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人在內苑飄怎能不挨刀

小蝶低聲道:「遠著呢,還要等尚宮局交東西才行。」

尚宮局?我的目光在大殿裡逡巡一圈,在角落裡看到了嚴陣以待的幾位女官,只見她們端正無比地坐著,一點挪窩的意思都沒有,尤其是那個老尚服,手裡捧著皇后的袞服與綬帶,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冷淡地望著皇帝與皇后,嘴唇緊抿。

我覺得她眼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這才想起她是個先皇時代留下的老女官,之前一直在伺候先帝的一位公主,去年那位公主嫁出了宮,我還以為她會去那位公主的府上繼續伺候,沒想到她向素行申請了留在宮中,素行與她有幾分交情,便把她遣去了尚服局。

我收回目光,生無可戀地繼續數起了青磚。

突然,我的袖子被小蝶拉了一下,我微微轉過頭,小蝶低聲道:「待會兒我們要跟才人上前去奉典印。」

魏婉兒現在被封了淑妃,是後宮眾御妻之首,所以待會兒要由她帶著女人們給溫白璧行禮,順便把典印交予新皇后保管。

我對小蝶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了,她昨天告訴過我這件事,現在提醒我,應是怕我忘了。

瑞音把呈放典印的托盤遞給我,我麻利地接過來端好,過不多時,禮官又高聲喊道:「奉制,授皇后典冊!」

來了來了,該我和魏婉兒出場了。

魏婉兒今日心情不高,卻仍保持了國朝淑妃該有的雍容儀態,盈盈地起身,走到溫白璧面前站定,端正地行了一禮。

典冊,服飾,綬帶,宮印,每一樣都要交予皇后,所以不獨是我們,早已侯在一旁的尚宮尚服也上前來了,其中包括那個我多看了一眼的老尚服,她捧著厚厚的皇后袞服,神情嚴肅,站在我斜後方的位置。

我低垂著頭,等待魏婉兒回身取走我手中的寶印,交給溫白璧。

如果我沒記錯,交接完這些物什後,大典就差不多結束了,意味著我可以抱著瓶子跑路回家了。

被回家所感召,我的姿態越發恭謹,一動不動地捧著寶印……

可是突然間,我的余光中閃過一點銀芒。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困惑地眨了眨眼,就在這眨眼的功夫裡,我身後捧著袞服的老尚服動了。

誰都沒有想到,在國朝最莊重的封后大典上,在王朝的心臟處,這個年逾知命的老宮女暴喝一聲,手中袞服如袈裟一樣抖開,硃紅的昂貴布料間,一隻老銀匕首破衣而出,劍尖直指帝后二人。

一切發生得太快,侍衛都沒來得及反應,我瞳孔猝然一縮,還以為她要殺的是魏婉兒,想都沒想,仗著站得近,把托盤往那老尚服身上一扔,飛身衝上去撞開了魏婉兒。

魏婉兒原本要給溫白璧下跪行禮,卻被我猛地一把推走,整個人還都是懵的,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六神無主地看向李斯焱,李斯焱怔了一瞬,條件反射般伸手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今日大婚,他沒帶隨身的短劍。

且說那老尚服,被我一托盤砸在腰間,腳下一個趔趄,卻一步也未停,又持起匕首向前衝去。

這下,我再遲鈍也明白了她的目標不是魏婉兒——而是上面這兩位,要救嗎?我短暫地猶豫了,我現在手無寸鐵,即使要救……

可正當我猶豫時,身側突然襲來一股大力,直把我向那刀尖推去。

我猝不及防被下了黑手,還未反應過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肩膀上傳來鑽心的銳痛,我尖叫一聲,整個人像一尊銅像一樣轟然倒地,那老尚服未及閃躲,也被我給絆倒了,枯瘦的身體重重撞在我身上,把那柄匕首扎得更深了一寸。

我疼得幾乎昏過去,聽見李斯焱失聲叫我的名字:「沈纓!」

我艱難地抬起頭,一下對上了他的雙眼,還有他眼中濃重的驚痛。

我愣了愣,恍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多像啊,多像是兩年前的那一天,我渾身染血,破布一樣倒在宣政殿上,臉貼著陰冷的青磚……唯一不同的是,那時的李斯焱高高在上,姿態戲謔又殘忍,可今日不一樣,我怔怔地心想,原來冷漠殘暴的狗皇帝也會露出這樣的眼神。

「……死丫頭壞我好事!今日老奴非要殺了這亂臣賊子不可!」那老尚服栽在我身上,破口大罵。

媽的,要殺狗皇帝也不早說!

……我咬緊了牙根:這一刀捱得好冤吶!

這時,四周侍衛已經衝了上來,圍攏了在她四周,十幾杆尖刀抵住她的咽喉,一個年輕將軍將她拖去了一旁,那老尚服掙脫不得,卻仍在高聲叫罵。

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被嚇得不知所措,女官,后妃,外面觀禮的眾臣……就連報流程的禮官都張大了嘴,兩股戰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不知是誰嚎了一句:「有刺客!」

這一聲如平地驚雷,話音剛落,大殿裡立時亂成了一團,哭泣的,喊太醫的,尖叫的,種種嘈雜,聽得我耳膜發痛。

混亂之中,李斯焱一把扔掉了礙事的通天冠,面色猙獰恐怖,如地獄裡的修羅惡鬼。

他大步上前,劈手搶過侍衛的朴刀,手起刀落,把那老尚服狠狠釘死在地,那老尚服身體抽搐了一下,鮮血噴湧而出,很快沒了聲息。

君王一怒,雷霆萬鈞,這一刀利落狠辣至極,在場女眷無不驚恐地捂住了嘴,上官寶林甚至哇地一聲吐了出來,李斯焱下完刀,踢開那老尚服的屍身,顫抖著嘴唇,又回身來看我。

肩上的痛楚變得更加清晰強烈,我整個人像蝦子一樣蜷縮成團,捂著肩膀大口大口地呼吸,疼,太疼了,只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

「纓子姐!!」「沈纓!!」「沈娘子!」

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我眼前一暗,魏婉兒和小蝶率先撲了上來,魏婉兒手足無措地抓住我染滿鮮血的手,帶著哭腔道:「怎麼會這樣?太醫呢?她流了好多血!」

「纓子姐,你再撐一撐,我把這刀子□□!」小蝶也被嚇得不輕,顫抖著雙手試著去拔開那柄匕首,卻被兩道聲音同時喝止了,李斯焱周身都是濃重的戾氣,一腳把她踢到一邊,兇狠道:「滾!你想讓她沒命嗎!」

小蝶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從刺客出現,到被李斯焱一刀了結,新皇后溫白璧的神情都堪稱冷靜,魏婉兒、李斯焱……幾個宮中貴人都去看我的時候,她只是無動於衷地站在原處,就連頭上的步搖都沒動一下。

正巧小蝶跌在她的腳邊,溫白璧掃視了亂糟糟的大殿一圈,低垂下雙眼,嘶啞地開嗓道:「她傷得太深,若是擅自拔刀,恐流血不止,沒有止血的金瘡藥,不用片刻,她便會流乾鮮血而亡的。」

李斯焱怒道:「住口。」

被當眾下了臉子,溫白璧神色如常,連眼睛都沒眨,只是平靜道:「陛下會錯意了。」

一個暴烈如火山,一個冷漠似冰湖,在此刻,這對帝后驚人的相配。

「你忍一忍,太醫馬上就來。」李斯焱發完了火,對著我輕聲道:「很疼嗎?……」

我躺在冰涼的石磚地上,耳力漸漸模糊,他似乎還說了什麼,可我一點也聽不到了,肩膀上蝕骨的劇痛奪走了我所有的感官能力,好像周身只剩下了這一處地方在發疼。

「範太醫來了……」隱隱聽見有人驚喜地喊叫。

不知昏沉了多久,一隻手用力地掐了我的人中,我悠悠轉醒,眼前是範太醫那張熟悉的老臉。

範太醫也算得上是我的老友了,自我入宮以來,大大小小受了那麼多損傷,統統都是他在為我料理,我見他來了,竟然有種奇怪的安心感,小貓一樣委屈地嗚嗚叫道:「範大夫,我肩膀疼。」

範太醫似是從遠處趕來,額上全是汗水,眉頭緊鎖,神色凝重,檢視完我的傷口後,他站起來,低聲向小藥童吩咐了兩句,轉頭安撫我道:「莫怕,老夫會給你喂草烏散,喝了便不疼了。」

我安心地閉上了眼:還是範太醫瞭解我,知道我怕疼,所以給我施止痛的草藥,他是好人……

「啊!!——」

下一瞬,我淒厲的慘叫劃破宣政殿的上空。

太太太痛了!我的身體生理性地蜷縮,全仗著小蝶,魏婉兒和幾個女官死死鎖住我的四肢,匕首錚然落地,範太醫眼疾手快地摁住四周幾處穴道,又利索無比地撒上一把金瘡藥粉。

他的藥童則掏出一顆蜜餞,塞進了我的嘴裡。

我含著蜜餞,眼淚汪汪,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範崎生,你……你騙人……你……」

範崎生是範太醫的大名,我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一般只有極度悲憤的時候才會連名帶姓一起喊,比如現在。

眾人都被我的慘叫嚇得心有慼慼,尤其是李斯焱,聽到我的哀嚎聲,他滿眼都是焦急之色,看起來比我這個傷員還要痛苦幾分。

範太醫壓力如山,小心解釋道:「……陛下明鑑,她流血太快,來不及配草烏散了,只能讓她忍著些,先把匕首□□再說。」

李斯焱陰惻惻地看了他一眼,拳頭捏緊又放鬆,他還算是存著一絲理智,好歹還記著誰都不能鬧醫生的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纓子突然躺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