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苑春暖花開的四月,我牢牢地粘在了宣微殿裡。
古人說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神經鬆弛下來後,我變得越來越愛睡覺,恨不得一日十二時辰都長在榻上,把床板給睡穿為止。
魏婉兒近來正在努力從失戀的悲傷中復健心靈,把注意力轉向了插花事業,做了很多花球花籃子之類的手工藝品,做完了沒地兒放,給後宮姐妹們人手送了一個,其中最大最華麗的那個送去了紫宸殿,李斯焱頗為滿意,給了她一個鎏金香爐作為回禮。
這個鎏金香爐帶著御製器物獨有的富麗堂皇的派頭,單是往那兒一放,高調的光澤就開始嗖嗖往外散發。
魏婉兒入宮時日短,沒見過這種好東西,稀罕得很,於是特地拉來我一起欣賞。
我咋舌道:「他對你好大方,這香爐子可不尋常啊。」
「是嗎?」
魏婉兒是庶出,不懂看器物的門道,只隱隱覺得這香爐做工不錯,我告訴她道:「這是先帝開窯燒製的,請了最好的匠人,御書房裡擺的就是這個樣式的香爐。」
「真那麼有來頭?」魏婉兒好奇地拾起香爐左右看了看,又放在一旁道:「不過再稀奇也是個死物罷了。」
「對了,」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身後搬來了一枝插瓶供養的梅花,放在我身邊道:「死物沒意思,我送你個活的,今日是你的生辰吧,這瓶梅花給你,晚上一起吃頓壽麵。」
我大感意外,懵懵懂懂地把瓶子攬在懷裡,訥訥道:「啊……謝謝你,我自己都忘了,你是從哪兒知道的呀?」
她道:「上官寶林同我說起過,她說她在孃家的時候,她家長姐每年今日都要去你的生日宴。」
我抱緊了瓶子,感動得差點掉下淚來:「你怎麼對我那麼好啊……」
魏婉兒笑了笑道:「也沒有很好。」
晚膳時,上官寶林也難得地來了宣微殿,送了我一盤她親手做的點心,我,她,還有魏婉兒三人一起吃了頓簡單的面。
她還帶來了一個小小的八卦,說新皇后溫白璧的閨房,前日突然走了水,原因未知,把溫尚書令嚇得差點沒撅過去。
這能叫小小的八卦嗎?!
我和魏婉兒雙雙驚呆,筷子一放,一疊聲追問道:「怎麼回事?那溫皇后她怎麼樣了?被火燎到了嗎?」
上官寶林被我們倆,尤其是我的過度反應嚇了一跳,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啊,這是房寶林姐姐告訴我的,她只說了有驚無險,所以想來溫皇后她應該是無事的……」
我出了口氣道:「沒事就好,可婚前閨房著火,這終究不吉利啊。」
魏婉兒也皺起了眉:「……莫非是有人想對溫皇后不利?」
「不像,」我搖搖頭:「這皇后之位不至於那麼搶手。」況且她進宮在即,現在下手是不是太晚了點?
三人湊在一起分析了老半天,最後得出結論:應當只是意外。
溫皇后的話題就這樣終結了,我們三人遙祝她安然無恙,轉頭又聊起了宰相大人第七房小妾的上位史……
送走了上官寶林,魏婉兒問我溫皇后遭此大難,封后大典會不會推遲云云,我仔細地想了下,覺得不大可能,給她列舉出了三條理由,理由一,溫白璧此人性格淡定,據說是個泰山崩於面前眼睛都不帶眨的女神仙,區區一場小火嚇不到她;理由二,欽天監辛苦算的黃道吉日,錯過等一年,不划算;理由三,李斯焱是會在意女人感受的人嗎?很明顯他不是。
「所以,封后典應當不會推遲的。」我做出結案陳詞:「頂多精簡流程。」
「哦……」魏婉兒憂愁道:「罷了,她總歸是要進宮來的……」
*
事實證明我對溫白璧,欽天監還有李斯焱簡直太特麼瞭解了,封后典非但沒有推遲,還被事兒逼的禮部多加了幾道儀式,總的來說,除了潦草地嚇到了溫尚書令之外,這場火燒了個寂寞。
而且大概是覺得不太吉利,走水一事並未傳揚開來,宮中知道此事的人寥寥無幾,若非當日上官寶林無意間提了起來,我和魏婉兒可能至今都被矇在鼓裡。
眼看著溫白璧入宮的日子近了,魏婉兒抱著她的新朝服,怯怯地向我打探新上司的性情喜好:「……不知她是個怎麼樣的人,是否好打交道。」
「她嗎?」我回憶了一下,面前浮現出溫白璧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其實我對她印象並不深,只是一起打過幾次馬球,記得這是一個非常非常漂亮,但不太愛理人的姑娘。
「她人應該挺好的,家世更好,溫氏的長房嫡女,爹是尚書令,娘是皇親國戚,我有好幾個朋友暗戀她,但她行止比較冷淡,我那個朋友寫了一簍子情詩了,一封都沒敢遞給她……」
魏婉兒嘖嘖稱奇:「這麼厲害。」轉眼就開始自卑:「難怪能當皇后。」
「我突然想起來一事,」我坐直了身子:「她和我家還有點淵源,我哥哥前些年中了探花,遊街的時候就差點被溫尚書令抓回去入贅,我阿爹不幹,非說要先立業再成家,把溫尚書令氣夠嗆。」
「後來呢?」魏婉兒問道。
「後來我哥哥被殺了,溫白璧接了封后的諭旨。」我託著腮,笑了笑道:「他們沒有緣分。」
「對不起。」魏婉兒迅速道了歉。
我嘆了口氣,冥冥中我哥哥和溫白璧兩人好像坐在同一架天平上,狗皇帝輕輕地一撥,我哥哥蒙遭大難,轟然墜地,溫白璧卻憑藉此力,高高坐上了國母之位。
也不是在怪她,就是覺得有點無力,在如山的皇權之下,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李斯焱一手讓你生,一手讓你死,這個國家每個人的命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平時風平浪靜倒還好,等到大難臨頭的時候,你連點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我心情頗為沉重,拾起一枚橘子,仔細地剝開,隱隱的擔憂在心頭來回盤桓。
這幾天我總是會想起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想起李斯焱剋制而堅決的背影,當時只覺得你這狗東西也有今天,可冷靜了幾天後,我陸續回憶起了很多細節,記起的越多,不安感就越強烈,我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他說要放我走,可他如果反悔了怎麼辦?
當了兩年的御前起居郎,我自認還算了解李斯焱,不同於他那幾個養尊處優的哥哥,李斯焱年少時生活在極端貧瘠的環境裡,他得到過的東西太少太少了,擁有的東西少,所以格外執著地把擁有的每件東西都死死抓在手裡,他的江山,他的權柄,他那些昂貴的金銀器……像只護食的野狗一樣,小心地看護著自己的的骨頭棒子。
他總是對我強調,讓我別有歪心思,死心塌地地給他當起居郎,甚至連未婚夫都不准我有,無疑就是把我當成了他重點看護的骨頭棒裡的一根。
或許他們野狗內部還會有一些挑選骨頭棒的心得,我這種腦後生反骨,腿長賽鴕鳥的屬於劣質骨頭棒,不能要,最好趁早扔掉,以防以後沉迷進去,不好收場。
我是最劣質最差勁的骨頭棒,可李斯焱他竟該死地不捨得扔掉我。
即使那天他被我一言說中了心思,失控到差點對我下死手,他也沒真正捨得把我這根硌牙的骨頭棒子給扔到河裡去,而是找了個熟悉的坑埋了起來,去試著找更加合胃口的新骨頭棒。
他能找到最好,可如果別的骨頭棒都不符合心意,他會重新刨開那個坑,再把我叼回去嗎?
或者換句話問:這樣兇悍,唯我,佔有慾奇強的一個人,真的會隨意地把我放走,再也不反悔嗎?
心裡有個小小的,理性的聲音告訴我:他不會。
如果是別的皇帝,多少會顧及名聲,可他是李斯焱——一個非湯武而薄周孔,把所有規矩信條都踩在腳下的狗皇帝,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名聲對他來講,當真算不得什麼。
兩年前,他擊敗了他太子哥哥所代表的文臣集團,被武官勳爵們拱衛上了皇座,從即位的第一天起,他就把本朝的文臣集團得罪了個透,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殺史官,自然也敢對我這個史官孤女下手。
想到這裡,我渾身充滿了強烈的不安全感,喉嚨口似是塞了什麼東西,哽得我喘不過氣,我默默坐在原處,抬頭望了望宣微殿縱橫的梁,雙手微微地抖了起來。
兩年前的我懷了死志,對未來心如死灰,所以我一點也不怕他,可現在呢?我看到了可以遠遠離開的希望,還會容忍失望嗎?
不會,或者確切地說,是不能。
人是憑希望活著的動物,所有人都覺得我潑辣剛強,其實我並沒有那麼堅韌的意志,在我心裡,給殺父仇人做起居郎已是對不起祖宗教誨,每寫一字,愧疚感都在侵蝕著可憐的自尊心,如果沒有一點微末的希望支撐,我的信念遲早要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