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我認錯認得太乾脆,李斯焱明顯地愣了一愣,隨後坐直了身子仔細打量起我來,一對劍眉緩慢地蹙成了川字。
「你在掖庭受了欺負?」他問道,聲音裡有隱隱的怒氣。
我一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說被欺負了吧,滿掖庭的人都要哭著喊冤枉,說沒人欺負我吧……狗皇帝沒準又要起疑,這樣夏富貴和我的私交就兜不住了,兩個人雙雙完蛋。
為了躲避這道難題,我裝作沒聽到的樣子,又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狗皇是個腦補能手,我心虛的逃避,落在他眼中,那叫委屈地預設,我拿起帕子擦鼻涕,落在他眼中,那叫在掖庭都被作踐出病來了。
通過離譜的腦補,他終於對我產生了一絲淡到幾乎沒有的罪惡感。
李斯焱是個非常傲慢的人,所以他表現罪惡感的方式十分迂迴婉轉,他哼了一聲道:「受著吧,都是你自找的。」
對,你說得都對,我默默地聽著,彷彿看到狗皇帝在四處轉悠找個臺階下。
可正當我以為他找好了臺階,要一腳跨上去時,他突然話鋒一轉,冷淡道:
「但你犯此大錯,起居郎是沒資格再做了,從今往後,去婉兒的宣微殿給她當個侍書吧。」
我剛想答應,猛然發覺哪裡不對。
「宣……宣微殿?侍書?」
我著實吃了一驚,手裡的帕子吧嗒一下掉在書案上,微微張開了嘴。
媽呀,我以為他轉了半天是想找個臺階下把我調回紫宸殿,沒想到他直接抓起臺階把我發配到他小老婆那兒了。
見我震驚得跟撞了鬼似的,李斯焱又不耐煩地說了一遍:「就是讓你去陪陪婉兒。」
「陪她……讀書?」
看來宮裡最近文風鼎盛啊,連娘娘也要招聘陪讀了。
李斯焱道:「她喜歡詩書,宮女們卻大多不識字,算來算去,宮裡只有你可以陪她談論些筆墨之道。」
李斯焱很少解釋自己做事的原因,這次卻和我碎碎唸了那麼多,可見對魏婉兒的重視。
聽了他的話,我仔細一盤算,唔……我確實是整個皇宮文學素養最高的雌性,而且還是個沒有編制的無業遊民,讓我陪魏婉兒讀書,倒也不失為一個好安排。
李斯焱見我遲遲不答應,右手食指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金硯滴,輕聲道:「如果你不願意,也可以去清思殿,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朕不想再在紫宸殿見到你。」
他的語氣平靜異常,且冷淡疏離,好像在和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對話一樣。
我愣了愣,脫口而出道:「陛下不想見我,倒不如讓我在掖庭當差役,或是乾脆讓我出宮吧。」
說完我就後悔了,狗皇帝特地把我赦回來,我卻如此不給他面子,他一定又要大發雷霆。
可是,預料中的雷霆驟雨沒有到來,今天的李斯焱格外冷靜,他只是略頓了頓,然後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道:「你先去別的宮裡待著,清思殿也罷,宣微殿也罷,說不定哪天朕心情好,和你一筆勾銷了往事,便放你出去了。」
他冷靜,我卻不淡定了,瞳孔一縮,心狂跳起來。
他說他會放我出去。
我簡直不敢相信,下意識以為他又在畫大餅,可仔細看看他的神情,好像也不似作偽。
他臉上有濃濃的疲憊與迷茫,這一整日,我們間僅有的幾次交流裡,他都在刻意避開我的目光,或許他真的在這四個月裡厭倦了我,發覺沒有我在邊上聒噪的日子要更加美好一點。
也可能是因為他有了後宮,後宮裡有環肥燕瘦的各色美人,各個都比我能歌善舞,知情識趣。
不管是什麼緣故,總之,我可以名正言順地遠離他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我眼裡迸發出歡喜至極的光。
「陛下!我一定好好兒地給魏才人做侍書,明日就去!」
生怕李斯焱反悔,我用入宮以來最感恩戴德的語調大聲道:「謝謝陛下!」
李斯焱低垂下眼,神色依然淡淡的,可手指卻死死抓著他的硯滴,用力到指節都泛出了青白之色。
「好,如你所願。」
他咬著牙道。
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渾然不覺狗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歡喜過後,又開始後悔:可惡!早知如此,從進宮第一天開始,我就該三催四請地求著李斯焱趕緊納人啊!
我心情極好,大筆一揮:記下來,統統記下來!
為了站好最後一班崗,順便紀念我的跳槽時刻,我特地切換了平時很少用的虞體楷書,一字一字認真記錄下來:上惡起居郎沈氏,命黜其人……寫完了還特別自戀地欣賞了下自己的墨寶。
我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快樂的被廢郎官,恨不得敲鑼打鼓,滿宮廷宣告:老孃下崗了,普天同慶!
與我的快樂對應的是李斯焱的陰鬱。
正當我左右欣賞自己美麗的楷書時,耳畔傳來一道陰沉的聲音。
「滾出去。」
他平靜地命令我。
他的平靜是一面湖,看似正常,其實下面藏著一座火山,隨時準備噴發。
我今晚格外聽話,他叫滾我就麻利而圓潤的地滾,一句話都不多說,站起來草草行了個告退禮,手還沒收回來,腿已經邁出了跑路的第一步。
我感覺自己在奔向自由。
兩步,三步……我的步伐越來越輕快,像三月裡翩翩的小雀兒,拍著小翅膀飛向北方。
邁出奔向自由的第六步,李斯焱突然喊了聲我的名字。
「沈纓。」
步子停住了,我回過頭問道:「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我以為他想讓我出門時順便把慶福叫進來。
李斯焱坐在空曠的御書房裡,手裡仍捏著那份表奏,平時那股傲慢的偽裝此刻分毫不剩,身上散發出濃烈的頹唐與孤獨感。
我很少看到他這副模樣,有些不自在地後退了一步。
我就要走了,他終於願意正面地,認真地看我一眼,我驚訝地發現他的眼睛竟微微有點溼潤,傳遞出令我不安的訊號。
我安慰自己:或許是因為今日房裡點了不合宜的香,他燻得眼睛疼,想讓我把香囊子拿出去呢?
可他既沒有讓我叫慶福過來,也沒有讓我去動那個精緻的香球。
他只是盯著我道:「你看,朕沒有你在旁,照樣過得開懷。」
我沒有聽懂,不確定道:「陛下什麼意思?」
「那日你問朕,朕是不是有點喜歡你。」李斯焱笑了,笑得非常慘淡瘮人:「如今知道答案了吧。」
我恍然大悟,懂了,原來他在糾結這個事。
四個月前的老黃曆,他居然還一字不差地記得,我頓時感覺一言難盡,媽的,這男人的心眼怎麼比針尖還小。
可我都要走了,當然不想和他一般見識,於是眉眼一彎,給他了一個和顏悅色的笑臉,哄騙他道:
「那些都是氣話,陛下莫往心裡去,眼下大家都已曉得了:陛下後宮安寧祥和,娘娘們溫柔解語,有我沒有都一個樣兒,還是沒有的好。」
說是哄騙,其實字字肺腑,我由衷希望李斯焱擁有高質量的婚姻,治癒他潰爛的舊疤痕。
兩年前剛進宮時,我只希望這個爛人趕緊給我倒大黴,可在他身邊待久了後,我又發現他是一個不錯的皇帝料子,孟敘以前和我針對這個問題辯論過,他是孔孟門生,覺得一國之君仁善為先,我從史官角度出發,覺得做皇帝最好還是缺德一點,如果非要用冠冕堂皇的話來概括,那就是:舍小義而全大義。
所以,作為一個自幼接受忠君愛國洗腦教育的讀書人,我雖然鄙夷李斯焱惡劣的人品,但為了國朝江山的穩固,還是捏著鼻子認可了他當我的皇帝。
當皇帝嘛,婚姻質量高些,情緒穩定,是可利萬民的。
可能是人之將走,其言也善,我語重心長道:「……陛下對我算不得好,以後對娘娘們萬萬不能這樣輕慢,她們都是有悲有喜,活生生的女孩兒,陛下不拿真心對她們,時間久了,她們的愛也會枯竭的。」
李斯焱沒想到我會說這些,默默注視我良久,乾澀地問道:「你又怎知朕沒用真心?」
我笑了:「我身無長物,平生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被親朋好友們真誠地愛惜著,陛下,真心是什麼模樣,全長安城裡,沒人會比我更加清楚。」
「那你說說愛是怎樣的,你愛誰,孟敘嗎?」他諷刺道。
我沒想到他又開始翻孟敘的舊賬,心裡嘆了口氣:剛才我說了那麼多,他竟一點也沒聽進去。
這個人的心套了一個滿是尖刺的蝟甲,刀槍不入卻也油鹽不進。
或許這不怪他,愛與被愛,本來就是人世間難得一見的東西,更何況他生在淡漠的帝王之家,長於幽暗逼仄的掖庭,愛是什麼,他無緣得知。
我耐心道:「孟哥哥是我重要的親人。」
李斯焱的猙獰的臉色,在聽到我說出親人二字的時候,一下平緩了很多。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懊惱語氣道:
「你要是想,你可以留在紫宸殿,朕允許你……允許你留在這裡……什麼也不用做……就只要人留著就行。」
說完,他好像卸下了什麼巨大的負擔一樣,反而鬆快起來,眼神也不再刻意躲避我,恢復了往常的模樣,甚至比我們沒吵架的時候還要更加寵溺縱容一點。
「你雖然老惹朕生氣,卻也有趣得很,若留下來,只需偶爾伺候文墨,一切用度與俸祿仍按六品起居郎的份例來……」他像是在拿食物誘惑一隻小動物一樣:「只要人還在紫宸殿,朕縱容你做任何事。」
「我不要。」
回答他的是我擲地有聲的拒絕。
他努力維持的溫和與縱容,就這樣被我一聲不要撕得稀碎。
我一揖到底,認真道:「陛下,我想去宣微殿。」
大多數時間裡,李斯焱都表現得像一條喜怒無常的瘋狗,他跟我吵架,逼迫我幹活兒,陰陽怪氣地嘲諷於我,唯獨沒有露出過這種毫不掩飾的失望。
恍然讓我有種奇怪的錯覺:難道我是狗皇帝的飼主,現在正在無情地拋棄他?
我甩甩頭,勸自己清醒一點,狗皇帝坐擁江山,論起地位來,我才是被他飼養的小狗。
可是,你是主人,為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呢?
從我的角度看,李斯焱的狐狸眼正變得越來越暗淡,裡頭隱隱有微弱的水光。
「好,好……你不願留下。」
他喃喃地念著,渾身似有火苗在跳動,逐漸蔓延開,漸成燎原之勢。
啪地一聲,一支竹筆被生生折斷,隨之而來是李斯焱暴怒的吼聲:
「那你便滾去宣微殿,這輩子別出現在朕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有小可愛問到結局的問題,hmmm咋說呢,可能是不那麼幸福的那種he……
畢竟男主開場就弄死了女主全家嘛……男主他很有避暑的,知道自己幹了混賬事,所以也沒指望女主愛他,就只要人活著,別離他太遠就行了(對就是這麼容易滿足。
至於女主,她的心態更近似於一種破罐子破摔,「他媽的隨便吧,男人算個球,老孃搞事業去了」這種感覺。
俺也不知道算he還是be捏,如果不接受的話請自由地……不希望你們在最後一章受到傷害,嚶嚶
其他想說的話~作者第一次發文,也不太懂晉江的規則,就瞎雞兒一通亂寫,虐+第一人稱+碎碎念文筆,後來經朋友提醒才知道這是把網路小說的雷基本踩全了hhhhhh,本來做好了solo完結的準備,沒想到有那麼多人收藏留言,作者超感動der!!謝謝大噶!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