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失戀的上司

聽著一聲聲淒涼的喵嗷嗚,魏婉兒突然哭了。

她哭得很端莊,身體微微發顫,眼淚從眼眶中大滴大滴地掉下來,砸在面前那盤濁水裡。

眼淚把均勻的細粉打散,原本沉靜的水面被打得千瘡百孔,像是少女浮沉不定的心。

我把帕子遞給她,耐心地等著她哭完。

魏婉兒的眼淚像是用不完一樣,不停地落啊落,我坐在她邊上,想安慰她,卻覺得沒這個能力。

我自己也是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如何能開解得了她呢?

良久,她擦了擦淚,轉向了我,眼睛紅紅的,她道:「陛下不喜歡我。」

我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從前安慰慘遭失戀的鄰居家小妹妹一樣。

我想告訴她李斯焱是個他媽的混蛋,他根本不懂什麼叫愛,你是好姑娘,不值得為了一個先天情感殘疾的人傷心。

可話到嘴邊,我卻說不出口,只沉默一下道:「陛下心裡怎麼會沒有才人呢?他賜你滿匣珠玉,對你溫和至極,還夜夜宿在宣微殿,他……」

「沈纓我不傻,我看得出來,他一點也不喜歡我。」魏婉兒哭著打斷了我。

我怔了怔,她向來斯文有禮,原來也有這樣傷心至極的時候。

她負氣甩開我的手,流著淚傾訴道:「我和你不一樣的,我自小就是平平常常的庶出,平生唯一走過一次運,就是被選出來送進宮裡,不像你這樣備受寵愛,瀟灑恣意。」

「起初進宮的時候,我也是沒有奢望的,王芙娘那麼漂亮,上官芳那麼有才氣,房幼蘭擅弓馬,更還有那傳聞中於陛下有恩的溫皇后,我當時想,我哪樣都不拔尖,憑什麼得陛下高看?他最初不喜歡我,說是臨幸,其實不過來我這兒略坐一宿而已,連碰都沒有碰我一下,可後來……」

我適時地小聲插嘴道:「以前的事情就叫它過去罷,如今陛下對才人越來越熱絡了,這是好勢頭。」

「熱絡?」魏婉兒只是搖頭,像聽了什麼荒謬的笑話一樣道:「你們都覺得陛下對我好,可連我自己都不曉得這莫名的熱絡從何而來。」

說罷,她沉默下來,淚也止住了,眼裡滿是清醒的疲憊。

我語無倫次地找著理由,試圖讓她好受一些:「才人性情內斂善良,如石中璞玉,陛下是相石琢玉的妙手,自然是日子久了才能看出才人的好來。」

聽了我蹩腳的恭維,魏婉兒深吸一口氣,嚴肅道:「不是的沈纓,其實我一點不善良,我特別壞,小時候裝委屈讓父親去責罰我跋扈的嫡姐,長大了裝乖去爭奪別人的寵愛,我做夢都想讓王芙娘上官芳她們統統消失,讓陛下只能看到我一個人。」

話說得刻薄,語氣卻很像是被父母騙了一遭後,立志要做壞孩子的乖小孩。

我立刻調轉口風:「壞人好啊!女人不壞,男人不愛。」

魏婉兒終於被我逗笑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你慣愛說些俏皮話。」

我訕訕道:「才人接著說,我不打岔了。」

魏婉兒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仰面躺在了蒲團上,長長的頭髮披散開,像一團深潭裡的水草。

她盯著藻井道:「原先陛下對我只是淡淡的,這都是從上月起,陛下他……他忽然想起了後宮裡還有我這個人,來了幾回,我不勝歡喜,只想著他能記著我就好了,可後來他來得越來越多,總是這樣細緻地,溫柔地看著我,我甚至以為我們是兩情相悅的,直到今晚,才明白這都是痴心妄想。」

「為……為什麼呢?陛下不中意才人的賀禮嗎?」

我一方面為她難過,又一方面好奇得抓心撓肝。

蒼天啊,李斯焱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居然能把魏婉兒給傷成這樣。

魏婉兒道:「不是啊,他說我心意和手藝都極好,尤其是那雙鞋子,他愛不釋手呢。」

愛不釋手?這不挺好的嗎?我越發想不通她的傷心從何而來。

正當我迷惑不解時,我的袖子被她拉了一拉,她仰面朝天躺在蒲團上,示意我也躺下來。

我乖乖地任她拉下,也躺在她身側。

魏婉兒輕聲問說:「沈纓,你為什麼要來宣微殿?」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這樣問,只老老實實回答道:「陛下說我犯了錯,不能留在紫宸殿,讓我來宣微殿陪伴才人讀書,也算是物盡其用。」

「是真的嗎?不是在誆我?」魏婉兒又問。

我越發困惑了:「是啊,不過陛下後來改過一次主意,讓我自己選是要留在紫宸殿還是來宣微殿,我自然是選了宣微殿,這兒自在些。」

「而且我選了宣微殿,他還不太高興。」我忍不住抱怨起來:「哪有這樣朝令夕改的。」

魏婉兒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她嗆了氣,連忙翻身坐起去檢視,只見魏婉兒眼裡蓄著厚厚的眼淚,臉上卻掛著笑。

她看著我,咯咯地笑道:「原來真是這樣。」

她拿袖子遮住眼睛道:「陛下今晚喝了好多酒,一整壇嶺南雲溪博羅,另一壺劍南的燒春,他醉了,慶福想攙他下去,他不願意,非讓我來,直至那時,我仍是歡喜的,我喜悅於他醉得人事不分時還依然記得我,那定是心裡有我的一席之地,可……可我還是太一廂情願了,我把他扶到內室,除去外衫,他看著我,突然叫了另一個女子的名字。」

魏婉兒自嘲地笑起來:「他何時這樣叫過我的名字?我原以為他心裡有我,沒想到不過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的影子罷了。」

等等等會兒……這是,對著魏婉兒叫別的姑娘的名字?

我聽得傻了,下巴緩緩掉了下來。

李斯焱這是人乾的事嗎?當著一個姑娘的面喊另一個姑娘的名字,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啊!得虧魏婉兒脾氣好,受了委屈只知道哭,若換了我這種悍婦來,非把他頭蓋骨掀飛不可!

我義憤填膺,氣得臉都青了,摩拳擦掌道:「他有毛病吧?這也太侮辱人了!才人你別哭,不是你的錯,是這個狗東西不幹人事,不值得你傷心!」

魏婉兒躺在地上直勾勾看著我,突然打斷我道:「你怎麼不問我他叫的是誰的名字呀?」

我急了:「這是重點嗎?你管他喜歡誰呢,李斯焱這明擺著不敬重你啊,把你的體面往哪兒放?」

魏婉兒吸吸鼻子,偏頭笑了笑:「你說得對,他確實不顧及我的體面,可卻不是故意的,那時他他醉得不知人間何世,內殿裡也沒有旁人,除了我……你不好奇他叫的誰的名字嗎?快來問問我呀。」

我雖然不太感興趣,但見她執意要說,只得問道:「他叫了誰的名字?」

反正不可能是我,我絲毫沒懷疑到自己身上,後宮裡一干人等,哪個不比我討喜,四個月下來,哪怕李斯焱從前對我有點喜愛,現在也應該沒了。

魏婉兒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半晌。

怨恨,不甘,迷惘,難過,還有一點點奇怪的豔羨,好多種情緒交織在她眼裡。

兩雙相似的杏仁眼互相望著,一方坦然,一方複雜悱惻。

「我不告訴你。」半晌後,魏婉兒得意地笑了。

我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才人拿我尋開心呢?」

「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是個很壞的姑娘。」魏婉兒認真地宣告道:「全內苑第一壞。」

她支起身子,從蒲團上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對我道:「你是個好人,對我也像妹妹一樣關照,可我今夜心情實在不大好,你還是先出去吧。」

說罷坐到了床上,自己放下了帳子,一頭撲在了被子裡面。

我不多話,乖巧地告退,穿過一重重的帷幔,慢慢地走了出去。

柔軟的布鞋踩在花磚上,我的心裡忍不住地發堵,魏婉兒是多好的一個姑娘,為什麼好姑娘總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呢?

她的一生好像總是在被挑來挑去,被宗族挑出來,當一個漂亮乖巧的禮物被送進宮裡面,後來又被李斯焱挑出來,當個小寵物一樣逗弄一番,再扔在一旁。

可能以後她再長大一點,會明白在權力的頂峰處,真情是非常奢侈的東西,她會做一個體面的后妃,與帝王相敬如冰,孤獨又平靜地走完她的一生,可現在的她只有十七歲,花一樣的韶齡,對待每一份情感都認真投入,愛的人不愛自己,對她來說太過於殘忍了。

我以前問過我哥哥一個問題:人的心有多大?

哥哥當時大驚失色,他以為我不想做史官了,要改行當仵作去。

我說不是,我是想問問你,一個人的心能裝多少東西。

當時我哥哥嚴肅地回答我:好問題,他最近在看南華經,其中有云:天地與我共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人心可大可小,小者只裝得下針頭線腦,大者裝得下萬物蒼生,為史官者,自當心懷天下,懷中攬日月,胸中有山河。

我醍醐灌頂,從此以後,一旦有人來找我傾訴感情問題,我就勸他們思索寰宇的奧秘,天地的蒼茫。

但被我這樣開解了之後,他們反而哭得更加傷心了。

我又去找哥哥,問他為什麼這群孫子失了戀像是天塌了一樣?明明愛情只是寰宇中的一點小事而已。

哥哥想了想,給了我一個溫情很多的答案。

——人確實是滄海一粟,曇花一現,與寰宇相比渺小至極,但即使如此,每一份情緒對個體來說都是真切濃烈的,不應該被更大的敘事掩蓋掉。

我覺得好有道理,我哥哥一定是長安城最聰明的小郎君。

所以自此以後,我不再同找我哭訴的傷心人講些狗屁倒灶的大道理,我只抱著他們哭,和他們一起罵該死的負心人,再給他滿上一杯忘憂的烈酒,舉杯豪言:朋友,乾了這杯酒,忘了那條狗。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無宮鬥內容,大家都是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