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宣威殿壓根不瞭解李斯焱,此人性子急,沒有條理,各地送來的文牘全都堆在案前,可昨日我進去時,狗皇帝案上比他的臉還乾淨,說明他壓根沒什麼急事要處理。
——沒急事還留在書房裡磨磨嘰嘰,擺明了就是特意在等我。
我回憶起他昨夜最開始對我愛理不理的那賤嗖嗖的樣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哼,狗皇帝裝得還挺像。
瑞音見我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冷笑,表情變化莫測,心裡有點發怵,訕訕笑道:「既然陛下真是忙於政務,待會兒我去如實稟報才人……」
「好,辛苦姐姐。」
兩個女人執手相看假笑,像兩朵隨風搖曳的紙糊花。
又略聊了幾句後,瑞音幫我收拾了鋪蓋,擦好了臺子,向我告了辭,說她要去一趟清思殿,給王才人送魏婉兒前些日子做的五彩絛。
臨走時還跟我吐槽:「咱們才人當真心善,拿這麼好的手藝送人,只是肉包子打了狗,那麼多東西送出去,從不見清思殿給個好眼色。」
「王才人不好相處嗎?」
聽我這樣問,瑞音的怨氣噌地一下躥了出來。
「上次王才人身邊的喜福還諷刺我們才人貌醜,我們宮的蒹葭氣不過便頂了她一句,那喜福蠻不講理,衝上來便揍蒹葭……身邊的人犯了事,王才人也不管教著點,只讓喜福草草倒了個歉便作罷了,真是……」
她氣不打一處來,連語速都變快了。
聽得我目瞪口呆,好傢伙,現在宮女的江湖已經如此武德充沛了嗎?
我摸摸光吃不練,逐漸鬆軟的胖胳膊,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晨打套長拳。
*
瑞音走後,我在屋子裡轉了兩圈,紮起馬步,刷刷刷比劃了幾個武術動作,感覺打架的手感不遜當年,這才放下了心。
確定瑞音已經走遠,我鬼鬼祟祟拿出了我沒寫完的蛇蠍美人窩的文稿,藏在了角落的空罈子裡。
雖然慶福沒說過宮裡不準寫傳奇,但是呢,這是宮裡嘛,法無禁止皆不準,如果被他發現我在寫這種傷風敗俗的顏色文學,我吃不了兜著走。
藏好了稿紙,我心下略定,見日頭初升,猜測魏婉兒應該已經洗漱完畢,於是起身去了宣微殿的正殿。
殿裡靜悄悄,門口無人值守,我大搖大擺走進來,一進門就又瞧見了魏婉兒那幅醜不拉嘰的宮女遊春圖,我的眼睛痛了一下,別開眼時,卻又看到了另一幅正攤開曬墨的畫作。
雖然仍是畫工不佳,卻比之前那幅稍微能看一點。
我眯起眼,仔細一瞧,發現這圖上畫的是個男人的背影,穿石青的日常袍子,憑欄遠眺。
認出了那件眼熟的袍子,我嘆了口氣,原來她畫的是李斯焱啊。
畫得不行,卻能看出用心。
我無端想起來從前我給孟敘畫像時,也是一筆一筆萬分謹慎,畫完了給他看,他中肯地挑了一堆毛病,氣得我嚷嚷著要重畫,他卻捨不得,買了碗酥山哄著我,我才勉強同意把畫給他留念。
想起遙遠而模糊的往事,一時間心緒萬千,我怔怔地站在原處出神,連身後來了人都沒察覺到。
「可是沈娘子?「
耳邊突然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我轉過頭,一張清秀的小臉映入眼簾,是魏婉兒。
她比我略高一點,今天梳了個簡單的髮式,佩戴了素淡的銀釵,這打扮頗為隨意家常,像是鄰居家的小妹妹一樣。
我對她行禮:「沈纓見過魏才人。」
「不必多禮,」魏婉兒溫聲道。
她見我正在瞧那幅李斯焱的背影,羞赧地低下頭:「……沈娘子莫看了,我畫得不好。」
我笑了笑:「畫中有情,便是佳作。」
聽我這樣說,魏婉兒的眼裡閃過一點欣喜的小星星,支吾道:「你的眼真尖,這都瞞不過你。」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她身後的瑞音立刻接上了茬:「可不是嗎,沈娘子是懂畫的人,方才我領沈娘子進來,沈娘子還贊才人的那幅宮女圖好看呢。」
我的表情差點裂開:等等,老孃可沒誇過啊!
她另一邊身後的小蝶不甘示弱,梗著脖子笑道:「沈娘子自是有才學的,如今來了我們宣微殿,也能和才人做個伴兒了。」
兩個宮女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殺氣四溢。
我趕緊陪笑道:「陛下體恤才人鎮日里無人議論文墨,這才派了我來替才人派遣寂寞,能來這兒是我的福氣,也是陛下愛惜才人的一份心意。」
看出來魏婉兒十分中意李斯焱,我專門挑了好聽的說,話裡話外強調李斯焱對她的優待。
果然,魏婉兒受用極了,極力壓著上翹的嘴角,幸福之色溢於言表。
「我哪兒值當讓御前的起居郎來陪伴了?陛下可真是……」她沉醉於甜蜜的愛情,瞧我的眼神越發柔和,好像在看月老手下的紅線童子一樣。
我默了默,還是決定不告訴她我其實是觸了李斯焱的黴頭才被髮配貴宮的。
魏婉兒開心了一回,又想拉著我去謝恩順便給李斯焱送她新弄的小菜,由於我打死也不願意再往狗皇帝跟前湊,她只得撇下我,自己端了碗櫻桃畢羅去了紫宸殿。
瑞音陪她一起,小蝶則留在宣微殿,我和小蝶嘮了一個時辰的嗑,聽了不少各宮新鮮八卦,正當我們興高采烈討論素行和齊公公的愛恨情仇時,門口的小宮女發來線報,說才人回來了。
我精神一振,起身出去迎接。
不想冤家路窄,一眼瞧見了魏婉兒身邊的李斯焱。
我宛如百日見了鬼,腳底生生轉了個圈,對小蝶狂打手勢:「要命!陛下來了,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小蝶連忙道:「你回你屋子去,快些!」
眼看著兩人已經攜手走近了,我飛速地貓著腰向我的耳房狂奔,快得像一道殘影。
終於趕在李斯焱發現我之前衝進了屋裡關上了門。
「……陛下來得正巧,婉兒正作畫兒呢,不過現在不能給陛下看,要保密。」魏婉兒言笑晏晏地進了殿,輕軟的聲音迴盪在正殿之中。
我靠著門,聽見狗皇帝帶著笑意地回答她:「好,不看便不看,等婉兒哪天有興致了再給朕瞧吧。」
他們閒聊著走進了,在離我不遠不近的地方喁喁細語。
無外乎些肉麻的調情之詞。
「……朕遣了沈纓過來,你用著還順手嗎?」狗皇帝問道。
猛然被點了名,我嚇了一跳,條件反射一般從門上彈起。
魏婉兒道:「她已來了,還說是陛下疼惜於我,才叫她來為我排遣寂寞,婉兒感念陛下的心意,才特意來紫宸殿向陛下謝恩的。」
「她是這麼對你說的嗎?」
魏婉兒道:「正是。」
狗皇帝沒有接話,沉默了一會兒,輕快地把話題轉向別處。
門外斷斷續續傳來李斯焱和魏婉兒的笑聲。
宣微殿又大又空,哪怕是一丁點聲音也迴音嫋嫋,我聽得煩躁極了,卻不能出去勒令他們閉嘴,索性一掀被子躺下睡覺,安詳地帶薪做豬。
斷斷續續睡了好幾個時辰,直到晚膳時分,一縷幽幽的菜香從門縫裡鑽進來,我半夢半醒間吸了吸鼻子,嘴角無意識地流下可疑的液體。
噫,好香哦。
我貪婪地抽了抽鼻子,酥炸小魚乾的香味頓時充滿了整個鼻腔。
出去看看吧?
不行,會被李斯焱看到。
可是我真的好餓啊!
在屋子裡溜溜轉了兩圈,我被誘惑得實在受不了,小心地把門拉開一條縫,狗狗祟祟往外偷窺。
驚喜地發現居然有個好人挪了一扇巨大的屏風到耳房通往正殿的門口,我連忙側身出門,小跑兩步蹲到了屏風後面,小聲呼喚幾丈之外守著的小蝶:「小蝶,小蝶?」
小蝶正全神貫注當差,端著個黃銅酒壺,站得筆挺,全然沒聽見我的深情呼喚。
反倒是瑞音注意到了屏風上晃來晃去的陰影,遣了個小丫頭來遞話道:「陛下和才人還在用膳呢,娘子避著些。」
我眼巴巴看著席面問道:「他們用膳,我們便不吃嗎?」
小丫頭眨了眨眼,困惑道:「娘子不知嗎?我們宮裡伺候的,歷來都是要等下了差才能進些水糧的呀。」
我這才想起來,如今我的身份從女官轉為了普通宮人,既然是普通宮人,那一定要等主子吃完才能吃。
我捧著肚子嘆了口氣:「謝謝你,我明白了。」
雖然腹中飢餓,但我深知今時不同往日,忍痛轉過身打算回房,誰知突然聽見狗皇帝涼涼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那屏風怎麼回事,有個鬼影子在飄蕩似的。」
作者有話要說:人真的不能不工作,我摸魚的效率大概是正經幹活的好幾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