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福走後,我又小小地打了個盹,半夢半醒間,宴上的八佾舞已經告一段落,眾臣趁著觀藝的間隙敬酒問答,宴席上鬧鬨鬨如東市菜場一般。
聽著嗡嗡的雜音,我的眼皮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直到眯成一條猥瑣的縫……
咚!
突然一聲鼙鼓敲響,樂聲動地,把睡眼朦朧的我直接嚇清醒了。
我睜眼往前望去,只見敲鼓的壯漢揮動鼓槌,鼓皮震動,發出戰鼓的悠長之聲。
本朝承平日久,原本用來宣告戰事的鼙鼓拿來當樂器敲,眾臣見了都覺得新奇,只有幾個經過戰事的白鬍子老頭連連搖頭。
禮崩樂壞啊!
更禮崩樂壞的還在後頭,密集的鼓聲中,一群著水紅羽衣的齊整教坊女子魚貫而出,她們戴著各色鈴鐺,翻動著彩袖散在四周,像一群軟嫩的花瓣,簇擁著中心處花蕊一樣的美麗女子。
那女子看起來年歲比我略長,體態豐腴,眼媚如波,眼神所到之處,在場男士不約而同嚥了口吐沫。
更有幾個定力不行的,眼裡甚至放出了瑩瑩綠光。
認出了那位美人的身份,我一邊讚歎,一邊心道:謝修娘不唱歌的時候,在長安城美人榜上排不進前十,但一旦上了臺,能把王芙娘這等天仙絕色都比下去。
她生得並不很周正,眼睛太細,眉毛太挑,下巴也太尖,可正因如此,她的氣質裡帶著宮中少見的妖媚,以花為喻,王芙娘是傾國芙蓉,魏婉兒是深谷幽蘭,那謝修娘就是開在黃泉岸上,烈烈如火的龍爪花。
她是名花,只是不知李斯焱是否有意採擷。
等她走到雲帳中央站定,鼙鼓之聲戛然而止。
那群水紅色的舞女們向四下散開,樂伎們手持絲竹,盤膝坐下。
所有人裡,只有謝修娘還依然站著,她儀態萬方地向四周各行一禮,眼角的胭脂色殷紅如鮮血。
眾人屏息凝神,表演開始了。
絲竹聲起,謝修娘擊打著手鼓,縱聲而歌: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四座一片寂靜,大臣們停止了交談,宮女們停下了斟酒,唯餘謝修娘清冽高亢的聲音,在雲帳裡迴盪。
整個長安城裡,只有她能唱出這麼豔烈的曲調,
這詩名為苦晝短,哀人壽苦短,諷長生荒唐,是首很尖銳的歌,按理來說不該出現在上巳節宮宴上,可謝修娘就是那麼膽大,不僅敢唱,還唱得漂亮至極。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為服黃金,吞白玉?
鼓點越來越密集,她的聲音像被高高拋起的線球,尖銳地升高,又嫋娜地落下,這一定是被女媧親手捏過的嗓子,要不然怎麼能把每個音節都發得恰到好處?
我看著她張合的血色唇瓣,聽著她婉轉悲憫的歌聲,無端想起了之前在紫宸殿時的事。
那日李斯焱拿著李長吉的集子翻看,恰好翻到了這一首詩,他看不太懂,問我吞白玉是什麼典故,任公子又是何人。
我隨口解釋道:「抱朴子裡寫的,吞金玉者壽如金玉,任公子是個仙家,數百年前騎青驢於終南山飛昇。」
李斯焱嗤笑道:「還有人信這些?世上哪有什麼仙鬼,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來得暢快。」
我道:「陛下今年才幾歲啊,秦皇漢武年輕時也不信這些方術,待到老了,一個巴巴兒送童男女出海求藥,一個費了大勁去鑄金銅承露盤,說不定等你年紀大些,也開始到處煉藥去了呢?
他挑起眉毛,桀驁不馴道:「朕不是這樣的君王,不求漫天神佛施捨,朕想要的東西,一貫都是自己搶來的,要上求天下求地又有何用?」
我好心提醒:「人力有不逮之處,先人云:敬鬼神而遠之,就是這個道理。」
李斯焱還是保持著傲慢的態度:「只有無能之人,才會這樣說。
我無語道:「……你明明是個普通的皇帝,為什麼那麼自信。」
他被我逗樂了,仰天哈哈大笑,把詩集扔進我懷裡,伸手把我柔軟的頭髮揉亂。
我一巴掌把他的臭手拍開。
那時候是兩年裡我和李斯焱最相安無事的一段時間,甚至有點親密,可能給了李斯焱一種我們可以和平相處的錯覺,直接導致了他之後的一系列迷惑行為。
我把視線轉回到謝修娘身上。
她以一個低柔的顫音唱完了一整支歌兒,這支驚豔無倫的苦晝短就此收尾。
女人輕輕抬起眼,走上前來,對著李斯焱行了禮,行了禮後沒有及時退下,而是維持著優美的萬福姿勢,大膽地開口道:「教坊司謝修娘參見聖人。」
哎呀,這是在明目張膽勾引皇帝呀!
我立刻去看王芙孃的熱鬧,果不其然,王芙孃的背挺得像一截剛出土的石碑,頭頂隱隱可見慘淡的綠雲。
我噗嗤一下樂了,鼻尖發癢,小小打了個噴嚏。
不獨是她,在場的女人都嗅到了濃濃的危機感。
——除了上官寶林這個小傻冒兒,她可能是在場女人裡唯一一個認真欣賞歌舞的,此刻正一臉崇拜地巴望著謝修孃的背影。
我理解她們,自古就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俚語,這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數千年男性心理學研究的成果總結。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好整以暇地等著看李斯焱如何接招。
可李斯焱沒有說話。
也沒有看謝修娘,而是一直微微低垂著頭,好像在回憶什麼一樣。
站得太久,謝修孃的禮都要端不住了,眼裡的情緒由志得意滿緩緩變為失望沮喪。
我嘆了口氣。
她冒著被批評選曲不吉利的風險,非要貢獻最驚豔的演出,只是為了藝術嗎?我看不是,說難聽點,給皇帝留下深刻的印象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她是教坊女,身家性命都捏在教坊管事手上,如不能入了皇帝的眼,以後這張美麗的臉還不一定會招惹來什麼禍事。她年齡漸大,李斯焱也鮮少光顧教坊,她這次在御前獻藝,說不定已經是在背水一戰了。
所以她才迸發出了驚人的美豔,我聽一位前輩說過,真正的美都是無家可歸,拼卻殘生的,只有在絕境裡才能尋得見,如果有了退路,那與世俗庸常何異?
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的反應,看看他對這種驚人的美做出什麼樣的抉擇。
謝修娘輕輕閉上了眼。
良久,李斯焱終於回過了神,啞著嗓子道:「唱得是不錯,可朕不喜歡這個詞,你下去吧。」
雙眼一睜,謝修孃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王芙娘綠雲罩頂的臉迅速轉為春光燦爛。
魏婉兒鬆了口氣。
上官寶林好像在心裡默默記筆記:
……三月三日,上巳節,天氣晴好,陛下說他不喜歡李長吉的詩,以後要投其所好,避其所雷……
只有我,我不忍再看謝修娘失魂落魄的模樣,低頭拿起筆寫道:教坊謝修娘歌苦晝短,然上惡長吉詩,遂令其下。
她選曲子的時候應該來問問我的,李斯焱並不喜歡怪誕奇絕的歌行,而是更偏好風日流麗的六朝絕句。那麼暴躁的人,詩歌品味卻意外的很像個小女孩……
但事已至此,多說反而無益,我搖搖頭,將上一頁紙揭到一旁晾墨水,又換了張雪白的新紙。
謝修娘退下之後,宴上又恢復了尋常喧鬧,眾臣行令作戲,宴飲歡歌,好不快樂。
他們也不敢不快樂,這是皇帝請客,你垮著個臉坐在底下當木頭人,分明就是不把聖上放在眼裡,在場的御史馬上給你安排上表彈劾連環炮。
為了表示尊重,不管是不是真的開心,眾臣都拿出了十二萬分的精神頭去假裝享受這次宴會,然而,他們看起來越快樂,李斯焱看起來就越冷淡。
他好像還在回味那首令他討厭的詩。
後來王芙娘和魏婉兒向他敬酒,他也只是勉強笑一笑,然後舉杯略沾一沾唇而已。
我們像兩個異類,對歌舞昇平的魚麗之宴無動於衷。
只不過,他是被掃了興,我則是累了。
我被謝修孃的歌短暫地叫醒,精神了約一刻鐘後,再次被瞌睡蟲擊倒。
這不能怪我,在掖庭的時候,我的工作內容是倒夜香,所以天天都是半夜回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日突然被抓回了紫宸殿,人雖然來了,但作息還留在掖庭,這導致了我今天非常非常困,打盹密度高達一時辰五次。
在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第二十七次秋波戰役時,慶福噸噸噸地向我走來,蹲到我身邊,氣急敗壞道:「你想在大宴上睡覺。」
不是疑問句,是一個堅定的感嘆句。
「平時也就罷了,今日不一樣,滿朝文武都在這裡盯著你,你要是敢……」
「慶福爺爺怎麼能誤會於我?我沒有拂他面子的意思,只想睡覺。」我垂頭喪氣道:「我昨晚三更才入眠。」
慶福一滯:「你昨夜只睡了一個半時辰?」
我點點頭,向他展示了我用來擤鼻涕的小手帕,已用了足足五張,補充道:「不僅缺覺,我還生病了。」
慶福垂眼打量著我。