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換單位

魏婉兒的神色很憂慮,水蔥小手忐忑不安地擰著小手帕。

我循著她的眼神望去,看到了李斯焱垮下的俊臉。

他的五官稜角分明,嘴角和眼角生得都鋒利如刀,陰著臉的時候看起來戾氣橫生,暴君味十足。

我不知道他又在生什麼鬼氣,反正和我應該沒什麼關係。

魏婉兒見我走來,勉強對我笑了一下道:「沈娘子回來了?可有佳句?」

我把文稿雙手奉給了她,溫聲道:「這是方才我們聯的句子,都是些蠢俗的東西,讓才人見笑了。」

她接過來,小聲道:「多謝沈娘子。」

我不再多說,微微笑道:「該我謝謝才人才是。」

說罷,我向她請了辭,光明正大地從狗皇帝身旁經過,去雲帳外面透氣。

慶福已經在帳子外等我很久了,一見到我便把我拉去了一個無人的角落,劈頭蓋臉地罵道:「老夫就知道你一日不興風作浪就皮子癢!一眼沒顧著你就蹦噠到男人堆裡了,這是你該去的地方嗎?真個混賬,一點姑娘樣都沒有!」

我莫名其妙捱了頓罵,頓時不高興道:「男人堆怎麼了?老孃從小和男孩子們玩到大,再說了,那可是魏才人和李斯焱兩個點頭放我去聯詩的好嗎,他們都沒說什麼,慶福爺爺你跳什麼腳?」

慶福被我氣得吹鬍子瞪眼:「你還頂嘴!若是惹怒了陛下,不怕掉腦袋嗎?」

我自通道:「那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李斯焱這孫子根本不捨得殺我好嗎。」

慶福一把捂住我的嘴,兇悍道:「你閉嘴!老夫看你已經開始發瘋了,趕緊到馬車上歇著去!陛下那邊老夫來應付。」

我哼哼唧唧道:「你幹嘛呀,我清醒得很。」

可慶福認定我已經失去神智了,我發出的一切聲音均被他按病鬼的胡扯忽略掉,我不高興他這種態度,執著地向他證明我的病症不影響思維深度,發表了一長串有條理的分析:

「你看,上次我說中他的心事,他嘴硬,不敢認,只把我扔去掖庭四個多月,就又把我喊回了紫宸殿,哼,我看他就是心虛,他不捨得對我怎麼樣……啊!」

我說得正起勁時,慶福抓起一隻水缸,猝不及防地朝我兜頭一澆。

透心涼。

我眨了眨眼,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一個病人,被澆了一頭涼水。

這是早春時節,河面剛剛化了冰,河水寒涼得光是手指頭碰一碰就受不了了,更何況是被澆了滿頭。

感官突然間變得格外敏銳,我冷得牙齒打顫,啊地驚叫出聲,用力抱緊了自己,惱怒地嚷道:「你幹嘛啊!」

慶福冷冷道:「讓你清醒清醒。」

他把水缸扔到一邊,把我拽到馬車旁,吩咐小內侍道:「把她關在車裡,別讓她亂跑。」

頭髮仍在不住地滴著水,我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頭又暈又痛,好像要裂開一樣,兩個內侍把我架回了馬車上,我沒有力氣,軟軟地從座位上滑了下來。

滑下去的姿勢與湯勺邊緣的掛麵高度相似。

慶福親自把我提溜起來坐好,擺正我的臉,用很輕的聲音說道:「老夫潑你水,是想讓你醒一醒,你聽著: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四個月前陛下能看在那點情意上留你一命,可他如今後宮祥和,歌舞昇平,還會格外寬待你嗎?」

我氣急敗壞道:「他當然不會,誰不知道他現在後宮佳麗三千,祥和得不得了,可那麼祥和幹嘛還要把我從掖庭裡叫出來?他的起居郎告假,朝史館裡借一個編撰對付一下不行嗎?為什麼非要找我這個病人?既然慶福爺爺你那麼清醒,倒是和我掰扯掰扯這個道理啊!」

其實此事早有先例,並非我強詞奪理。

我六歲時進宮找阿爹那次,為什麼阿爹會在宮裡呢?就是因為先皇的兩個起居郎都告了假,門下的宰相臨時讓我阿爹代班,等另兩個起居郎病好了再換回來。

慶福當然不可能回答這種送命題,他抽了抽嘴角,看起來很想再潑我一頭冷水。

「你這人毛病多如牛毛,其中有一樁就是愛自作多情,」慶福拿眼斜睨著我,刻薄道:「今日上巳,朝野上下都要休沐,朝史館裡借個編撰?你說得倒輕巧,人家不要歇息的嗎?倒不如直接把你給抓回來代一天,誰知道你這麼不中用,又是病又是醉酒,早知道這樣,倒還真不如如你所說,從史館裡借個人出來,老夫還能輕省點。」

我覺得他說得不對,但生了病的腦袋昏昏沉沉的,竟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語,只不服氣地扁著嘴。

慶福道:「你老實在這兒待著,哪裡也不許去。」

我扭過了頭。

慶福道:「聽見沒有?」

「知道了。」我悶悶地回答。

慶福走後,我又是一陣睏意上湧,當下便決定管他冬夏與春秋,先睡一頓再說。

倚著車門子,迷迷糊糊地眯了約一個時辰,外面突然開始吵鬧,我聽得頗為煩躁,抱著枕頭翻了個身,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往外看去。

天色微晚,日光傾斜,筵席已經散了,一群宮人在拆雲帳。

終於熬到了回宮的時候,我愉快地再次閉上眼。

第二個覺睡得漫長且踏實,連馬車啟程,御駕進京的動靜都沒能吵醒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車駕已經停在紫宸門口了,慶福粗暴地拍著我的胳膊,毫不留情道:「別睡了,給老夫下來!」

我睡眼惺忪被他喊醒,像爛泥一樣癱在座位上。

慶福見我沒有動彈的意思,又開始召喚他的徒子徒孫們:「虎躍兒過來,把她抬到殿裡面去。」

「用不著虎躍兒,我又不是沒長腿。」我嘟囔著揉了揉眼睛,手腳並用,非常不優雅地從馬車裡鑽了出來。

「快點,別忘了你的差還沒當完呢,趕緊回紫宸殿裡去,別讓陛下在書房裡等太久。」慶福的態度十分惡劣:「虎躍兒,趕她過去。」

虎躍兒哎地答應了一聲。

「趕什麼啊,我又不是牛羊!」我不高興道。

慶福沒有理我,吩咐完虎躍兒後,漠然地一甩袖子,轉身便走。

我只覺莫名其妙,掏出帕子擦嘴角睡出來的口水,望了慶福氣沖沖的背影一眼,納悶地問虎躍兒道:「你師傅這是怎麼了,剛剛還好好兒的,一會功夫沒見,瞧著像我欠了他八百兩黃金似的。」

虎躍兒這小子沒什麼心眼,聽我問了,便如實回答道:「沈娘子不知,方才陛下問起你去了哪兒,師傅說你去馬車上歇息,陛下一聽就生了氣,說……說你倒是清閒自在,全不把他放在眼裡,師傅見勢不妙,便主動說是他安排的,陛下生了氣,順手給了師傅一頓排頭,師傅心裡不痛快,方才在言語上才不大客氣……」

我的正義感又不合時宜地出場了,立刻原諒了慶福惡劣的態度,憤憤不平道:「李斯焱他有毛病吧,是我拂他的面子,他給慶福爺爺臉色看做甚?」

虎躍兒早已習慣了我天天罵皇帝,倒也沒太大的反應。

但習慣歸習慣,附和卻是萬萬不敢附和的,於是只含糊道:「聖心難測……」

他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好像又不敢,但最後還是壓低嗓子道:「沈娘子往後對我師傅好些吧,他瞧著嚇人,其實心腸最是軟和,娘子初初去掖庭的時候,陛下他……他很是不痛快,動輒要打殺犯了錯的宮人,金蓮和金柳不過是沒有收拾好娘子的物什,就差點又被治了個死罪,幸好被師傅給攔下了。」

我的腦袋瓜頓時清醒了一點,六神無主道:「什麼?陛下不痛快?我怎麼不知道?我還道他沒了我在跟前礙眼,日子逍遙快活得緊呢。」

虎躍兒的臉皺成了一隻苦瓜,愁得都要滴出汁來了:「娘子哪兒能知道啊,那段時間陛下老是一個人待在書房裡,誰都不讓進,還天天陰著臉,師傅見了這個情形,也不說緣由,只是嚴令我們不準往外透露半個字。」

我連忙問道:「別說他怎樣了,你們呢?你師傅還有宿夕惠月、金蓮金柳她們都沒什麼損傷吧?」

他一怔:「這倒是沒有,陛下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朝我們發完了火,往書房裡悶上一兩個時辰也就自己好了,這時慶福爺爺進去勸勸,我們就不用挨刑罰了。」

我鬆了口氣:「那就好。」

被我猝不及防關懷了一下,虎躍兒好似頗為感動:「……沈娘子對我們好,我們也都曉得,不瞞娘子說,中間陛下好幾次想去掖庭把娘子你提回來,也都是師傅勸他不值當跟一個……不識相的悍婦一般見識,這才做了罷。」

這下我全身的瞌睡蟲都被嚇飛了,磕磕巴巴道:「你說什麼,他還想過要把我從掖庭提回來?」

虎躍兒道:「這是年前的事了,後來他下旨讓娘娘們進宮,便沒再說過讓你回來的話兒了,娘娘們進宮之後,我們,左右拾遺,還有魏起居郎,大家都不敢在陛下面前提起你。」

「那今天是怎麼回事?他閒著無聊,突然想起來我了嗎?」

虎躍兒道:「是啊,那麼久了,陛下的氣想必是消了,前些日子魏起居郎告訴我他母親生了病,他在猶豫要不要回鄉看看,後來陛下聽說了這件事,直接就準了他兩個月的假期,但不巧的是白起居郎摔斷了腿,如此一來,御前一下就沒人了,只能叫娘子你回來一日。」

我總覺得有點奇怪,白起居郎這個腿斷得太湊巧了,總讓人懷疑他有所企圖。

可我現在自身都難保,也無暇懷疑白起居郎腿上的玄機,惆悵地問道:「……那今日過後,我還能回去掖庭嗎?」

虎躍兒聽我話語裡滿是懷念,困惑道:「娘子回那鬼地方作甚?夏總管那般苛待於你,如今有機會留在紫宸殿,便不用再回他那兒去受罪了。」

我訕訕笑道:「……這,這不是習慣了嗎。」

在虎躍兒「這種日子你都能習慣」的驚悚目光注視下,我一言難盡地扭過頭,按捺住濃濃的吐血衝動。

他孃的,我哪敢告訴他我在掖庭寫完了六本傳奇,吃了好幾斤酥炸小魚片,幫小咪順過毛,給富貴兒寫過稿,無憂無慮玩耍了四個多月,人都胖了三斤啊!

交待完了最新八卦,虎躍兒把我送到紫宸殿裡,向我道了別,自己去內殿當差了,臨走時好心給我留言:「……陛下政務繁忙,早春夜深露重,娘子晚間回去,記得多披件衣裳。」

言下之意是:姐,你可能要熬夜加班了。

「謝謝虎躍兒啊!」我對他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轉臉我的笑容就垮了。

……政務繁忙個鬼!現在是年後,三月,春播的時候!天下太平,無事發生,他哪來那麼多政務來處理,擺明了在書房磨洋工呢!

*

我站在御書房門口,深吸了兩口氣,敲了敲門道:「沈纓求見。」

往常李斯焱都會立刻讓我進入,但這次他表現出了驚人的耐心,我在門外直挺挺杵著,盯著門板兒發了一盞茶時間的呆,狗皇帝還是沒有準我進來。

我向身邊的素行傳遞了一個問詢的眼神。

素行無情地拒絕了我的跑路申請。

我沮喪地撇撇嘴,繼續耐心等候。

又等了約一盞茶時間,狗皇帝終於拿喬拿夠了,淡淡道:「進來吧。」

我揣手低頭,輕輕地推開門,側身進入。

我開門的瞬間,李斯焱把一件東西放回了他的書桌暗格裡,然後面無表情地展開一張表奏。開始閱讀。

遊樂了一整日,他看起來有點疲憊,垂下眼讀表奏時,雙眼皮像是被斧子給砍了一刀一樣明顯。

見他不搭理我,我簡單行了個禮,坐到了我的工作案前,百無聊賴地心想:狗皇帝說不定有點西域血統,生得大雙眼皮長睫毛,印象裡先帝是個清秀的單眼皮,所以他的眼睛應該是隨了他母親。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我們沉默地共處於一個空間裡,空氣安靜像一面深湖。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直到——

直到我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打破了一室寂靜。

在那麼安靜的環境裡,我這聲噴嚏和石破天驚也沒什麼區別。

李斯焱終於想起了屋子裡還有我這個大活人,放下表奏,抬起頭斜睨了我一眼:

「生病了?」

我擦著鼻子道:「風寒。」

我可憐的小鼻頭都快被擦禿嚕皮了,一片火辣辣。

他欣賞了一會兒我的窘迫,半晌後,他又低下頭,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新得的金硯滴。

他達到了折磨我的目的,似是快意,又似是憐憫地開口道:「看來你在掖庭裡也吃夠了苦楚,如今可知道錯了嗎?」

望著他高高在上,無比欠揍的傲慢勁兒,我很想說真話:老孃沒錯,以後還敢。

但為了保護我方戰友夏富貴,我還是老老實實道:「知道錯了。」

一邊說,一邊用力揉著鼻子壓制住打噴嚏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