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笑一聲:「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管束我?從前低頭不見抬頭見,我視你為同僚,才給你三分薄面,眼下陛下親口答應放我走人,你以為老孃還會再看你臉色?滾開吧,甭逼我動手。」
一時氣氛緊繃,幾個宮女嚇得大氣不敢出。
我與素行對峙之時,範太醫聽見了動靜,扔下了還煎著的藥,向我匆匆跑來,一進屋就目擊了我囂張放話的場面,他的鬍鬚滑稽地抖了抖:「這……這是怎麼了?沈纓你站起來做甚?快回去躺下!」
我瞪了他一眼:「範爺爺你別插嘴,我拿了陛下的准許出宮,不成想這老妖婆非要攔著我,過不過分!」
「出宮?」範太醫頓時抓狂了,唾沫橫飛地教育我道:「老大夫我從醫數十年,沒見過這麼能折騰的病患,你曉得你的傷勢多厲害嗎?差一點兒就插進骨頭了,若不得好的醫治,這條胳膊以後怕是連力氣都使不上,還動手呢,是另一條胳膊也不想要了嗎!」
我此時滿心滿意都是回家二字,雖知道範太醫是為我好,但仍被他這個理所當然的態度激怒了,那一瞬間,我只覺全世界都是我的敵人,都是攔著我不讓我回家的大壞蛋,頓時氣血上湧,渾身燃起一種不管不顧的執拗勁兒,一手把他撥到一邊道:「我不信外頭找不到好大夫,只知道一日被你們關在宮裡頭便要折一日的壽,今兒我非要出宮不可,誰知再待下去還要出什麼狀況?今天被扎刀明天是不是就要被抹脖子了?你們讓開,滾邊兒去,別擋老孃的道!」
範太醫被我推了個趔趄,目瞪口呆地望著我,素行也是,她看我的眼神驚詫又警惕,像在看一坨暴走的有害垃圾。
事後小金蓮向我描述,說我那時候看起來真的瘋極了,大有他們不讓步,我就敢提刀砍人的架勢,其實是的,那時的我生怕希望落空,無法離開,被恐懼和焦慮驅使,周身爆發的氣場竟然連素行都被震得後退了一小步。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拖著受傷的肩膀跨出了門檻。
「你去哪兒。」
聽見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我木著臉抬起頭,見到李斯焱正站在臺階之下負手看著我,他沒換衣裳,還是穿著大婚時的紅色禮服,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逆著光,看不清此刻他的神情。
他又問:「你去哪兒?」
我腳步不停,淡淡道:「我要回家。」
「慶福,把她拉回宣微殿裡面去。」李斯焱道:「下手輕些,別扯到她的肩膀。」
我立時氣得七竅生煙,尖聲道:「你說過封后典完了便要放我走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怎可反悔!」
李斯焱負著手,遙遙地在階下看著我掙扎,咬著牙道:「你想錯了,朕不想留你,一點也不想,巴不得你趕緊滾,是婉兒說要和你告別,讓你再多留一刻。」
他話音剛落,魏婉兒便急急忙忙地從院門處進來了,猛然撞見了李斯焱,她愣了愣,屈膝行了個禮,叫了聲陛下。
李斯焱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道:「不必多禮。」
魏婉兒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瞧了瞧李斯焱,又瞧了瞧被兩個內侍合力給壓制住的我,遲疑片刻道:「沈纓……」
李斯焱似乎是對她笑了一下,溫聲道:「你和她主僕一場,朕準你和她告個別,但只許留到未時一刻,再晚就不行了。」
我心想哪用留到未時一刻,我現在就想走。
魏婉兒沒有弄清李斯焱的意思,只是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下來,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小聲道:「進殿說去吧。」
「怎麼回事?」她問。
我低下頭道:「我該出宮了,素行不讓。」
魏婉兒沉默一瞬:「那陛下呢,他怎樣說?」
「他讓我和你告個別,」我道:「留到未時一刻再走。」
「你肩膀怎麼樣?」魏婉兒又想來看我的傷口,我連忙擺擺能動彈的那隻手道:「沒事,小傷,出去養兩天便好了。」
「怎麼是小傷呢?」魏婉兒憂心忡忡:「不如你還是在宮裡多養上兩日吧,範太醫是治外傷的好手,外面的醫師手藝粗陋,耽擱了你的傷勢怎麼辦?」
我寬慰道:「這個你倒是不用擔心,我在長安的朋友多,認識不少高明的醫師,不遜於宮裡的太醫,再說,傷的又不是右手,便是以後恢復不好,也礙不著我寫字。」
她眼中浮起薄薄的淚花:「小蝶說你是為了救我才被捅了刀的,我……」
「不是。」我搖了搖頭:「是瑞音推了我。」
魏婉兒豁然一下站起,差點把几案推翻:「你說什麼?瑞音她怎麼會……會害你呢。」
「我不知道,我們雖不親近,但也算是同僚,況且從未結過一點仇怨。」我道:「先前還憤憤不平過,可轉念一想,眼下我要走了,再去計較這些也沒什麼意思,只盼你能多留上一個心眼,若真是她行事不正,該怎樣處置,你也要早做決斷。」
魏婉兒仍在震驚之中,夢遊般點了點頭,我笑了笑道:「你多保重,古人云山高水長,後會有期,以後若有緣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我們說著說著,耳邊突然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靜默了一瞬,殿門突然開了,暖金的陽光從那道縫隙裡鑽進殿內,在地上投射出一個高大的影子,我回頭看去,目光碰到了一面大紅色的布料,做工精緻華美,上面繡著金色的蟠龍。
全天下有資格穿這身衣服的只有一人而已。
「陛下。」我和魏婉兒攜手起身,對他施以一禮。
李斯焱淡淡應了聲道:「傷了就不要起來行禮了,沒得讓人覺得朕苛待下人。」
我和魏婉兒均未發一語,我垂下眼心道:下人?以後就不是了。
魏婉兒勉強地笑了一下,問道:「陛下,妾正與沈娘子道別,不知陛下可是有什麼事要吩咐?」
「唔,」李斯焱眼中劃過一點幽暗的神色,平靜地踱了兩步,轉過頭來對我們道:「慶福剛抓了人盤問過,都說當時情景危急,多虧沈纓娘子挺身而出,擋下了那老婆子一刀,才護得其他人沒有損傷。」
雖然動機上有些出入,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就大方地應下了,也沒有提瑞音下黑手之事,只道:「陰差陽錯,湊巧罷了。」
魏婉兒小聲道:「陛下明察,她為了保護妾,才被紮了一刀,妾欠她一條命。」
「原來如此,」李斯焱和煦地點了點頭,走到一盆牡丹前,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拈住半開不開的魏紫,輕聲道:「這麼說,朕還應該感謝沈纓了,陰差陽錯,湊巧為朕護住了愛妃的性命。」
魏婉兒直直盯著那支被他□□的魏紫,心疼之色溢於言表。
我不像魏婉兒那樣含蓄,直截了當道:「陛下,花草亦有靈,你饒了這支牡丹吧。」
「好。」李斯焱爽快地放了手,站在那盆花前,狀若不經意道:「你護駕有功,按律應論功行賞,本朝雖然有女子不得入朝的祖訓,不過朕可以看在這次的份上為你破次例,出宮後去史館當差吧,朕點你為從五品蘭臺令。」
我愣了愣,問道:「……因為我救了你的愛妃嗎?」
他沉默一瞬,突然噗嗤一聲笑了:「算是吧,沈纓,你熟悉朕的脾性,該知道朕不是個好人,這次難得心軟和了一回,就當是補償你。」
他走過來,輕聲道:「不做蘭臺令也可以,別的在京官職隨便你挑,一時想不出的話,就去紫宸殿找慶福開庫房,你不是喜歡字畫嗎?朕那裡有的是,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我皮笑肉不笑道:「陛下真大方。」
我想了一想,再次確認道:「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李斯焱露出了桀驁的神情,他道:「朕富有四海,是天下的主人,你想要什麼都可以,甚至……你如果想留在宮裡,要個一官半職,起居郎,舍人,六局女官,再不濟,就去翰林待著,翰林藏書百萬,你想看什麼都行。」
真是無比誘人的條件啊,我心想,我一貫的夢想就是當國朝第一位正兒八經的女史官,現在這一切都唾手可得了,李斯焱他仍是捨不得我的吧,要不然怎麼會拿這樣優厚的條件請求我留下,可惜——
「我不要這些。」我涼涼道。
李斯焱身體明顯地僵了一僵,蠻橫道:「那便開書畫館,做生意,去和你弟弟一起去太學讀書,朕都可以為你破例……」
「我要賜婚。」
我的回答言簡意賅,擲地有聲,兩個短短的音節像一道刀光,乾脆地斬斷了李斯焱還未說出口的話。
他隱隱不安的神情牢牢地凝固在臉上,喉嚨中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渾身僵硬,像一座驟然而成,品味糟糕的雕塑。
良久,他似是沒聽清我說的話一樣,乾澀無比問道:「你……你說什麼。」
「我說,讓你給我賜婚。」我平淡地道,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尖刀一樣,死死扎進李斯焱的胸口,讓他的臉色越來越慘白,越來越陰沉,到最後竟露出了困獸噬人一樣的兇光。
魏婉兒被他掐得痛叫一聲,倉皇躲避到了一邊。
看著他逐漸猙獰的面容,我甜甜地笑開了,挑釁般一字一頓道:
「我的意思是,讓你給我和孟敘,發聖旨,當著全長安城的面,賜婚。」
作者有話要說:纓子跑路———————70%———》
她以為她把狗皇帝刺激清醒了,其實只是讓他更加黑化罷遼(手動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