發生的慘劇。

嬸子板著臉聽完了,先是吐出一口濁氣,然後在我的哀嚎聲中,無情地讓下人把那一桌子山珍海味統統收走,換成水煮小秋葵和粟米糊糊。

她還嫌不夠,吃完直接把我扭送回屋子裡,命令淑淑道:「看好她,別讓她滿地亂跑,死丫頭,受了這麼重的傷還笑!有什麼好笑的!」

淑淑把魏婉兒給我的瓶子供在桌上,認真點頭道:「好,包在淑淑身上。」

嬸子走後,我才敢小聲抱怨道:「這是看犯人呢。」

淑淑不以為然:「犯人哪有娘子你能折騰。」

我自我檢討了一下,確實是我的錯,嬸子生氣也能理解。

於是乖乖躺回了床上,吃著小橘子向淑淑打探:「我不在的日子裡,家裡還好嗎。」

淑淑實話實說:「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川少爺去太學讀書,十天半個月才回家一趟,家裡就只有太太一個,日子很是逍遙。」

我嘆口氣:「逍遙歸逍遙,那麼大的宅子單住她一個,不寂寞嗎。」

淑淑道:「太太性子要強,這種事從不說的。」

「為何不去旁支接幾個年輕的閨女來說話解悶?」

淑淑搖搖頭:「三太爺提過,太太推脫了,太太說聖心難測,娘子你在宮裡面不得皇上喜歡,說不定哪天皇帝一個不高興,又要把沈家給滿門抄斬了去,她不想連累別人家的女兒。」

聽見淑淑說我不得皇帝喜歡,我被橘子給噎住了,連著咳了好幾聲。

「娘子小心著點!」淑淑用力把我扶起來。

我在她的幫助下重新躺好,問她道:「你們都知道我在宮裡的動向?」

「知道一些,但也都是道聽途說的,去年底有一陣子,外面都說你被陛下給攆去了掖庭,太太擔心得要命,卻又無計可施,頭髮都險些愁白了。」

我頓時心裡一陣愧疚:當時我光顧著對付李斯焱了,都沒想過往宮外頭傳點信,白白讓嬸子為我擔心了一回,真是不該。

李斯焱對我心思如何,除了他最親近的幾個老僕之外沒人知道,在外人看來,我只是一個被厭棄了的玩具而已,嬸子一向疼我,聽說我在宮裡混得落魄潦倒,她一定是不好受的。

出於愧疚,我在她回來後展現了十二萬分的乖巧,大夫來給我查傷,我一句疼都沒喊,全程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可沒想到嬸子站著看了我一會兒,又出去抹淚了,我目瞪口呆躺在床上,求救地看向了淑淑。

淑淑沉吟道:「太太定是覺得你在宮裡受了天大的委屈,捱了太多搓磨,把脾氣性情都給搓磨沒了……」

我:喵喵喵?

為了證明自己的脾氣性情還在,我頃刻恢復了正常,扯著嗓子嚎了起來:「疼啊啊啊啊啊!「

我嚎得那麼清脆那麼響亮,嬸子有何感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給我換藥的大夫已經快被我震聾了。

在我喊到第三串高音時,大夫終於忍無可忍。

他無情地給我灌了一記猛藥,裡面加了助眠藥物若干,我眼皮子發沉,安靜了下來,咂巴咂巴嘴,睡了。

*

次日,天色微明,鳥鳴陣陣,西街口的大爺中氣十足地教訓翻牆未果的孫子,東街口的大娘就著朝陽來了一段清樂大麴。

我從晨夢中被嬸子暴力拍醒,她威脅我,再不起床就要把我床拆了。

我委屈得嗷嗷哭,抓著被子不願動彈,嬸子暴躁起來,揪起我的耳朵怒道:「還睡!還睡!宣聖旨的內侍爺爺在花廳坐了快一柱香了,你還睡!你昨天干什麼去了,怎麼都不告訴嬸子有天使要來?害得全家都沒個準備,生生怠慢了人家!」

天使?天使是什麼?

哦!就是傳旨太監嘛!

傳旨太監!

我眨了眨眼,一下清醒了,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床。

淑淑敏捷地抓起一片青羅裙,把我整個人團團裹住,嬸子不停催促我:「你快點,別忘了洗臉上的口水印子。」

又是一柱香後,我火急火燎衝進了花廳,撲通一聲給來傳旨的內侍跪下了,那內侍認得我,被我嚇了一大跳,連忙來扶我道:「沈娘子,你幹什麼呢!」

我莫名其妙道:「我來接旨啊?不然來幹什麼?」

那內侍這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慌忙清嗓,高聲道:「沈纓聽命——」

李斯焱發的聖旨一向短小扼要,杜絕辭藻堆砌,這次也是一樣,短得令人髮指,一共就兩句話,第一句說賜婚,第二句說賀禮,那賀禮我也是見過的,就是當日在書房裡,他給我看的韓大家山水屏風。

大約是李斯焱回去後看著那屏風覺得堵心,索性把它送給了我。

我愛惜地撫摸著屏風,轉頭得意地對嬸子道:「怎麼樣,你侄女我厲害吧。」

嬸子一改叫我起床時的彪悍兇猛,哆嗦著雙手舉著聖旨:「這道旨意你收著,下月出嫁時候要用。」

我道:「我曉得的,這麼大一副卷軸,還能丟了不成。」

嬸子安頓好了聖旨,又揣著袖子,滿屋子地轉圈,邊轉邊絮叨:「天吶……我的纓纓,你是給皇帝灌了什麼迷魂湯啊,上回還喊打喊殺,把你趕到掖庭去倒夜香,怎麼這沒過幾個月,賜婚也來了,賞賜也來了,你這是……」

我嘿嘿一笑道:「哎。本來是沒有賜婚這回事的,這不我替他擋了一刀嘛,我便拿這件事,還有好多年前我無意中幫他的一次,挾恩圖報了一下。」

嬸子停下腳步:「挾恩圖報?你以前幫過他?」

我點頭。

精明的嬸子立刻道:「不可能,他幼時長於掖庭,十歲時貴妃病逝,他才認祖歸宗,被接到太學裡教養,後來太子不容他,又把他趕去了皇子府,非當差不準外出,你和他不可能見過。」

我道:「見過,嬸子記不記得我阿孃去世的頭一年,阿爹被招進宮頂起居郎的職,我去找他,迷路進了掖庭,陰差陽錯地救了皇帝一次。」

嬸子都呆了:「你還幹過這事?」

我小聲道:「我爹怕我被問罪,把我藏在衣服堆裡運出了宮,所以別人都不知道的。」

嬸子無力極了:「合著你還是當今聖上的救命恩人?」

我又嘿嘿一笑:「我厲害吧?」

回答我的又是嬸子的一頓暴錘。

在家裡晃悠了一早上,中午時分,孟敘來看我了,手裡捏著另一份賜婚聖旨,神情中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茫然,還有發自本能的狂喜。

我哈哈大笑,拖著受傷的手臂衝到門口,能動的那隻胳膊用力地勒住他的脖子,湊到他臉上親了一口。

孟敘看到我吊起的胳膊,一肚子的疑惑全都沒了,連忙把我從身上扒下來,關切道:「纓纓你怎麼了?肩膀傷了?可看了大夫?吃了什麼藥?」

我笑道:「沒事兒,晾個幾天就好了,要是沒它的話,我還要不到這個賜婚的聖旨呢。」

孟敘皺眉道:「賜不賜婚無所謂,往後不許再這般折損自己了。」

我乖乖巧巧:「好,聽你的。」

聽見我和孟敘的聲音,嬸子放下了賬本,從花廳裡疾步走了出來。

孟敘乖巧地向嬸子問好,嬸子看著他,突然流下淚來,邊哭邊笑道:「真叫人感慨,兜兜轉轉那麼多坎兒,也沒能斷了你倆的姻緣。」

我小聲提醒道:「本來已經斷了,被我強行續上的。」

孟敘笑了笑:「纓纓最厲害。」

我得意地晃晃腦袋,給他甩了個還是你最懂我的眼神。

從小就這樣,不管我幹了什麼,孟敘都心甘情願地為我鼓掌喝彩……除了我不小心摔下樹那一次,他為了此事兩天沒理我,第三天我去他家一哭二鬧三上吊,並反覆保證我再也不爬樹了,才勉強得到了他的原諒……

不小心摔下樹!我寫的那本傳奇裡就有這樣的橋段!我突然想起來了什麼,問孟敘道:「孟哥哥,你平時還看不看傳奇?」

孟敘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道:「公事繁忙,我一心想去搏一搏舍人的缺,一年沒看閒書了。」

我一下興奮起來:「哇!那你一定……嗚嗚嗚……」

話剛說了一半,嬸子敏捷地伸手把我的嘴堵上了,對我低聲道:「蠢丫頭,話那麼多!不知道成親前要避嫌的嗎!」

我睜大眼,扭動身體,發出嗚嗚的叫聲。

她收拾了我,又禮貌地把孟敘給請出了大門,孟敘稀裡糊塗地道:「可我和纓妹妹相識已久,倒也不必……」

嬸子道:「………正是青梅竹馬才要避嫌呢!這樁婚事是聖旨賜婚,更加馬虎不得,孟世侄,你且回家去,有什麼要緊之事,遣人來遞話便是,好吧?」

區區一個孟敘,對嬸子毫無招架之力,被她兩三下便給忽悠走了,臨走前還戀戀不捨地回首,被嬸子假笑著關在了門外。

我頓時委屈上了:「嬸子!咱們家和孟家是累世的交情,這有什麼好避嫌的呀。」

嬸子抬起下巴道:「累世的交情值什麼,你落難那會兒,他家可有半分伸手的意思?」

「……可我是嫁給孟敘,又不是他那一家子。」

嬸子斜了我一眼:「嫁娶之事本就是結兩姓之好,你若是天天和未婚夫婿膩在一塊兒,外頭的人家都要看輕於你,孟家最重清譽,你如果落了個不矜貴的名聲,往後要吃的冷眼可就多了。」

我奇道:「不都說我是羅剎國的妖女嗎,三頭六臂,一口能啃掉半個腦袋,誰敢跟我甩臉子。」

嬸子氣夠嗆:「什麼三頭六臂,我們這幾坊人誰不知道你才貌雙全,人品端方?總之,這事兒你別管,聽嬸子的沒錯,你就在家裡老老實實繡嫁衣,出嫁前不準出門。」

「什麼!」我的委屈頃刻變作抓狂:「做一個月女工!那還不如殺了我呢。」

嬸子呸了一聲,恨鐵不成鋼道:「本也沒指望你這對笨爪子,你只畫花樣,畫出來讓淑淑她們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