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一波三折回家路

我一直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廢物,十幾年人生裡,□□上受到過最大的創傷也只是「爬樹時摔下來把膝蓋蹭破皮了」這種皮外傷。

進宮後的損傷變多了些,但是和被一刀刺向肩胛骨相比,當真是算不得什麼。

範太醫廢了老大勁才幫我止住血,血不再淌了,人終於變得清醒了一點,我抬起眼皮,努力聚焦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魏婉兒,小蝶,李斯焱……最後,我的目光落在瑞音身上。

瑞音束手站在一旁,見我看她,不露痕跡地偏過了頭,望向殿外。

越過嘈雜的人群,我死死地盯著她,一腔怒火湧上心頭。

方才老尚服行刺時,場面一片混亂,我試圖阻攔她不假,可我確保了魏婉兒無事後,便不打算同她拼命了,至於後面又栽了出去,肩上受了這麼嚴重的傷,全是拜瑞音偷偷推的那一掌所賜。

這刀子無眼,我若是運氣再差些,此刻還能有命在嗎?

越想越氣:我也算是和瑞音相識一場,平時大家都和和氣氣的,怎麼她不聲不響存瞭如此歹毒的心思,連暗地裡下黑手這等事都做得出來。

未及找她算賬,我就被搬到了一邊。

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方才身受重傷,不便挪動,才被允許就地治療,現在血止住了,那絕對沒有接著躺在帝后面前哼哼唧唧的道理。

範太醫提議把我抬回宣微殿去,我自是欣然答應,李斯焱想跟過來,卻被禮官給攔下了,他沒有理睬禮官,還是執意要走。

兩廂僵持之下,我的眉毛皺成一團:這皇帝是不是神經病又犯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呢,他怎麼能把皇后拋下,圍著一個下崗起居郎打轉?這訊息若是傳出去,我今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不獨是我,從神情來看,殿上的命婦女官們大約都覺得皇帝如此胡來,簡直大失體面,可礙於李斯焱惡劣的脾氣,竟然沒一個人敢出來勸他,大家幹皺眉不吭聲,誰都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在場女人中,溫白璧身份最高,理應她出來說上兩句圓場的話,可溫白璧一臉事不關己的冷漠之態,好似今天要成親的不是自己一樣。

那就只能是我了……

我清了清嗓子,聲情並茂道:「臣知道陛下體恤下人,可還是要分清主次,眼下納後才是最要緊之事,陛下萬萬不該冷落皇后,再說,慶福爺爺昨日來傳聖旨,准許臣今日下午出宮,就讓臣回家養病吧。」

我很少說這麼識大體的話,與其說是說給李斯焱聽的,不如說是說給在場吃瓜眾人聽的,今日來觀禮的命婦盡是見多識廣的人精,稍敏銳些,便能看得出李斯焱對我有意,我不想背後遭人指點,所以才說了這些,把我和李斯焱的關係限定在純潔的君臣關係中。

命婦們作何感想我不知道,可看李斯焱的神情,我便知道他沒聽進去多少。

我又補充了一句:「這點小傷不礙事,有道是為君者修德,為臣者盡忠,方天下安寧,陛下可不能意氣用事。」

李斯焱終於從那種不管不顧的狀態中掙脫了出來,眼神慢慢變得清明冷靜。

他一言不發,臉色難看,從我臉上挪開目光,直直地盯著青磚上的血液。

一個機靈的內侍替他撿起那面滾落在地上的頭冠,李斯焱看了一眼,冷漠地道:「……把屍體拖下去餵狗,典禮繼續。」

他沒有再戴頭冠,轉過身,一步步走回了溫白璧身邊,腳步沉悶。

眼見皇帝的情緒穩定了下來,眾人紛紛鬆了口氣,該處理屍體的處理屍體,該擦地的擦地,該回座位的回座位……該下去養傷的下去養傷,一場精心策劃的行刺,因為我被瑞音下了黑手,而成了一場鬧劇。

殿前的血跡一擦,儀式照常進行,我作為唯一的受害者,被快速抬去了貴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捂著受傷的肩膀欲哭無淚。

魏婉兒想護送我,可她是眾妃之首,不便離開,所以到最後,帶我下去治療這個工作落到了素行肩上。

素行表面依然是那副冷漠模樣,兩道淡眉擰成一個威嚴的結,我還以為她這是臨危不亂的表現,可是素行伸出手來給我拉衣襟時,我才意外地發現發現她手心赫然有幾道血痕,看著頗為驚心。

我問道:「素行姑姑,你手怎麼了?」

她看了我一眼,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了袖子裡,我愣了愣,隨即明白了,她壓根沒有表面那麼鎮定,其實剛才,她一直緊張地在抓自己的手心。

進屋後,跟在素行旁邊的蟬兒悄悄對我道出了緣由,原來今日行刺的那個老尚服與素行是同鄉,只是當初進宮後,一個去了尚宮局,一個去了公主身邊,那公主與前太子是一母同胞,原來應是她的親哥哥做皇帝,卻不成想自家哥哥竟然被李斯焱這個掖庭雜種給殺害了。

兄長身死,幾個侄子都被砍得一乾二淨,那公主想必是恨極了李斯焱,才特意讓留在尚服局的老僕借奉衣的機會,在全長安命婦面前行刺李斯焱。

這個計劃雖粗糙至極,可也確實是讓李斯焱顏面掃地。

「不是,那尚服行刺便行刺了,關素行姑姑她什麼事?」我仍然存了疑竇。

蟬兒看了眼步伐沉重,面色鐵青的素行道:「按理那個老尚服應該給公主陪嫁出去的,可她來求了素行姑姑,說想留在宮內,素行姑姑一時心軟,才允許她留了下來,現如今事發了,尚宮局那邊定要徹查,咱們素行姑姑逃不了干係。」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並未往別的地方想。

活動間一不小心扯到了傷口,疼得我一齜牙,立刻把素行這點事扔到了腦後。

蟬兒無奈極了,給我塞了一塊飴糖,又瞅了瞅我的傷口道:「沈娘子,你可真是多災多難啊,不過這回你也算是護駕有功,應有獎賞的。」

她不說還好,一提我就來氣,脫口而出道:「誰想護駕了!我巴不得李……實話告訴你吧,我是被人暗算了才受了這傷,我正要找她算賬呢!」

蟬兒扯繃帶的手一停,驚詫道:「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來暗算你?」

「瑞音!」我咬牙切齒,怒火中燒,從牙縫裡摳出了這個名字:「我本來只想護著淑妃娘娘,是她冷不丁推了我一把,讓我生生受了那婆娘一刀!。」

「當初讓娘子你提防著她些,你還不以為然。」蟬兒倒不覺得意外,繼續低頭扯起了繃帶:「小蝶前日來尋我,說瑞音最近做事心不在焉,想必是在盤算些什麼,果然,這才幾日啊,便叫你著了她的道兒。」

「小蝶怎麼光跟你講,不告訴我?」我不可置信地嚷嚷開來:「她說過她和我天下第一好的!」

蟬兒道:「她也讓你提防瑞音了呀,可你總是把人往好處想,還勸她別老和瑞音別苗頭,小蝶不想讓你覺得她心胸狹小,所以後來都不來找你抱怨了。」

我自知理虧,頹了下去:「是我錯怪她了。」

「吃一塹長一智吧。」蟬兒嘆道:「不獨是宮裡人謀算多,心毒之人其實處處皆有,往後去了外頭,別再得罪人了,小心才是上上策。」

「好。」我垂頭喪氣地答應。

「你們都曉得我要出宮啦?」我問她。

蟬兒起身放下了我的床帳子,笑了笑道:「自然,昨日你讓小蝶來把傢俬分給我們姐妹,她把這事跟我們說了,大家都捨不得你,金蓮和金柳還哭了一場,最後一人拿了一幅你畫的花鳥卷,說是要留個念想。」

她又道:「不說那麼多了,你身子骨虛,先歇上一歇,等待會兒範太醫的方子煎出來,我再來幫你起身。」

說罷把帳子掩好,麻利地掛上了小鐵鉤子——蟬兒在紫宸殿的時候就負責伺候床帳,此事對她來說輕車熟路。

我試著動了動肩膀,不再有那種尖銳的痛楚了,之前範太醫嫌我叫聲太悽慘,回太醫院取了草烏散給我,這草烏散不愧是太醫院秘製麻藥,敷起來見效快且效果好,就只有一個毛病:會喪失一部分行動能力。

帳子像一面鬆軟的雲,靜靜地垂在我床邊,帳子裡的我直挺挺躺著,半邊身子在藥物的作用下發著麻,帳子外的蟬兒在和太醫交談,吩咐宣微殿的宮女們打下手,我不想打擾她,微微轉過頭,眯起眼去看我屋中那一扇小小的高窗。

這屋子採光並不好,僅有的一點光線透過紙糊的窗子,模模糊糊地射進來,我看著那一點光亮,恍如隔世。

我想起我在安邑坊的家,房間裡也有一扇高高的窗子,窗外種著攀援的花木,光亮從窗子裡投進在,在桌上撒下溫柔的影子。

——如果不挨這一刀的話,我現在應該奔跑在回家的路上,我會從角門出發,跑出巍巍宮牆,路過從前工作過的門下省,路過永興與安興坊……五月帶著槐香的風會路過我的肩頭,我記得新宅子門前有一棵老榆樹,它應該開花了吧。

我看著那束光亮,一種無名的衝動在感官遲鈍的身體裡流竄。

我知道自己的傷重,要休養,可這一刻我顧不得別的,只發了瘋似的想回家。

我一把拉開了帳子,咬著牙坐起了身,蟬兒大驚,連忙跑過來把我又放倒在床上,問我道:「你做什麼,這般胡亂動彈,是要拉到傷口的!」

不獨是蟬兒,在外間忙碌的素行,金蓮金柳也跑了進來,幾人合力把我摁住,防止我笨手笨腳再次傷到自己。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理直氣壯道:「陛下說了封后典完了便要準我回家,現在算著時間,皇后已入主椒房,我不想留在這兒,我想回家去!」

蟬兒瞄了眼素行,小聲道:「可是……你的傷勢……」

我道:「這不礙事,我傷的是手,又不是腿腳,便是爬也能爬出宮。」

說罷,咬牙掙脫開蟬兒和金蓮的桎梏,搖搖晃晃站起來往外走。

小金柳立時拉住了我,求救的眼光投向了身後的素行。

素行上前一步,淡淡道:「你當宮裡是什麼地方?任你隨意來去的嗎,當眾行刺一案尚未了結,你是重要的證人,豈能讓你就這麼走了?蟬兒,把她拉回去,屋子也鎖上。」

我性情剛烈,吃軟不吃硬,一聽她竟敢關我,當下便猛力甩開蟬兒和金柳,指著她怒道:「豈有此理!你們六局自己御下不嚴,疏於監察,才在眼皮子底下鬧出了行刺的醜事,素行姑姑你是尚宮局之首,不去陛下跟前負荊請罪也就罷了,還想耽擱老孃這個無辜擋刀的回家,我倒是想不通了,怎麼有人的臉皮生得那麼厚呢?」

進宮第一日時,我抽過素行一鞭,現在我怒氣又上了頭,手裡癢得厲害,很想再給她來個一下子,兩年裡我對紫宸殿所有工作人員都改觀過,唯獨素行,我從進來第一日起就覺得她是李斯焱的狗,兩年過後,她在我心裡依然是條狗。

素行被我當頭一頓大罵,臉色明顯地白了白,手指屈起,指甲又嵌進了手心,胸膛像一個喘鳴患者一樣起伏著,恨恨道:「我自會向陛下請罪,可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不準踏出宮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