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失戀的上司

我覺得自己簡直是不世出的裝裱奇才,即使被慶福一巴掌呼了熊臉,依然把畫裱得幾乎毫無瑕疵。

好不容易等紙乾透了,我一路遮掩著寶貝畫兒,做賊一樣回了宣微殿。

魏婉兒看了成品後滿意極了,止不住地笑。

她每次一開心,眼睛裡就會有星星點點的碎光,像李斯焱珍藏的西域琉璃晶石一樣,此刻這帶著星光的清秀杏仁眼正快活地看著我,彎成一隻可愛的扁杏仁。

小蝶湊趣道:「沈娘子長得與才人竟有幾分相似呢,尤其這眼睛,都是又大又圓的杏仁眼,好看得緊。」

魏婉兒聞言,仔細看了看我,點頭道:「真的呢,你不說我還發現不了,而且不獨是眼睛,鼻子嘴都有點像,難怪我一見沈娘子就覺得親切,不覺得是普通宮人,倒像是自家姐妹一樣。」

我連忙笑道:「小蝶淨會哄人,我哪能和才人相提並論呀。」

魏婉兒道:「你別這麼說,我才發覺咱們倆生得真有相似之處,唯獨是差在髮式和眉毛上,沈娘子這眉毛應是沒有修過,若是打理一二,說不定我們當真是像一家子姐妹一樣了。」

我默默記下了魏婉兒的話,回去對著模糊的小銅鏡照了半天,驚訝地發現:咦,真有幾分相似。

可是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問題出在氣質上。」

小蝶如是回答了我。

「你看,咱們才人是最柔婉不過,聲音如春風化雨,舉止如弱柳拂堤……」小蝶一連用了兩個高階比喻,聲情並茂道:「如此佳人,定是哪位仙娥嫌長生寂寞,下凡體驗俗世紛擾的。」

那馬屁拍得啪啪作響,聽得我一愣一愣的,期待地問道:「那我呢?」

小蝶沉默了半晌,誠實道:「你不一樣,外面都說你是太歲凶星下凡,與陛下一番搏鬥之後,被鎮壓在了太液池蓬萊島之下,五百年後方能重現世間。」

我大受震撼,萬萬沒想到我的民間形象演化如此迅猛,都從母夜叉升格成了太歲凶星了。

小蝶緊急補充:「……這,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就是外面亂傳嘛。」

我短暫地失去了自信,拍拍最近長胖的臉蛋,鬱悶地問道:「我是不是也該溫柔著點?」一邊低頭做不勝嬌羞狀。

小蝶被我噁心到了:「你們文人常說的那個成語叫啥來著?東施效顰?」

氣得我一秒恢復了悍婦的原本面目,擼起袖子暴揍這個倒霉孩子。

接下來的兩天,魏婉兒一直帶領著瑞音和另外兩個擅長手工活兒的宮女,悶頭搗鼓要送李斯焱的腰帶和龍靴,宣威殿一片寂靜,只留著銀針刺破布帛的輕微響聲。

這姑娘不愧是百年大族層層選拔送入宮裡的人尖子,我不過提了一嘴李斯焱喜歡看起來貴的東西,她當下便舉一反三,非但往腰帶上鑲了好玉,還用閃閃發光的金線把龍靴上的繡花給翻新了一遍,這份耐心令我自嘆弗如。

小蝶的針線不行,被高標準嚴要求的魏婉兒無情踢出了繡娘隊伍,她的頭號競爭對手瑞音為此開心了一整天,一見小蝶就露出若有若無的笑來。

小蝶大怒,找我拍桌怒吼:「她笑什麼!不過比我多學兩年女工,也能得意成這樣?」

我心疼地看著桌子上的裂紋:「妹妹你輕著點,把我這桌子拍塌了,我可去哪兒寫字啊。」

小蝶在我這裡無法得到心靈慰藉,又跑去了紫宸殿尋她乾姐姐蟬兒倒苦水,蟬兒心疼妹子,冒著得罪王芙孃的風險,悄悄透露了王芙娘準備的禮物。

小蝶回來時紅光滿面,又拍著我的桌子哈哈大笑:「你猜清思殿那位送了什麼?你絕對想不到,陛下的千秋,一年才一次的日子,她居然只隨隨便便送一隻頭冠罷了,我看啊,這回咱們宣微殿是贏定了!」

我放棄拯救我的桌子了,問道:「那頭冠是什麼材質?」

小蝶愣了愣:「王才人手頭不差錢財,既然是賀陛下千秋的,那應是金鑲玉的吧。」

我沉默了:婉兒妹妹說不定要輸。

小蝶雄赳赳氣昂昂在宣微殿走了一圈,不到一個時辰,宣微殿上上下下都知道王芙孃的禮物是一隻寒酸的頭冠了,大家彈冠相慶,所有人都覺得自家主子,穩贏。

連魏婉兒自己都這麼覺得。

轉眼就到了李斯焱千秋當天。

這一日里,壽星公忙得像一隻連軸轉的陀螺,上午是百官覲見,與民共歡,下午是宮內的覲見,山呼萬歲,晚間是私人宴會,單請幾個喜歡的臣子和宮妃,溫情脈脈。

然而這三場我一場都沒有參加,躺在空無一人的宣微殿睡了一整天大覺。

在我與周公把盞言歡的時刻,夏富貴領著他的掖庭子弟們分批給皇帝磕頭,忙了整整一個下午,好不容易把此事平穩地辦完了,夏富貴打著給魏婉兒送東西的旗號,在傍晚時分來了趟宣微殿。

我一聽夏總管來了,二話不說,趕緊穿戴好了去門口迎接,夏富貴為了避嫌,小胖臉板得像條鐵梨木,手上悄悄塞給我一個紙條,上書四個大字:寫完了嗎?

把我氣了個仰倒。

但是氣歸氣,交稿還是要交的,我從懷裡把完本的《蛇蠍美人窩》拿了出來,嘴裡道:「啊呀,不小心將替總管記賬的本子帶出了掖庭,可巧夏總管來了,物歸原主。」

夏富貴當著外人面從不與我過分親近,板著臉點了點頭,把厚厚一沓文稿塞在胸前,前襟生生給撐大了一圈,看起來像是個海納百川的哺乳期婦女。

趁此機會又給我遞了個紙條,上書:何時寫下一本。

下一本?等靈感來了再說吧,我用真誠的微笑回答了他。

晚間,眼瞧著魏婉兒帶著她精心準備的禮物婷婷嫋嫋地往延英殿去了,我打了個哈欠,又躺回了床上。

蛇蠍美人窩寫完了,暫時還沒有新的靈感,我揪著床帳上的綠絲絛在指尖繞圈圈,想著要不下一本就地取材一下,寫寫皇帝和寵妃的愛恨糾葛?

咂摸了片刻,我惆悵地撓了撓頭:還是算了吧,文學來源於生活,你不能寫完全沒有根據的東西,能自發奮鬥當上皇帝的猛人大多都只愛自己,自家江山都管不過來,誰天天往女人那兒獻殷勤啊,就比如李斯焱,我實在無法想象他為個女人要死要活的樣子。

皇帝不能寫,我又把取材的目光投向了素行和神秘的齊管事:不如來個……嚴肅女官和多情內侍的宮牆虐戀?

盤算了一番,我又搖了搖頭:不行,對食題材比較敏感,容易被國子監的人盯上,我要是寫得太真了,這幫老夫子查啊查,查到我頭上怎麼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感覺我文思的趵突泉忽然就被堵住了,煩躁地翻了個身,抓了一本志怪小說翻看消遣。

過了一個多時辰,天色由悶青轉為一種熟透的葡萄色,月亮也慢慢攀上枝頭,門外一陣喧鬧,魏婉兒帶著瑞音小蝶她們移駕回宮了。

我走到殿門,剛想調笑幾句,卻見開道的宮人們個個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好像在努力壓縮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觸主子黴頭一樣,我愣了一瞬,向外頭看去,只見魏婉兒慢慢地走上了臺階,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神態平和又迷茫。

她回了殿,一言不發地進了臥房。

我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還以為是李斯焱冷落了她,可問了小蝶,這丫頭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陛下挺喜歡才人的禮啊,讚了好幾句,把王芙娘臉都氣青了。

這就讓我有些困惑了,瞄了一眼內殿,壓低嗓子問小蝶道:「那才人是為何事鬱鬱寡歡?」

小蝶一頭兩個大:「我哪裡曉得,還指望纓子姐你去問問呢。」

小蝶很自來熟,前幾天還叫我沈娘子,後來覺得這個稱呼太生分,自作主張開始喊我纓子姐。

我們蹲在角落裡,悉悉索索地分析了半天魏婉兒的心理活動,討論到了一半,瑞音忽地鬼魅般地出現在我身後,淡淡道:「才人叫沈娘子進去伺候。」

見瑞音神情嚴肅,我腦海裡頓時浮現出無數下場悽慘的謀士,商鞅范蠡伍子胥,田豐晁錯周亞夫……我心頭一緊:她怕不是要找我秋後算賬吧。

但轉念一想,魏婉兒應該不是這種人。

心下仍在忐忑,小蝶已引著我去了魏婉兒的內殿,她的臥房很花哨,白牆,硃紅色的柱子,地上是複雜的蓮花磚,垂著一面又一面帷幔,整個屋子唯一稱得上雅緻的裝飾品是幾隻瓷罐,裡頭插著新鮮的桃花。

這是我第一次進內殿,有一絲進入人傢俬密空間的惶恐感。

從前在紫宸殿時,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御書房,大殿,還有我住的側殿耳房,李斯焱睡覺的內殿對我而言是一塊禁區,他不讓我進,我也不想進。

但可氣的是,我自覺遠離李斯焱的私生活,他卻從來沒有尊重過我的隱私,我們有好幾次吵架吵得厲害,我憤怒地罷工不幹,跑回自己的房間狂揍小枕頭,可李斯焱性烈如火,從不委屈自己憋氣,每次都不打招呼地破門而入,罵我一頓再大搖大擺地走人。

某一回他正好撞見我在揍小枕頭,於是特別無恥地諷刺我:「揍軟枕算什麼,有種你去打瓷枕啊。」

他提醒了我,我掄起瓷枕,一個霸王舉鼎往他腿上砸去,邊砸邊罵:「老孃沒種你有種!呸,老孃九歲的大侄子都知道進門要叫門,你一個皇帝怎麼做得比土匪還土匪?趕緊給我滾出去!」

李斯焱輕輕鬆鬆抓住我的手腕,齜牙咧嘴道:「你還記得老子是皇帝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按理來說你這屋子都是朕的,你倒好,還叫主人滾出去?」

瓷枕碎了一地,我打不過他,論無恥也無恥不過他,氣得七竅生煙,差點把枕頭揍漏。

在過去的兩年裡,這樣的事常常發生,不過自從那次我徹底觸怒李斯焱開始,便再也沒有了。

多思無益,我搖了搖頭,把這些讓人生氣的回憶丟到腦後,一手掀開一面珠簾,在妝臺前看到了魏婉兒伶仃的背影。

魏婉兒背對著我在卸妝,她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把臉上精緻無倫的梅花妝洗掉,最後,輕輕地撕掉額前充作花鈿的梅花花瓣,對著一盤浮著細粉的濁水發呆。

我輕輕走過去,尷尬地站了一會兒,拿起旁邊一件厚衣裳,問道:「才人冷不冷?披件衣裳吧?」

她悶悶的聲音飄來:「我不冷。」

我只得又將衣服放在了一旁,想了一想,坐到了她身邊去,輕聲道:「才人若有煩惱,不如與我說一說,可是沈纓做錯了什麼?」

魏婉兒抿了抿嘴,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隨後低下眼睫,搖了搖頭。

「不是你的錯……」她欲言又止,神態迷茫。

我靜靜等她整理好思緒。

這是一個很靜謐的夜晚,白日的喧囂褪去,只留下一地冷冷清清碎屑,室內點著朦朦的燈,外面隱隱傳來綿長淒厲的狸奴叫春,不知哪一宮的小動物在散發著它無法紓解的,生理性的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