賜婚,官方解釋是由皇帝親自指定的姻緣,是一種極大的賞賜。
按本朝的賜婚規矩,皇帝除了聖旨以外還需送上賀禮一份,被賜婚人名利兼收,穩賺不賠,唯一的缺點就是——和離起來比較麻煩。
我覺得我和孟哥哥應該不至於和離,所以我理直氣壯,步步緊逼地讓李斯焱給我倆——賜婚。
李斯焱沒想到我居然真敢提出這個要求,短暫的恍惚後,周身暴戾之氣勃然噴發,我只覺衣領子無比熟悉地一緊,又被他揪了起來。
雙腳懸空,他粗重的呼吸撲在我臉頰上,咬牙切齒地怒道:「讓朕準你們一對野鴛鴦雙宿雙飛?沈纓你可真會做夢,朕給你面子,你竟敢蹬鼻子上臉了!」
「對,我就是在蹬鼻子上臉。」我笑道:「你自己說了我要什麼都可以,那我便告訴你,你的那些個髒東西我不稀罕,我只想要一道賜婚的聖旨,把我當著全天下的面嫁給孟敘。」
「你這個不識抬舉的瘋婦!」他氣得臉色鐵青,雙手顫抖,把我的衣襟攥得變了形:「兩年全無音信,你為何還不死心?你想和他在一塊兒是吧,行,朕明天就把他發配關外充軍去,你們便去黃沙堆裡共患難罷!」
「最好如此,反正老孃原就沒打算留在長安!」我兇悍地與其針鋒相對:「發配便發配,去江南我們做一對梁燕,去關外就做一對白雕,帝都之外山遙海闊,漠北江南,西域南詔,總有我們的棲身之處,你自私猜疑,陰狠易怒,這兩年我已經受夠了你的搓磨,想讓我留在長安接著給你當差賣命?做你的春秋大夢去!」
「沈纓你找死!」
他雙目赤紅,牙齒間幾乎咬出血來,似乎在強忍著自己聽完這些誅心之言,揪住我領子的手抖得更加厲害。
我冷笑一聲道:「做不到就做不到,何必假惺惺地來讓我許願?你壓著我的傷口了,給老孃放開。」
一旁的魏婉兒早已被嚇得目瞪口呆,委頓在地,見李斯焱動了如此大怒,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喃喃道:「陛下……陛下息怒……」
他沒有一點息怒的意思,反而向魏婉兒丟去一個涼涼的眼風,魏婉兒被他這毫不容情的一眼瞧得臉色蒼白,手足無措。
我也悄悄向她眨眼,示意她趕緊離開,她抿了抿嘴,沉默地行了個禮,快步走了。
臨走前不忘給我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放下心來,轉過頭回到了我的戰場。
對付李斯焱,撒潑打滾沒用,求饒也沒用,唯有攻心是上策,我明白,李斯焱還沒有對我徹底死心,現在我們像兩隻鬥場上的蛐蛐一樣,誰的氣勢敗了,誰就要做出妥協。
所以即使身體虛弱,我也強撐著精神和他對著耗,耗到雙方都出完了底牌,才能分出勝負。
我們對峙良久,李斯焱的怒火稍歇。
似乎是好不容易想起來,自己手裡拎著的是個虛弱的病人,他鬆了手,後退了兩步,又再次握成了拳頭,兩眼看著我道:「朕最討厭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走,如果非要和那姦夫一起離開長安的話,你也不用出宮了,就在這裡面待著吧,待到想通為止。」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乖乖下棋願賭服輸的,也有人贏不了就出千,出千了還贏不了就掀桌子。
牙一咬心一橫,在這場狹路相逢的戰爭中,我亮出了我最後的底牌。
「你是皇帝,當然可以出爾反爾,」我對他道:「但是不要讓我太看不起你。」
李斯焱冷笑道:「你眼裡何時有過朕,朕做君子或是小人,在你看來有什麼分別,既然朕做什麼都不會有改變,那朕憑什麼還要像條狗一樣,聽你的話,取悅於你?」
我一把扯開衣裳,露出滲血的繃帶,兇狠道:「憑老孃救了你的狗命!兩次!」
我在這裡等著李斯焱很久了,本來這一架全然可以不吵,隨便拿點東西閉嘴出宮就能混過去,可是我不想這樣。
我瞭解李斯焱,這個人的心裡沒有什麼底線,做事也不擇手段,他今日能放我走,明日就可能會再把我逮回來,我走得再快,也快不過羽林兵的駿馬,他想抓我回來,易如反掌。
所以,我要讓他給我和孟敘賜婚,要當著全天下的面把我嫁給孟敘,到時候,他再不要臉面,也不能拆自己親手賜下的姻緣。
麻藥的勁兒好像過了些,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全身的血都加快了流動的速度,我喘著粗氣,高聲道:「今日行刺的婆子是為了算先太子的舊賬,她的刀子本是衝著你來的,是我給你擋下的這一刀,是我救了你的狗命,聽懂了嗎!」
「這一刀朕不會讓你白挨,珠玉財帛,你想要多少要多少,但別想拿其他的要求來噁心朕,賜婚?你就做夢吧,朕便是背了恩將仇報的罵名也不會隨你的意!」
「拿珠玉財帛搪塞我?」我咯咯笑了,抬手指著他:「你的命就值這點錢嗎李斯焱,你不知道吧,老孃十年前就救過你一回了,你已經恩將仇報過一次,現在還想來第二次嗎?」
李斯焱的神情有片刻的怔忪,他皺眉瞧著我道:「你在說什麼?」
我道:「就你這個破記性,活該被溫白璧給騙得溜溜轉,當年沒我送你首飾讓你去請郎中,你如今墳頭草都該有三尺高了。」
他當然不信,反唇相譏道:「沈編撰自詡清高,居然也會做出冒認功德之事?」
「不是溫白璧,也不會是你,」停頓了一下,他用一種戲謔的目光看著我:「朕查問過此事,都說那日宮中並沒有任何小娘子出入,所以朕早就知道,救朕的只是個路過的尋常宮女而已。」
我大受震撼,脫口而出:「你知道溫白璧撒謊?那你為什麼還要配合著娶她?」
可下一秒就想通了緣由:還能因為什麼,溫白璧那華麗閃亮的出身背景,國朝沒有女子可與之匹敵,李斯焱江山不穩,娶溫白璧可以拉攏不計其數的軍政勢力,百利無一害。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手腳隱隱發冷,那種壓在心頭的恐懼感又回來了,李斯焱真的在乎是誰救了他嗎?看他這副輕描淡寫的模樣,應是不在乎的,如果他不在乎這份恩情,那我……我真的能用這個籌碼,換得他僅有的那一點點愧疚嗎?
不行,我把心一橫:賜婚的事已經提出來了,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使沒有多少把握,我也要盡力一試。
「所以……你娶她,不是因為什麼緣分或是恩德,僅僅是為了她的家世而已?」
「不然呢?」他扯起嘴角:「無論怎麼看,她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抹了把臉,無力地發現其實我從沒有真正搞懂過李斯焱這個人,他太矛盾了,集極端的自尊與自卑於一體,每當我覺得他飛揚跋扈,任性妄為的時候,他又會露出出奇冷靜算計的一面來,每當我覺得他的行為還算正常的時候,他又會突然發瘋給我看。
就好像他心裡有兩方勢力在互相拉扯,理智冷酷的那一邊叫囂著把我殺了,或是遠遠打發出宮去,任性的那一方又拼命地把他往回扯,試圖讓我留在身邊,無力地申辯著:她總有一天會回心轉意。
他幾番把我往遠處推,最後卻又想方設法來見我,大約就是這種拉扯的結果,心中的兩方爭鬥得不可開交,所以他的行為看起來才如此分裂。
可是在娶妻這件事上,他做出了全然理智的決策,沒有摻合半點表面宣稱的感情因素,從頭到尾都只有赤條條的利益。
我突然累了,心道要不然就別和他掰扯誰對誰錯,誰欠誰情這種事了吧,李斯焱是個自私又精神分裂的瘋子,他不會在乎的。
我正發著呆時,李斯焱突然道:「再說那朵珠花,做工粗陋,形制難看,成色也差,本也不可能出自你們這種士族娘子的妝奩,大約只是一個無名宮女的傢俬,朕不想大海撈針去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便就這樣吧,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剛剛消沉了一會兒,轉眼又被他氣了個半死,我跳起來怒道:「你放屁,那是仙匠軒最暢銷的樣式!我花壓歲錢買的,不要可以還給我啊,收了我的東西還嫌棄,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我家當年確實不富裕,阿孃病重,請大夫買藥花了阿爹好多年攢下的錢財,全家都過得節衣縮食,那朵珠花是我拿二叔給的壓歲錢買的,當年的我稀罕得不行,一時衝動給了李斯焱後,還蒙著被子心疼過好幾回,眼看他全把我的好心當驢肝肺,我肺都要氣炸了,媽的,當初就應該讓那幾個內侍打死他,一了百了。
李斯焱眉毛又皺了起來:「剛消停一會兒,怎麼又演上了。」
「你閉嘴!」我兇狠地一甩頭:「老孃告訴你,掖庭每日都有送水的車從角門出入,裝水的甕子間隙恰好能塞入一個瘦弱的女童,我當初便是這樣進的宮,所以你才查不到,因為我根本沒走正路,不信你去問夏富貴和送水的車伕,看看我說得對不對。」
李斯焱仍是皺眉看著我,未發一語。
「遇到你的時候我和夏富貴在一起,他當日穿著破麻衣帶著頭巾子,單是上衣就打了五塊布丁,你比他更慘,他有布鞋穿,你只有草鞋,而且衣裳還被那幾個內侍打破了,披披掛掛就像是東市口的叫花子。」我刻薄地描述道:「我何時見過這等不體面的人,一時惻隱,才出聲救下你來,只是沒想到,這是養虎為患啊。」
李斯焱的臉微微有些白了,手指在袖中屈起,我看得出他很震驚,而且在極力壓抑自己的震驚之色。
「不信嗎?不信儘管拿著我的珠花去找仙匠軒老闆問去,問問那一年他們的售賣記錄上是不是有我的名字……」
「夠了。」
「如此種種,你為什麼先前不告訴朕,就想看朕笑話嗎?」
李斯焱輕聲打斷了我,雙手緊握成拳,語音微微發顫。
難以言喻的隱痛被我粗暴地翻在了陽光下,他又驚又怒,或許還有一點羞恥。
「說了有用嗎,你是能把我阿爹的命還給我,還是能寬恕我的御前斥罵之罪啊?」
我嘲諷地笑了笑:「實話說我後悔過,後悔我那天為什麼要進宮找阿爹,更後悔一時好心救了你,被扔進宮裡的第一晚,我想過向你攤牌,可最後還是算了,為什麼呢,因為我一點都不想承認救過你這個恩將仇報的人渣。」
聽見我的口中吐出後悔二字時,他惱羞成怒的神情突然消失了,俊臉一瞬間變得煞白。
我用很多我覺得特別惡毒犀利的詞彙罵過他,但從沒有一個詞彙有過那麼大的攻擊力,輕輕一個後悔,就把他打得丟盔棄甲。
我看著他,心中升起一股痛苦的快意。
我和他八字不合,五行衝撞,每一次交鋒都是兩敗俱傷,這次也不例外。
我們兩廂對峙許久許久,久到我覺得我的肩膀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刺痛,我心想,情緒渲染到位,該收尾了。
我疲憊地靠在門欄上道:「李斯焱,你知道被一刀扎到骨頭上有多痛嗎?」
他怔了怔,張開了手,好像想扶住我,我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他沉默地收回了手道:「對不起。」
我身體沒有動,平靜地接受了這句遲來了兩年的道歉。
「你欠我良多,我早就記不清有多少樁了,」
「李斯焱,你給我賜婚吧,聖旨賜婚,一錘定音,我們兩人都沒有了反悔的餘地,從今往後,你不用再糾纏反覆,我也不用擔驚受怕,這不好嗎。」
「這就是你想到的方法?」李斯焱不置可否:「你把朕想得太好了。」
「那你想怎樣?我們總該有個了結,要不你把我發配邊疆吧,或讓我跟著使團東渡扶桑,兩年了,你也該玩夠了,放我走吧,就當我求你。」
他垂下眼:「朕身邊有那麼不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