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她的淚水就要滴落下來,我顫顫巍巍伸出手,大聲道:「且……且慢!依我看,陛下定會十分喜愛這份禮物!」
魏婉兒抬頭看我,眼底水盈盈的。
「可你剛才不是說,陛下喜歡金玉器嗎?」她疑惑地問道。
我斬釘截鐵道:「他喜歡貴東西,又不意味著他不喜歡別的,才人,我在紫宸殿當了兩年職,對陛下的喜好也算是略知一二,依我看,才人這禮物還有可改進之處,陛下喜歡貴氣,才人不如就在腰帶上綴些金鑲玉吧,如此一來,陛下定如獲至寶,愛不釋手。」
李斯焱的審美一向又土又俗,衣箱裡塞滿了各種花裡胡哨的配飾,魏婉兒這禮物雖然辣眼,可是歪打正著,還算是長在李斯焱的審美點上,有搶救的餘地。
……怎麼說呢,某種意義上魏婉兒和李斯焱真他媽天生一對,都是誤入內宮的土味穿搭愛好者,士族審美教育的漏網之魚。
魏婉兒聽了我的話,苛刻地打量著自己準備的禮物,半晌,她點點頭道:「沈娘子說得有理,我光顧著表達心意,卻顯得不夠貴重了,我這就讓瑞音開庫房取玉片,今晚便釘上去。」
我猛拍她的馬屁:「才人的禮物定會豔壓群芳。」
「謝謝你。」魏婉兒感激地看我一眼,驀地像是想到了什麼,問我道:「你們起居郎也會給陛下送禮物吧,不知你去年送了什麼,陛下喜歡嗎?」
我被問住了,腦袋裡一片空白。
去年?我只記得素行把各地運來的珍奇賀禮登記造冊,塞入庫房,由於東西實在太多,她忙了好多天才忙完,但那些東西有我送的嗎?應當沒有吧。
我苦惱地撓了撓頭,拼命回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來:不對,我送過的,當時狗皇帝問我要禮物,我說沒有,他陰陽怪氣罵了我一頓,罵完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趕緊給他準備,我沒法子,只能連夜糊弄了張喜鵲登枝圖給他,他收到後龍心大悅,特地找人裱了起來,收藏進了他那個神秘的小暗閣。
那個神秘小暗閣是李斯焱存放重要物品的位置,裡面藏品包括:傳國玉璽,高祖遺書,舍利寶函,他親孃給他雕的小木馬,我寫的餘太后傳,還有他少年時,萍水相逢的小娘子送他的珠花……不論是從藏品珍貴程度還是紀念意義上看,我的喜鵲登枝都大幅度拉低了暗閣的檔次。
我大概地同她說了說,魏婉兒聽完後,露出了非常心動的神情。
「既然如此,那我也該做一幅畫送予陛下。」魏婉兒躊躇滿志。
她有這個心,我當然是一把子支援,討好新領導嘛,不丟人。
我想起了昨日在殿前看到的那幅未完的畫,靈光一閃,對魏婉兒道:「依我看,才人也不必再畫新圖,就用昨日那張陛下的背影就很不錯。」
魏婉兒有些心動,猶豫道:「可尋常人送書畫做禮,鮮有送主人肖像的,我怕……」
「沒事的,陛下一向不拘小節,自視甚高,才人畫他的背影,他收到了定會高看才人一眼。」
我說得比較委婉,真相是李斯焱壓根看不懂圖畫的好壞,只要他覺得畫得像,那就是好畫,如果畫的是他而且還畫得像,那就簡直是絕世好畫,吳道子再世了。
越想越覺得有搞頭,我加足馬力勸道:「送些針頭線腦的小東西當然也是一片心意,可是這樣不就泯然於眾人了嗎?陛下待才人不同,才人當然該也送些別緻的禮物,要不然怎麼是獨一份兒的呢?」
在茫茫內苑裡,最奢侈的就是這個獨一份兒,最難求的也是這個獨一份兒。
魏婉兒就被這個「獨一份兒」打動了。
「好吧,就按你說的辦。」她堅定道。
她把釘玉片的活兒推到了夜晚,趁著白天天色好,對著窗臺鋪開那幅李斯焱的背影圖,提起筆,凝視了畫卷上的男子良久,忽地沮喪道:「我畫得不好。」
見她又揮起退堂鼓的大槌,我心裡抓狂地怒吼:沒關係啊妹妹!你畫得不好,但李斯焱他眼瞎啊!他連韓大家是哪根小秋葵都不知道,怎麼會挑剔你的手藝呢!
可我又不能說得那麼直白,只得拐彎抹角開解她:「……才人不必為難,我去歲送陛下的喜鵲圖也是極為粗糙的,可陛下照樣欣賞,好不好又有什麼干係?重要的只是那份心而已……」
沒想到魏婉兒全然抓錯了重點,眼睛驀地一亮,握住我的手殷切道:「我怎地忘了,沈娘子最懂書畫,你瞧瞧,這圖畫要怎樣改才好些?」
一邊說,一邊把珍貴的玉柄湖筆往我手裡一塞。
我絕望地閉上嘴,得,這位妹妹和李斯焱真不愧是兩口子,連不聽人勸的毛病都是一脈相承。
「好吧……既然才人有心,那沈纓自當竭力襄助才人,我們做人物圖,講求的是一個磊落逸勢,面部發須可仔細雕琢,但衣物花紋之類不宜過細,容易喧兵奪主,你看此處……」
我挽袖落筆,用最凝練的線條給她做了個示範,不過寥寥幾筆而已,便已在紙上勾出一個男人勁瘦的背影。
畫面上李斯焱正伏案辦公,頭戴他的通天冠,身穿玄色雲錦常服,背後攤著他最寶貝的那件黑貂大氅。
畫好了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突然靈光乍現,再次提筆,往他身邊加了個面癱的老內侍,好,這下味道終於對了。
魏婉兒不可置通道:「沈娘子沒見著陛下,竟也能畫得如此傳神?」
我心裡流下兩行熱淚:這就叫熟能生巧,你要是跟在李斯焱屁股後頭當兩年起居郎,你也可以閉著眼默寫出他的狗頭形狀。
在我的鼓勵下,魏婉兒躍躍欲試,把我的範圖拿起來左看右看,又放下來仔細描摩,可她的筆力不太行,雖做了努力的嘗試,臨出來的作品卻總是差了一口氣。
我自然是覺得差不多就行,可架不住這姑娘脾氣軸,非拉著我一遍一遍地改,就這樣,我陪著她從早間一直畫到了下午,廢稿堆成了小山。
魏婉兒越挫越勇,我逐漸崩潰,一直折騰到了傍晚,她才勉強作出一副稍微滿意些的畫來,善意道:「沈娘子累了吧,不如去歇息片刻?」
片刻?我險些眼前一黑。
為了逃避重複勞動,我恭維道:「繪畫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才人盡了力,這畫兒已是不凡,不如就此裝裱了,後日拿給陛下罷。」
魏婉兒沉吟道:「你是說,我畫不出更加好的了嗎?」
「才人筆耕不綴,來年定有進益。」意思是今年就別想太多了。
魏婉兒嘟了嘟嘴,露出點小女孩兒的情態,妥協道:「好吧,聽沈娘子的。」
她託著腮想了想,忽地皺起眉:「這圖畫私密,我並不想給旁人看,可是除了陛下養的人之外,後宮裡哪還能找到裱畫的匠人呢?」
這就把我問倒了。
我們兩大眼瞪小眼了良久,魏婉兒絞著手絹,不好意思地問道:「沈娘子……可懂裝裱之道?」
我:……
*
次日清晨,我扛著魏婉兒提供的織錦,她的寶貝圖畫,以及漿糊若干,踏上了裱畫之路。
我以前在紫宸殿當差,殿裡那幾個裱匠和我都熟,見我親自過來裱畫,還以為這圖出自我的手筆,紛紛湊過來瞧,被我挨個轟走。
期間慶福也來了一趟,這老東西聰明得很,知道我不讓看,於是悄沒聲地從我背後過來,把畫的內容看了個滿眼,這才撇著嘴,出聲嘲諷道:「看你弄得那麼神秘,老夫還道你悶聲作了個大死,沒想到真的就是裱個平平無奇的畫兒,累得老夫還專程來一趟,真個掃興。」
我被他嚇得一激靈,惱怒道:「誰許你看的,趕緊忘掉!」
慶福哼道:「當老夫多樂意來呢。」
他耷拉著眼,又多掃了兩遍,問道:「你新主子畫的?」
我道:「是啊,魏才人看重這畫兒,不想讓那些粗蠢的匠人瞧了去,所以讓我來裱。」
不忘叮囑慶福道:「慶福爺爺你看便看了,可千萬別告訴陛下,魏才人說要給陛下一個驚喜,讓我們都先好好地瞞著。」
「老夫何時多過口舌。」慶福道:「只是瞧這筆法,倒像是你的大作。」
我一邊往紙背面塗漿糊,一邊問道:「慶福爺爺還懂賞畫啊?」
慶福揹著手轉過頭:「陛下喜歡,老夫不過是偶爾跟著看看而已。」
我毫不留情地戳穿道:「他連韓大家是哪根小秋葵都不知道,還說喜歡畫?」
慶福衝口而出:「陛下私底下常常……」但似是想到了什麼,迅速地閉了嘴,警惕地看著我。
「他私底下常常做什麼?看春宮嗎?」我又在賤賣節操。
慶福一巴掌呼在我腦袋上,差點把我的臉摁進漿糊盆子,氣咻咻道:「洗洗你的嘴!」
作者有話要說:咳……這幾章是我去年final的時候寫的,當時作息晝夜顛倒,寫得比較飄,可能會有bug出沒,大噶自行忽略一下(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