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行屍走肉一樣地生活了兩年,我早已對這座宮苑厭倦透頂,如果一生都要被困在這個牢籠裡,我寧可從清暉閣上跳下去,也好過日日被平靜的絕望所折磨。
二叔常常教育我:懷揣最好的希望,做最差的打算,我時刻將此諫言牢記在心:李斯焱願意放了我最好,但他若是後悔了……
「你……你還好嗎?」
魏婉兒見我久久沒有開口,也注意到了我的反常,試探地問道。
我把在發抖的手藏到了案下,扯出個難看的笑容道:「沒什麼,在想今後的事,一時出了神,有些恍惚罷了。」
魏婉兒唔了一聲,輕拍我的手道:「雖然不知道陛下對你如何安排,可船到橋頭自然直,且放寬了心吧。」
我點了點頭,其實她說的沒錯,世事無常,多思無益,即使真來了我無能為力的災劫,也總歸是水來土掩兵至將迎。
我在掖庭的時候特別喜歡夏富貴的小咪,常常對它伸出魔爪,抓過來親親抱抱舉高高,小咪每次都很嫌棄地一腳蹬在我臉上,其實,我們史官作為歷史的旁觀者,偶爾也會被命運抓起來親親抱抱一番,我也應該學著小咪的喵生哲學,給命運來一記華麗貓貓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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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后典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接近,沉寂已久的內苑再次恢復了往日喧囂,宮女們端著各色物什,飛針走線一樣地穿梭於各宮之間;慶福被委以重任,親自前往皇后居住的蓬萊殿監工,整日如樹上的鷂子般睜眼盯著整修的進度,兩眼熬得通紅;素行則分管人事安排,帶著尚宮局一群女官抓起了內苑精神文明建設。
我偶遇過她一回,那時我正爬在樹上給魏婉兒摘花,素行正好經過,我們尷尬對視,她嫌棄地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心想,進宮以來,那麼多人對我的態度都有所轉變,只有她始終如一,進宮第一天覺得我是個垃圾,現在還是覺得我是個垃圾。
你的垃圾馬上要被遣送出宮了,我隔空喊話:開心嗎素行姑姑?
最開始只是尚宮局在忙碌,臨近封后典當日,連小蝶和瑞音都開始忙了起來,她倆現在都是宣微殿的大宮女,魏婉兒出席封后典的一應事宜,都歸她們倆管理,成日忙得見頭不見尾,連魏婉兒都在納悶:「我不過是去湊個熱鬧而已,哪裡需要這樣仔細準備呢?」
她還自顧自地嘟嘴抱怨:「……都沒人替我摘花了。」
我眼前浮現出了宣微殿門口那棵被薅禿了的桃樹,覺得全內苑能開花的植物都應該排隊去給溫白璧磕頭。
在這個草長鶯飛的季節,整個內苑都在高速運轉,我也被這種忙碌所感染,創作熱情高漲,具體表現為:在等待李斯焱把我放出去的這段時間裡,我筆耕不綴,整整寫完了兩本傳奇。
第一本寫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非常爛俗,我為了照顧銷量而編出了很多甜蜜的細節,什麼書生替小姐撿帕子啦,什麼小姐和書生半夜上房頂看星星啦,反正是怎麼酸臭怎麼來,這些瑣碎一寫起來就收束不住,等到我想結尾的時候,一數字數,居然已經近兩萬了。
字數太多,不方便出版,我便把它擱在了一邊,可不成想,寫了一半的文稿被瑞音給無意中發現了。
瑞音不識字,還以為我寫了什麼大逆不道的東西,轉眼報給了魏婉兒。
魏婉兒雖沒當回事,但架不住瑞音上綱上線,只得把我叫來了一回,問我在寫什麼東西,我想了想,覺得無礙,便把文稿給了她了。
魏婉兒拿著文稿回了殿,我和宣微殿的小宮女玩起了雙陸。
晚間小蝶跑來敲我的房門,一見我就抱怨起來:這些方塊兒字有什麼好看的?她家娘娘手不釋卷地看了三遍,夜宵都沒顧上吃。
她還沒同我說完,魏婉兒已經急匆匆地召我過去了,見了面第一句就問:「最後葉三娘子和杜生在一起了嗎?」
葉三娘子和杜生是該傳奇的男女主角,目前我剛寫到他倆海誓山盟,準備過明路這兒。
「自然是在一起啊,杜生都中了探花了,葉尚書當然樂意把女兒嫁給他啦。」我撓撓頭,不太好意思道:「都是我寫著玩兒的,你愛看嗎?愛看的話我今晚把結局寫了。」
魏婉兒矜持地推辭了一下,嘴上說了些不急一時之類的話,其實眼神中分明寫著兩個大字:快去。
於是,我的傳奇多了一位固定讀者:國朝淑妃魏婉兒女士。
這位女士催稿比夏富貴還要兇猛,在她的鞭策下,我火速完結了這本《葉底花》,並開啟了下一本故事,書名暫定為《瑣窗幽夢》。
這個十分纏綿浪漫的書名出自魏婉兒之手,她強烈建議我寫個絕世虐戀,最好是那種你愛我我不愛你之類的。
可見在女性感情壓抑的大環境下,怨婦文學頗有市場。
讀罷我的最新作品,魏婉兒沉浸於哀婉的故事中,意猶未盡許久,半晌後道:「他倆最後不在一道兒也好,隔著國仇家恨的,怎麼能安生地過日子呢?總是心裡有怨的。」
我道:「這就叫孽緣,不該發生,卻偏偏發生了,最後只能是悲劇收場。」
魏婉兒道:「就註定不能圓滿嗎?」
我認真道:「絕不可能。」
這兩本傳奇被我留在了魏婉兒的書案上,權當給她留個紀念,紀念我們短暫的友誼,還有我這一個月裡一直無法消解的不安感,我相信文字是這個時代儲存情緒的最佳載體,我寫傳奇,是在借角色的命運寫自己的人生,所以,這兩本傳奇我不打算送走出版了,就讓它們留在宮裡面吧,把我這一小段人生留給魏婉兒,留給我在宮裡遇到的最後一個好友。
就在封后典的前一天,慶福來宣微殿找我,說等到封后大典落幕之時,我就可以從掖庭的角門離開了,宮裡的規矩,禁止夾帶傢俬出宮,由於我的用度全是御賜,所以這些東西統統都是要留在宮內的。
那一刻,我心中懸了不知多久的巨石終於轟然墜地,一萬般悲歡湧上心頭。
我想哭,想嚎啕大哭,想把患得患失的顧慮統統都哭出來。
李斯焱沒有反悔,他真的要放我出去了。
被命運抱起來一通亂親後,我的人生終於回到了原有的軌道。
我對著天空眨眨眼:慢慢地讓自己平靜下來,隨後笑了笑道:「沈纓明白,我來時孑然一身,走當然也要乾乾淨淨地走,慶福爺爺,你安心吧,他的東西我原封不動地留給他,我只帶走一支瓶梅,那是魏淑妃送我的,我當個紀念。」
慶福揹著手,嚴肅地審視我半晌,張口道:「隨你的便,但老夫覺得很奇怪,沒記錯的話,從你來宮裡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嚷嚷著想要出去,如今夙願得償,卻也沒看你有多開心。」
「這不奇怪,你的寶貝陛下上巳節那天就和我說過,或許有一天會把我放出去。」我坦然道:「我早就猜到了有今日了,你想想,哪一天會比他娶皇后還要有意義呢?」
慶福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恭喜。」
我突然想到了一事,拉住他道:「稍等。」一邊回身跑到房裡,拿出了一隻小香包,遞給慶福道:「這個給慶福爺爺。」
他愣了愣,給他楊大總管送禮之人如過江之鯽,但他大概沒想到過,自己會從我這裡收到禮物。
以前我罵過他老東西,死閹狗,他也罵過我不識抬舉,蠢笨如豬,按理來說,我們該是冤家的。
可他曾經把我從暴怒的李斯焱手中救下過一次,還替小金蓮和小金柳開脫,我逐漸發現,這個陰陽怪氣的老內侍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討厭,甚至還有點幽默……
「這是我縫的,不太好看,但管用,能驅蛇蟲。」我道:「那天我生病,把陛下惹怒了,慶福爺爺救了我一命,我一直記得,這是一點心意,爺爺收下吧。」
慶福一聲不吭地接過來,捏了捏,放進了袖子裡,才開口道:「你早點懂事,也不至於吃那麼多苦頭。」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出宮去,別留在長安了,走遠點,越遠越好,別叫陛下找到你。」
我疑惑道:「為什麼?」
他嘆口氣:「老夫一輩子在宮裡鑽營,見識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聽老夫的,坑不著你。」
我不以為然,心想你以前可沒少告我的狀,嘴上卻還是乖乖巧巧道:「沈纓記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咦——剛發現我上新晉榜了耶,而且還好靠前!
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搞清jj的規則hh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