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福走後,我把我的行裝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搬出來:李斯焱隨手賞的小物件,宮裡每一季發的衣裳首飾,無聊時做的手工,心血來潮畫的隨筆,裝紙錢的柳條簍子……東西還不少,因為不方便去紫宸殿,我叫來了小蝶,塞給了她三隻李斯焱賞的玉件,再把其他傢什裝了一簍子,求她幫我送去紫宸殿,分發給宿夕惠月,金蓮金柳她們。
小蝶眼睛都直了,舌頭打結道:「你……你這是做什麼,這玉件兒那麼貴重,真是給我的嗎?」
「你不要啊?不要還我,我送你乾姐姐去。」我作勢要拿回來。
「我要,我要!」小蝶趕緊把玉件塞在懷裡,感動得不行,抓著我的手道:「纓子姐,你可真是好人,可為什麼要給我們東西?你自己不用了嗎?」
「不用了,我要走了。」我笑嘻嘻地摸摸她的頭。
小蝶以為我被調去了其他宮,啊了一聲道:「別的地方可沒宣微殿這麼舒坦,等會兒……你別是投靠了王才人吧!」
「你想哪兒去了!」我在她腦門上彈了個栗子:「我是出宮,出宮!徹底走了!就後天。」
這回輪到小蝶震驚了。
「什麼時候的事?娘娘知道嗎?你……你怎麼突然就……我還沒讓你教我識字呢!」小蝶語無倫次,無助地抱緊了我的簍子。
我道:「就在剛剛,慶福爺爺來找了我,我正巧無事,想著先把東西處理掉再說,這些東西不值什麼,但燒掉未免可惜,便分給你們吧。」
小蝶用力點了點頭:「……行,那我先幫你送去……」
「麻煩你了哦。」我揮了揮手,一回身進了殿門。
「什麼!」魏婉兒驚詫地放下手裡的剪子,直愣愣地道:「你要回家?後日便走?」
「是,承蒙娘娘多日關照,沈纓感激不盡,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後日皇后進了宮,我去給她磕一個頭,磕完便要走了。」
「可……」魏婉兒一時語窒:「陛下他怎麼會同意呢。」
我默了默,拉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太燦爛的笑容道:「我不是他肚裡的蛔蟲,猜不透他的心思,但既然他給了我機會,不管他怎麼想,我都要遠遠地走開,才人你說過的,船到橋頭自然直,正是這個道理。」
她似是難以置信,手指用力,直把結香枝扭成了一條麻花,才訥訥道:「離開也好。」
半晌,她又道:「我雖然捨不得你走,可是……平心而論,好像也有些盼著你能遠走高飛,最好能離陛下遠遠的……我……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她的意思,溫聲勸慰道:「不瞞你說,我討厭極了宮裡,尤其是在紫宸殿的日子,簡直是度日如年,此番有希望離開,我如釋重負,欣喜若狂,唯一稱得上留戀的,只有在宮裡面遇到的三五友人——娘娘便是其一,我只盼娘娘日後在宮裡順順遂遂的,多年以後我回到長安時,還能和娘娘一起插花作畫。」
魏婉兒起身抱住了我,小聲道:「好啊,我等著你,你也要保重,如果離了長安無處可去,你就去邢州吧,那是我的家鄉,離長安萬里之遙,文風鼎盛,遍地都是遊俠兒,不管你去哪裡,我都遙祝你可以寫你想寫的文章,嫁給你想嫁的人,總之不要像我這樣。」
我聽她又要自怨自艾,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你都當上淑妃娘娘了,還不滿意啊?」
魏婉兒笑了笑道:「淑妃又怎麼樣?外頭人還羨慕你做御前六品起居郎呢,你不是也一樣不滿意?」
「嗯,」我抓住她的手道:「你說得對,我們都要過上自己滿意的人生。」
很多年以後,我還記得這個惠風和暢的下午,這是我在內苑兩年裡最安寧的時刻,院子裡的桃花已謝去,紫香槐正當時,我爬上這棵老槐樹,向遠處眺望,往北是玉鏡一樣的太液池,再往北是山與雲海,我沒有去過那裡,只知道那是宮牆延伸不到的地方。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將來等著我的是什麼,只想跑開,跑得遠遠的,去邢州,去幽州,去關外,去李斯焱鞭長莫及之處,盼望已久的自由唾手可得,讓我為之徹夜輾轉。
是夜,我躺在榻上,睜眼望著天花板。
四壁素如雪洞,東西全都已經散給了相識的宮女,我身邊不過一套染血的舊日衣裙,還有魏婉兒送我的那隻瓶子而已,除此之外,空空落落無一絲牽掛,當真是應了那句清白來去,我翻了個身,把頭深深埋到了軟枕中,聽到外面打更人梆子一敲,扯起嘶啞的嗓子唱道:「三更——」
五更時,外頭開始了沉默的忙碌,我跳下了床,匆匆塞了幾口胡餅,在熹微的天光照射下走進了正殿。
魏婉兒已穿好了朝服,正在任由瑞音往她臉上抹鉛白的粉末。
她目光沉靜,虛虛地落在遠處。
我走過去,無言地站到她的身後,不多時,禮官前來,掐著細細的嗓子恭敬道:「時辰已至,請淑妃娘娘移步。」
魏婉兒愣了愣,反應過來後,輕輕點了頭。
我們跟著禮官一起走過長長的御道,行至宣政殿觀禮。
很奇怪,明明是普天同慶的吉日,所有人的臉上卻都沒什麼真心的笑容,魏婉兒,王芙娘,上官寶林,還有很多很多後宮的女人,提心吊膽者有,心平如水者有,單單只是沒有真心祝福的神色,我甚至在想,內苑真的有人在為溫白璧的到來而歡欣嗎?她作為一個身份尊貴的闖入者,會不會只如太液池裡的山一樣,靜默地盤踞在宮廷的心臟處,頂著一個高貴的稱呼,潦草又蒼白地過完這一生?
我眼前浮現出溫白璧淡漠疏離的臉,心裡亂糟糟的,說不出的發堵:若是我哥哥沒死,她真成了我的嫂子,會……怎麼樣呢?
世事殘酷之處就在於沒有如果。
我一面唏噓,一面和李斯焱的小老婆們一起旁觀了這場漫長的婚禮。
我一向認為,成親是世上最兵荒馬亂的事,蓋因我參加過的婚禮全都吵吵鬧鬧,亂七八糟,一群親戚朋友簇擁著可憐的新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推向混沌的大人世界,吉日過後一地雞毛,我成了親的朋友認真地告訴我:大人的世界從來都是有去無回。
可眼前這場婚禮井然有序,莊重嚴肅到不像是在成親。
看著李斯焱和溫白璧一前一後,儀態端方地走上白玉石階的身影,聽著黃鐘大呂演奏出世上最敦厚的樂聲,我渾身不自在,心裡感嘆真不愧是皇帝老兒家,結個婚弄得跟出殯似的,多不吉利啊。
兩人越走越近,我抬起頭眯眼看去,只見李斯焱今日穿了厚重的錦衣袞服,大紅色作底,玄青色滾邊,金絲繡的蟠龍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朝陽從東南方灑來,打在他稜角分明的面孔上,照得眉目犀利如刻骨鋼刀。
他從沒有如此像一個皇帝過,神情淡漠孤高,無悲無喜,上位者的驕矜與傲慢一覽無遺,是天子該有的模樣。
士大夫們老說風骨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其實不是的,權力也同樣養人,一旦權柄在握,連掖庭苦役出身的李斯焱都能擁有十分的貴氣。
我無聲地笑了笑,轉開了臉去。
即使他能學會全套的貴族禮節又如何,我太熟悉皮囊之下他的本質了——陰暗,自私,毫無惻隱之心的暴君,我也不指望他會有所改變,因為——一個人永遠沒有辦法背叛他的童年,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李斯焱機械地跟著禮官的指引,完成諸多繁瑣的禮節,他身邊站著一襲青質連裳的溫白璧,也同樣如一隻沒有感情的提線木偶一樣,行走,轉身,叩拜,再叩拜。
鳳冠珠簾下,她的容貌美麗如昔,可似乎比記憶裡的樣子要清瘦一點,雙頰微凹,看起來平添三分仙氣,卻少了幾分親切自然。
但是,比她的憔悴更加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眼神,異常的冷漠倥侗,直直地盯著前方,自從進宮門的那一刻起,這位新皇后一眼都沒有看向過身邊的丈夫,好像李斯焱對她來說只是一團空氣,一件擺設一樣。
她的丈夫也不遑多讓,面上全無一絲喜色,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看他們倆這個狀態,我心裡連連搖頭:這是我見過最弔詭的成親現場了,男女雙雙心不在焉,與其說是婚禮,倒不如說是表演——兩個角兒還都消極怠工那種。
直到快要結束的時候,李斯焱才回過身,淡淡地扯動嘴角,朝溫白璧笑了一下,輕輕拉起了她的手,溫白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手又抽了回來。
李斯焱立時面色一陰,明顯是不太高興。
他吃了癟,我到是挺樂呵,樂呵之餘不忘感慨——多熟悉的場景呀!
想當初在紫宸殿的時候,我也老是一巴掌拍開李斯焱的鹹豬手,可李斯焱豈是區區一巴掌可以打發的?這人性子霸道,想做的事情非要做到,我每次拍開他,他必要變本加厲地來用力拉扯我,後來我也懶得理他了,隨便他怎麼騷擾我,我只當是被條賴皮狗給撓了幾下,一個多餘的眼神也不給他。
然而,溫白璧可沒有我那麼逆來順受,她把手抽回後,還不露痕跡地往旁邊挪了一挪,神情淡漠如冰。
李斯焱的手指彎曲了一下,似乎想再次去拉溫白璧,可最終還是沒有動。
已過了一個上午,婚禮卻還在繼續,從太廟到宣政殿,無數條繁文縟節挨個來一遍,好像沒有盡頭一樣,我站在幽冷的大殿之內,手腳凍得冰涼,想坐下歇歇,卻見身邊的僕婢一個個站得筆挺,沒法子,只得生無可戀地扭過頭,強迫自己去數腳下的青磚。
一塊,兩塊……三十三塊……
數完了青磚,我又去數人頭,宣政殿前的空間寬闊,足夠站下許多命婦與女官,她們立於高階之下,垂首靜立,我依稀記得按照祖制,這些人都是不用來觀禮的,可李斯硬是把相干的不相干的人統統叫了來……用來烘托氣氛。
「再拜——」
禮官高聲喊道。
我還在發愣,見四周的人統統矮了下去,連忙也跟著納首一叩。
「要結束了嗎?」我小聲問身邊的小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